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圣王光環(huán)

圣王光環(huán)悄悄地下了床,梳了梳頭發(fā),戴上靛藍色的耳套,披上大衣,站在鏡子前稍稍打理了一番,確保一切都已穿戴整齊。 烏拉拉總是睡的很香,圣王回頭看去,看著她正愜意地打著呼嚕,一會兒又翻過身去囈語著什么。 真好。 于是,圣王帶上門出去了。 今天會下雨。 圣王光環(huán)要去看海。 搭上冬季清晨冷清的班車,穿過寒風中若有似無的鳥鳴,圣王光環(huán)幾乎是單槍匹馬的朝目的地駛去。 她本人似乎也沒能完全明白自己何故做出這樣的決定,在又一次背負著希望與憧憬卻大敗而歸后,她一反常態(tài)的沒有去胡思亂想些什么,只是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漫無目的地盯著掛在墻上的鐘。 圣王光環(huán)有些記不清自己是以何種姿態(tài)暴露在“滴答”聲中了,她只記得當時針緩緩轉過大約半圈后,一個強烈到無法抑制的想法突然在她腦中油然而生。 嗯,去看一次海吧。 灌木、石頭、街燈,窗外的一切景色都匆匆閃過,轉瞬即逝,實在沒什么能夠欣賞的地方。陰是雨的前奏,風也如天一般陰冷,車窗沒法關緊,風就從那些細縫中灌進來,圣王光環(huán)將自己包裹在大衣中,睡意全無。 有了這樣不著調的想法后,她打開手機打算選定一個合適的日子,一看,卻發(fā)現(xiàn)接下來的兩周都是陰雨連綿,于是乎,一流的她用了一個一流的辦法,閉上眼睛在日歷上點了一天,隨意的選好了。 越是迫近終點,車箱內便愈發(fā)冷清,當車在倒數(shù)第二站短暫停留又重新啟動后,圣王光環(huán)終于孑然一身。 第二。她突然想到,在皋月賞上,自己也拿了第二。她記得自己超過了特別周,但直到跨過終點,她都沒法追上青云天空。 身體已經逐漸適應了發(fā)動機的巨大轟鳴與搖晃的車身,圣王得以思索起其他事情。 自詡一流的馬娘,卻只能拿到第二,每次沖線之后,圣王光環(huán)其實都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滿場的觀眾。 如果無法得到第一名的頭銜,那么在她看來,觀眾們的歡呼聲其實與發(fā)動機的噪音別無二致。 但是,為什么呢?為什么青云天空可以呢?為什么在她印象里,青云天空總能終日無事呢? 難道,是因為青云天空逃出去了嗎? 圣王光環(huán)還沒得出答案,但車已經在轉眼間到站了。 最后一腳剎車讓整個車廂都劇烈晃動了起來,就像是一個過了很久才猛然緩過勁來的人。 整理了一下衣服,她下了車,目送著這輛看起來就老態(tài)龍鐘的班車緩緩爬出車站,直到完全消失。 目的地是夏季合宿的場所。 夏天,這里當然熱鬧,但一到冬天,這里便一下子無人問津了,圣王光環(huán)預料到了,所以她才會選擇這里。 風從來沒有停止過吹拂,朝沙灘看去,遠遠的,便能看見海浪正隨風起伏著。 但圣王光環(huán)轉過了身去。 她要去的是更高的地方,更偏僻的角落。 橫穿過海灘,圣王光環(huán)乘著風向那邊的山崖走去,留下淺淺的腳印。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因為G1的屢敗屢戰(zhàn),似乎有人開始把她稱做什么“不屈的集合體”,圣王對此根本無法開心起來,就像所謂“無冕之王”一樣,她無法從這個稱號中感覺到一絲榮耀,她覺得這分明就是施舍和憐憫,是比恥笑更為無情的羞辱。 “嘖?!?想到這里,圣王光環(huán)不禁咬了咬牙,不自覺的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沿著小坡向上走,巨浪翻滾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風的呼嘯也越發(fā)猛烈,圣王光環(huán)瞇著眼睛,用一只手擋在前面,艱難的行走著,她和路邊的樹叢一樣在狂風中直不起身子,枝條與枯葉在摩擦間沙沙作響,像沙錘一樣伴奏。 