四十 “星旋之詩”與“無目而視”
薩垰隨高特出去后,弗羅斯特·茨基也走出半球建筑,踱到露臺欄桿前,盯著遠處的競技場廢墟出神。
他身形魁梧,眸色暗綠,面部輪廓深刻。扎著深紫中馬尾,仿若玉米須。兩手戴著異色手套,左橙右褐。靛藍護甲背心布有多個淺黃破洞,套在酒紅短襯衣之上。茶色亞麻長褲與暗棕長靴很配。
今日上午,弗羅斯特就用排除法確定了自己的場次,略感不滿。我的女兒是第十場,我卻是最后一場?她在極寒地帶擊敗對手,那我也得鼓足干勁。
約莫半小時后,高特和薩垰乘著圓盤回到基地露臺。不過,中黃獸人臉色很差,好像生了病。他隱約猜到原因,只是上前拍肩安慰。
白膚矮男對其他參賽者說:“大家先在這里等會,我還沒做完戰(zhàn)斗記錄?!闭f完,扭頭走進怪魚飛船。
過了十幾分鐘,高特從艙門處探出腦袋:“都進來吧,我會在客艙揭曉今日最后一場決斗的信息?!闭Z落,全部選手陸續(xù)進入飛船,去往飄著芳香的海藍艙室。
全員到齊后不久,高特才踱入客艙。他把圓柱卷交給薩垰,對長角獸人豎起拇指,再邁步到艙室中央:“薩垰在第十五場決斗中屢次壓制對手,唯一的遺憾是沒能獲勝?!敝悬S獸人隨即被熱切的掌聲包圍,低落的情緒稍有昂起。
白膚裁判繼續(xù)發(fā)言:“第十六場決斗,或者說第一輪賽事最后一場,飛船方選手是——”高特向綠膚男使了眼色,不再言語。
“來自納瓦蘭星的弗羅斯特?!弊像R尾男看向裁判,語氣沉靜,“地點是——”
“沃克星?!备咛厣裆兊谜?,宛若嚴厲的教師:“那里的空氣有一定危險,務必小心?!?/p>
弗羅斯特點了腦袋,飛船也在此時啟程。圓形舷窗很快就將六顆天然衛(wèi)星拋下,投入黯黑太空的懷抱。幾近無光的狀況并未隨著飛船行進好轉多少,仿佛澤格達在納瓦蘭星大肆掠取的八年。
過去,弗羅斯特是一家酒館的老板??恐康募妓嚺c實惠的價格,他的店鋪時常座無虛席。妻子跟女兒一有空就來店里幫忙,親和的性格也讓酒館聲名遠揚。那是女王上位的頭幾年,納瓦蘭星活力滿滿。
圖拉八歲之后,澤格達變得暴虐。她濫采資源,大興土木,建起競技場等一系列無甚大用的設施。又抓來大批外星獸人,賦予念影,強迫他們在競技場決斗,只為滿足自己的私欲。
本星球居民也沒逃過她的魔爪。多數恐龍去了競技場,而某些人類與違抗安排的獸人則被送至遠處勞作。得到了念影,也不過是強一點的奴隸罷了。他的妻子哈魯卡沒有成為念影者,且在無休止的采礦中落下疾病。年幼的女兒主動擔起照顧母親的責任,并向他學習各種技能。
性情突變后,澤格達頒布了禁酒令,星球上的酒館紛紛倒閉,有如颶風經過的麥田。懂事的圖拉讓他倍感欣慰,更堅定了他反抗?jié)筛襁_暴政的決心。弗羅斯特曾聯(lián)合有志之士對澤格達基地發(fā)起多次突襲,每次都被時空戰(zhàn)車等高科技武器阻截。加上女王擁有可怕的念影能力,想推翻她簡直難于登天。每次落敗,弗羅斯特會把偷釀的酒分給自己和其他人喝,假借醉后的暈眩感模擬基地的傾頹。
幾個月前,四只來自外星的恐龍讓納瓦蘭撥云見日。其實,這個功勞還得算上礫基和伊魯森。身為女王的侍衛(wèi),他倆在最后關頭跟外星恐龍結盟,一齊突破基地。叫布魯塞的翼龍單挑擊敗女王,換來競技場等設施的覆滅與所有奴隸的自由。可惜翼龍這次并沒參賽。
后來,基地科技治好了哈魯卡的疾病,她的臉上漾起少見的笑意。納瓦蘭星生態(tài)恢復了,可我們失去的時光回不來了。澤格達的補償終究存在缺憾。興許她自己也意識到這點,才組織星際念影決斗吧。他和圖拉報名參加了這次賽事,期待與之決戰(zhàn)。
舷窗畫面最終定格在一片湛藍天穹,云彩如絮?!案襾戆伞!备咛剞D身就走。弗羅斯特與女兒相視微笑,互相擁抱。圖拉只比他低一個頭。你是與我共度的奇跡。
到駕駛艙,接過小瓶噴霧,他和高特登上圓盤離開飛船。
*
沃克星,午后陽光撫著一座斑駁石拱橋,葛礫崎倚在橋欄,橙紅眼眸投向水流較為和緩的河面。
