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畫(諷刺畫)北條民雄
我覺得她有著非常聰明的頭腦,雖然這么說沒有理由。有我總感覺不到的神秘東西。
在開始講述那個少女的時候,多田君一定有前置的習慣。今年24歲的青年,生病后就開始寫詩。我和多田君關系很好,已經聽過好幾次那個少女的事情了。最初聽了一兩次相當有意思,果然還是重復了好幾次,然后去看了少女的樣子,打岔惹怒了他。于是他竟氣得我坐立不安。實際上,他不管反復多少次,更加感激自己能記住。期間我也很快就記住了那個故事,因為是通俗小說里也有的事情,所以對它不太感興趣,但是多田君并沒有很強調說不是這樣的。說到少女名字叫見榮,多田君非常在意這個名字。
那是從多田君進入這個療養(yǎng)院迎接第二次盂蘭盆節(jié)開始的。他的病型是斑紋,豐盈的臉蛋上長出直徑二寸左右的圓斑。據說除此之外,手腳也有兩三處,不過,好在是輕度癥狀。多田君的眼睛讓我覺得無比美麗。非常清澈,細長的眼瞼輕輕地包裹著眼睛,長著長長的睫毛。話說,因為在這樣的世界里我是像死魚一樣白凈的眼睛,凈是膿積不斷的眼睛,也許會覺得特別美麗。話說在那個盂蘭盆節(jié)的晚上,多田君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死的。當然,并不是因為到了盂蘭盆節(jié)就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而是在來這里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考慮的事情?!砀魈幎加邪呒y,被強烈的神經痛所困擾,變得盲目、手腳脫落,結果是得肺病或是腎臟損傷而死——我認為這是病者的常道,多田君也是這么想的。我和其他朋友也寫了很長的遺書,揣著它走出房間,在樹林里踱來踱去,發(fā)現了漂亮的樹枝樹就馬上準備上吊。一下子就聽到了盂蘭盆會舞的太鼓聲,總之今晚除了瘋狂的跳舞,接下來再做也不晚,懷著這樣的想法去了舞場。
舞場已經聚集了幾百人了。我也混在其中,邊跳邊看,因為他們都是平常過著非常單調日子的病人,所以在舞蹈之夜已經有些發(fā)瘋。圍成一個大圓圈,像旋渦一樣卷了兩層三層、轉來轉去。又有腳不方便不能跳舞的病人們緊緊圍在一起觀看。圍著中央的一個櫓,領頭的人,圍著頭巾咬著腮幫子,敲著太鼓,敲著樽伴奏。我最初看到這個舞蹈的時候,感到非常奇怪的東西。第一?看見舞者沒有鼻子、手也彎曲,初見誰都會這樣想。
那個時候多田君,看到舞蹈就又一次感到悲傷,沒有跳舞的意思,打算回去。就在這時正好轉圈中的身影轉來轉去,多田君又有了跳舞的心情。當時多田君尚不知道見榮,但是她那纖細的身體和毛紗帶子吸引了他。多田君感覺到,舞姿也像柳樹一樣優(yōu)美,仔細一看仿佛消失了一般,多田君忍受著寂寞。
多田君和見榮跳起舞來。雖然不怎么擅長,但還是像普通人一樣揮著手或腳,時不時地斜視看著能看得見的方向。見榮看上去好像什么都忘了似的,沒有看多田君的方向。那期間他也沉迷其中。配合著領唱,瘋狂的唱著,一邊唱歌,一邊叫喊,像機械人偶一樣擺動著手腳。
??一味地沉浸在忘我的境地(多田君對我說),當他將生死和見榮都忘掉的時候,高舉起的指尖感受到了冷冰冰的東西。完全沒有意料的事發(fā)生了。
“怎么”
能聽見榮有不小的驚嚇。指尖和指尖在空間里觸碰到。在向我講述這個場面的時候,多田君是這樣說的。
“我不知道怎么了,感覺后背有點冷。我無意識地看著她,她也認真地看著我。跟往常一樣。沒有特別浮上臉頰。不如說是臉色蒼白。我也看到了呢,真的。我們互相看了相當長的時間。怎么說呢,是非常透明的狀態(tài),是啊,完全純粹的瞬間。那時候她的眼睛,怎么說才好呢。絕對是形容詞。我現在要是閉上眼睛的話,就會突然浮現啊。
我討厭多田君已經死了。有這樣一個少女的世界是如此美好,他是這么想的。只要她活著,自己就不必再死了,因為她是新生的世界,所以更加決心必須活下去。
盂蘭盆節(jié)結束后又開始了平凡的每一天。盡管如此,在這幾天里,大家的心中還殘留著盂蘭盆會舞的景象和興奮,總覺得有些難以平靜的樣子,但不久之后也漸漸變淡了,就像洪水退去后那樣,靜悄悄的療養(yǎng)院恢復了。然而在多田君的心中,和少女的瞬間一下子殘留下來,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fā)明顯地浮現出來。多田君很憂郁。每天能看到那個“瞬間”,一邊歡樂。驚恐少女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指尖一樣,不可思議地眺望著指尖。雖然指尖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卻能生生地感覺到某些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即使在熱衷考慮其他事情的時候,一碰上衣服的扣子就馬上想到了。多田君的桌子上裝飾著用漂亮的大理石刻著的女人裸體像,他有時會閉上眼睛用指尖觸摸那尊像。冰涼的感覺和那時一模一樣。所以多田君接受來自少女的印象,守護、悄悄地培育,這成為了每天憂郁的唯一安慰。
但是,你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像自己一樣,果然將那時的印象藏在心中,守護著呢。對于這個想法,多田君相當煩惱。但是,他認為不要去考慮這件事。有這種想法,認為是將靈山頂上盛開的花引入下界。