上坡,無論是訓練還是比賽,圣王光環(huán)都已經經歷太多次了,但這次是特別的,這次沒有秒表,沒有對手,這次她不用擔心訓練不達標,或者被誰給趕超。風當然很大,但她只需要靜靜聆聽,慢慢走在風里就好。 圣王光環(huán),她現(xiàn)在很開心。 一直以來,她似乎都被胡思亂想困擾太久了,當腦海中的思緒和風一起凌亂而散,她終于在此刻感到放松。 這是逃出去的感覺嗎? 前方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土坑讓她差點摔倒,圣王稍加蓄力,輕盈地跳了過去,又再往前走了兩步,來到了懸崖的盡頭。 于是,海,大海,它的光景終于毫無保留的展現(xiàn)在圣王光環(huán)的面前。 冬日的海是黑青色的,波濤在無垠的海面翻涌著,泛起白色的浪花,每一幕都凝重到像是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動態(tài)的雕塑,山雨欲來的天空是銀灰色的,它覆蓋著這片海,讓眼前的場景更加肅穆。 腳下是一片亂石,又一道巨浪從地平線澎湃而來,轉瞬便跨越數(shù)百米的距離,擊碎在了這些石頭上,發(fā)出毛骨悚然的荒莽之聲。 圣王光環(huán)不知道該怎么去形容她看到的這一切,這一瞬間,她只有一個想法。 沒有人會對大海不敬。 她這么想到。 即便是高傲的,一流的她,也幾乎是在瞬間被折服。 她不由自主的往前又踏了一步,小皮鞋將一粒碎石踢了下去,頃刻間不見蹤影。 她的半只腳幾乎懸空,但她毫不在意,她想離海近點,再近一點,就算失足掉下山崖,被海浪卷走,又有什么所謂呢?倒不如說,這樣她反而可以逃得更遠。 真是……美麗。 上車之前,圣王便把手機關機了,她逃離了訓練員,逃離了烏拉拉,逃離了青云天空她們,現(xiàn)在,她似乎終于可以逃離自己,逃離那個困在“一流”枷鎖里的自己,心甘情愿的成為大海的臣子。 整個世界已經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這片海,以及,海邊的圣王光環(huán)。 但突然間,在長足的等待后,雨終于從中烏云中溢出,而且,幾乎從一開始就傾盆而下。 細針一樣的雨一下子打濕了頭發(fā),衣服,鬃毛,讓本就無法平靜的海面變得更加洶涌。 一陣銀色的風攜著雨水向她迎面吹來。 真是奇怪。 圣王光環(huán)喘著氣,她凝視著這頭籠罩在雨幕中的黑色猛獸。 為何自己又突然感到徹骨的冰冷呢? 是因為雨比她想象中還要大嗎? 雨不由分說地了迷糊了她的雙眼,朦朧間,海好像咧開了嘴,有誰正在詰問著什么。 海啊,如果我如你一般迅疾會如何? 海啊,如果我擁有和你一樣的氣勢,我可以贏下更多嗎? 海啊,你是否可以吞吐一切? 海啊,你自由嗎? 雨果然還是有點太大了。 圣王光環(huán),她沒有傘,穿著大衣站在雨中。 其實,海只是在運動著而已,它沒有感情,它不會去在意任何一個人,也不會去管有誰正在意著它。 所以海沒有回答,當然沒有。 圣王光環(huán)明白。 但至少,她想,至少她真的來到了這里。 至少她真的逃出來了。 所以她張開了雙手,閉上眼,仰起頭,試著去擁抱風,擁抱雨,擁抱海。 至少她依然獲得了些許自由。 也許。 后來,雨停了,渾身濕透的圣王光環(huán)走下了山崖。 與她擦肩而過的看門大爺幾乎是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 他問她暴雨天爬上那里干什么,太危險了,圣王光環(huán)笑著說她出來走走。 再邂逅一次搖晃嘈雜又孤獨的班車,她回到了特雷森學園。 遠遠的,她發(fā)現(xiàn)在宿舍門口站著的似乎是她的訓練員。 “喂——” 圣王笑著跑了過去,遠處的訓練員看到了她,用更快的速度跑了過來。 “你去哪里了??!” 啊,我…… “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嗎!” 我去……去看了?!?她這才想起來將手機重新開機,然后發(fā)現(xiàn)一通通電話和一條條短信差點把她手機打爆。 “為什么誰都不說一聲!” 不……不!我只是…… 訓練員還在責罵,從她的怒吼中,她才知道,青云天空她們焦頭爛額的找遍了校園和周圍的商店街,訓練員把打不通的電話撥了一次又一次,烏拉拉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天。 圣王光環(huán)很難過。 雨明明降落在海邊,為什么所有人都淋濕了呢? 圣王光環(huán)很難過。 原來自己逃不出去,不是嗎? “你真的,實在是太任性了!” 圣王光環(huán)沒有力氣難過了。 她臉頰發(fā)燙,看著天花板上讓人眩暈的燈,她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再次醒來是在病房的床上,訓練員坐在一旁,他先是把高燒的消息告訴了圣王,接著又向圣王道歉,自己當時有點太著急了。 “不過下次,至少……和我們說一下,好嗎?” 圣王光環(huán)轉過身去,沒有說話。 第二天,青云天空來看她了,幾句寒暄之后,青云天空問她。 “圣王,真是不得了的舉動啊……為什么突然要去看海呢?” “sky……我問你……” 她很虛弱的開了口。 “菊花賞,你拿到一著的時候……你是怎么想的?” “唉?” “你老實回答我……” “老實說……很爽?!?“哈,對吧?” 第三天,窗外還在下雨,圣王光環(huán)高燒不退。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聽到了海浪的聲音。 圣王光環(huán)用盡力氣撐起自己的身子,重重地靠在枕頭上。 她看向窗外,很確定這就是海浪聲。 而且,她自私的認為,這是召喚她的海浪聲。 再去一次嗎? 在去一次吧。 畢竟我可是一流的不是嗎? 再逃出去一次這種事,我當然可以做到不是嗎? 圣王拉開床頭柜的抽屜。 里面有一對靛藍色的耳套。 來探病的時候,大家才發(fā)現(xiàn)圣王光環(huán)又不見了,她聰明的朋友們一下就猜到了她去了哪里,訓練員帶著她們疾馳到了海邊。 幾個凌亂的人在雨中找啊找,可圣王的蹤影始終沒有出現(xiàn)。 越急便越要犯錯,十幾分鐘后,他們才想起找到看門大爺詢問情況。 大爺指著山崖說她又往那里走了,于是他們便趕緊向那里跑去,在沙灘上留下亂七八糟的腳印,轉眼又被雨水沖刷不見了。 在那里,在那個坡上,他們終于見到了圣王光環(huán)。 她靜靜躺在那里,只有一件被徹底打濕的病號服散亂的披在她身上,大方的袒露出一流的胴體,被泥水弄臟卻依舊美麗的玉骨冰肌。 拖鞋散落在一旁,白皙的玉足沾滿爛泥。 訓練員將圣王光環(huán)抱進懷中,余溫尚存。殷紅的血從她的后腦勺中流出,碰巧,她旁邊的那塊石頭也在流著血。 圣王光環(huán)的眼睛虛張著,紅褐色的瞳仁失去光彩,似是不甘地望向遠處,至于表情,他們已經很難看清了,因為大雨已然浸潤了所有人的眼眶。 青云天空抹了把臉,她朝著圣王光環(huán)凝視著的地方走去。 路邊的樹木枝條沉重地彎下腰來,風正悲鳴著席卷過整個斜坡。 在離崖邊還有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一條粗鎖鏈橫亙在路中央,上面掛著“立入禁止”的牌子,牌子面是一個土坑,青云天空差點摔了一跤。 遠處,傳來海浪破碎在礁石上的聲音。 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