他是一頭壯碩的鬣蜥獸人,體表主色灰黑,綴著磚紅斑點。頭頂有若干棘狀小凸起,背頸處的鬣呈藍綠色,胸膛的眼睛圖案仿似受熱融化,帶有重影。他的體色會隨光線強弱與環(huán)境發(fā)生變化。下著色塊破碎錯位的彩色中褲,墨綠長尾強而有力。
幾年前,葛礫崎在沃克某處沼澤閑逛,六只碧色蛇獸人忽地盯上他。他很納悶,正想繞道離開,其中一頭就揮動長尾將他擊倒,接著是一輪拳腳。糟了,我遇上流氓了。
鬣蜥一族性情溫和,很少與沃克星其他種族起沖突。然而,溫和不代表懦弱。他們會定期展開嚴格的格斗訓練——印象最深的是封閉某種感官,依賴余下部分對戰(zhàn)。遇到主動挑事的家伙,即便體格不如對方也要拼盡全力迎擊。這是葛礫崎打小銘記于心的道理。
他趕忙潛入沼澤,趁機改變體表顏色,快速游動。蛇獸人失去目標,也進入沼澤四處翻找,卻沒發(fā)現葛礫崎就在附近。就是現在!鬣蜥猛地揪起兩名敵人的脖頸,冒出沼澤,靜靜等待。兩人開始掙扎喊叫,動靜很快吸引了沼澤里的同伴。
待余下的敵人冒頭,灰黑鬣蜥將手中兩人快速掄了幾圈,挑中兩個目標就扔了過去?!芭椤彼拿攉F人頓時暈了過去。剩下兩只見狀奔逃,而他早已抓住這倆的長尾,提起就是互撞。六名敵人全數落敗。葛礫崎隨后把他們帶出沼澤,拋到了不同的幾棵樹上,六個失敗者儼然成了垂下的綠藤。
他邁出幾步,一束綠光驀地從天而降。等反應過來,他已進到一個透明容器。穿著怪異的綠膚雌性生物對他說:“你方才的表現很出色。來我們星球吧,你會越戰(zhàn)越勇!”
“快放我出去!”葛礫崎拍打容器,卻如蚍蜉撼樹。綠膚生物露出含義不明的微笑,踱回駕駛艙。好一會后,她做了自我介紹:“我是納瓦蘭星的澤格達女王?!?/p>
她取出一個淡藍八面體,擰動并掰成兩半,將其底面相對的細小空隙對準鬣蜥。他忽感昏沉,墜入睡夢:來到一座叢林,他五感混亂了。濕熱有刺激的氣味,顏色有各異的味道,聲音有不同的觸感。他起先迷惘,接受后脫離夢境,獲得了喚作念影的能力。
澤格達建議他去競技場,鬣蜥斷然拒絕,之后與其他種族搭乘列車去往遠方,如奴隸般勞作。幾個月前,四頭地球恐龍與兩只當地恐龍解放了這顆星球。
回母星的環(huán)節(jié),眾多外星種族笑逐顏開,葛礫崎卻另有他圖。上了船,他悄悄用念影與同星球能力者討論好計劃。抵達后,他和伙伴在艙門跟女王道別,轉身就改變體色,潛回飛船,再至納瓦蘭等待時機。
大概一周前的夜里,他偷聽到女王的想法,潛入某艘飛船,伏擊了澤格達和高特。仗著念影效果,他對女王鍵入的內容做了完善,最終發(fā)送出去。他要求高特把自己安排在最后一場決斗,而后問了最關心的問題:“八面體在哪?”
用八面體給予有志者念影,有朝一日能讓沃克成為比肩納瓦蘭的星球。
白膚矮男稍有猶豫,答道:“地球?!?/p>
“很好?!备鸬[崎點了腦袋,“送我回沃克星?!?/p>
高特面龐掠過驚詫,嘴唇翕動,到底沒說出話。鬣蜥如愿回到母星。
上空突然傳來機械運作聲。鬣蜥擲去視線,看到立于圓盤的高特跟一名紫馬尾綠膚男。納瓦蘭人啊,有意思。
綠膚男躍到拱橋,抱著雙臂:“弗羅斯特?!薄案鸬[崎?!彼嫦驅κ帧?/p>
“刺激的決斗開始!”圓盤旋即遠移。
“星旋之詩(Poems of Rotary Stars)!”略高于本體的淺綠人形從弗羅斯特身上剝離而出,黑藍馬甲配酒紅襯衫,左手握著盛有星海的酒瓶。
“無目而視(See Without Eyes)!”葛礫崎身側冒出一個幽藍纖維聚成的蜥蜴獸人形,幾乎同高。
淺綠人形左手前擺,酒液潑到鬣蜥及其周圍。他感到了引力,石橋沾上酒液的部分立即崩裂,碎石繞他旋轉。
“無目而視”隨即拖出一道虛影,在對手右眼處留下耳形的橙紅烙印。
烈日下,葛礫崎揚起嘴角,緩慢接近茫然四顧的綠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