但是多田君,卻多次去看了見榮。那里是只有少女病人的病房。多田君在那之前若無其事地經過,像有著非常緊急事情的人一樣,一邊匆匆走過,一邊斜著眼睛往房間里看。她總是坐在昏暗房間的角落里。即使是其他少女愉快地聊天,或是吃什么的時候,見榮像忘了東西一樣靜靜地坐著,像是在撫摸著心里的什么事。那時候的事,見榮是不是也在想,多田君考慮了一整晚,但還是不明白。也許是在想印象中遠在天邊的故鄉(xiāng)山河。
一天,多田君在樹林里散步,突然發(fā)現了一個身影。她也一個人,朝這邊走來。因為路只有一條,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擦肩而過。多田君心里早已七上八下,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和她相處。不久,她走近了,馬上走到身邊,微笑著、雙唇咧開,但她突然停下,然后飛快地走了過去。一到這種情況,多田君就有慌張的毛病。眼前一片狼藉,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因此非常笨拙地露出了臉。多田君一回到房間,就大喘氣地躺在床上。
在多田君的心中,又增加了一個新的印象。他幾乎每天都要經過少女房前,想著如果再見到她一次,下次一定要好好地贈送微笑與她,于是在樹林里踱來踱去。但是一次也沒有遇到過。他被風吹得快要死了,在林子里躺了很長時間。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天空高遠清澈、秋意漸濃(秋高氣爽)。周圍更加安靜了,多田君更加憂郁了。那個時候時常來我這里玩,但是我無法知道多田君的內心,總覺得他好像沒什么精神似的,我鼓勵了他。他變得非常沉默,即使我熱心地開始講詩和小說,他也幾乎不聽。
“危機是最好的美。你,有沒有想過,在指尖最好的美會隱藏著危機呢?”
他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讓我嚇了一跳。然而也留在了我的記憶里,有一天,他突然來到我的房間,說:
“我已經變成骷髏了。一個空殼。”
????突然說了一句,然后蜷縮了一會兒,深深地嘆息,又出去了。
“喂,你瘋了嗎”
??我一邊喊著,一邊目送他走,可是我太擔心了。
那是因為見榮突然不在少女病房了。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樣從前面走過,一定能看見的她,突然消失了,注意到只有榻榻米是黑色的,只有其他的少女們,只有一部分空的其他地方。那里只有點陰暗的陰影,記得多田君仿佛失去了可以找到的島一樣,覺得很空虛。何時什么都沒有在那里,這是很落寞的事情。當我站在多田君的立場上來看,每天偶爾確認見榮存在,放心的長嘆一口氣,感到了生活的緊張。
然而,在最初的那一天,無論有什么事情發(fā)生,即使封閉自己的心,并沒有特別在意,第二天,見榮的身影也沒有見到。多田君已經看什么都成一片白色了。
但是他,又看見了見榮。他胸口不舒服,走進結核病病房,見榮在那里。見榮嚴重咯血,幾乎像死人一樣沒有力氣。躺在床上之后,她什么也沒說。既沒有訴說痛苦,也沒有嘆息不幸的一生。
在一個很大的病房里,并列排著二十張床,大家挨個睡在上面。一個全身裹著繃帶的人,一個盲人,凈是那樣的人。里面還有十二、三個孩子,有個孩子沒有一只腳,拄著拐杖在室內嗖嗖地飛快步行。在這樣的情況下,見榮心里描繪著什么呢。多田君去廁所洗臉的時候,偷看了她的床,她好像連多田君來這個病房都不知道。總是閉著眼睛,只有掉了肉的臉頰,在他看來很悲慘。一想到那個美麗的眼睛,已經一輩子也看不到了,就感到不安。
但是多田君,每次咳嗽血痰都變少了,不久就變成了不攙血的純白,見榮的病勢卻越來越嚴重。呼出的氣息和呼吸都變得微弱,想想離消失的日子也不遠了。
毫無疑問,終于到了那天。前幾天有個女的什么也沒吃。到了死的前一天,只吃了一粒小葡萄。
“你,你明白嗎???那個女人的心情?!?/p>
????語罷多田君一定會孤零零地流下眼淚。但是在那之后我考慮了多田君各種各樣的話,總覺得有些難以理解。因此,那個女人是啞巴嗎?有一天我問了他。這么說,你、你……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像你這樣性格別扭的人,滾到水溝里去死吧!應該是不尋常的氣團(力量)堵住了我的胸口。
?

北條?民雄?(ほうじょう?たみお、舊字體:?北條?民雄?、?1914年 ( 大正 3年) 9月22日 - 1937年 ( 昭和 12年) 12月5日 )は?小説家?。朝鮮京城生まれ。?昭和9年ハンセン病で全生病院 (現多摩全生園)に入院。?ハンセン病?となり隔離生活を余儀なくされながら、自身の體験に基づく作品「?いのちの初夜?」などを遺した。
?
北條民雄 1914年(大正3年)9月22日-1937年(昭和12年)12月5日,小說家。出生于朝鮮京城。昭和9年因麻風病住進了全生醫(yī)院(現多摩全生園)。得了麻風病不得不過著隔離生活,基于自身體驗留下了作品《生命的初夜》等。
*個人翻譯 僅供參考
原文https://www.aozora.gr.jp/cards/000997/files/46891_602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