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燕幀|林小莊】【長夜番外】桃花細雨渡硝煙(十四)
? ? ? ?顧燕幀一覺醒來,早已是日上三竿,他睡眼朦朧地伸手往身邊撈了一把,撈了個空……他睜開眼,身邊沒有人,房間里安靜得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他頓時心里一陣空虛。
? ? ? ?“林小莊,你居然還去上班,要不要這么敬業(yè)?還是說我努力得不夠?”顧燕幀自言自語地抱怨著。
? ? ? ?他看著被小莊細細養(yǎng)護在花瓶里的桃花枝,粉紅色的花朵在陽光下曜曜生輝,又想起小莊,他那為數不多的文學細胞突然就活躍了一下,腦子里冒出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紅”,這個英挺中帶著三分美艷的男人,跟桃花真的很配。
? ? ? ?他翻了個身,表情糾結地體會了一番腰膝酸軟的滋味,然后細細地回味著剛剛的激情一刻,哦不,是好幾刻,想著想著,他就“嗤嗤”地笑出了聲,笑得又甜又開心,——小莊他沒有拒絕,他甚至還回應、配合他了,“長官,原來你也是喜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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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兩黨和談并不順利,自4月初便隱隱有了破裂的跡象。最終于4月20日,國民政府拒絕在《國內和平協(xié)定》上簽字,20日當晚,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解放軍便發(fā)起了渡江戰(zhàn)役,在西起湖口、東至靖江的千里戰(zhàn)線上強渡長江,短短兩日,就攻破了長江江防。
? ? ? ?顧燕幀心情陰郁地看著辦公桌后的小莊,——他正批閱著手里的文件,眉頭緊蹙,肉眼可見的心情不好。事態(tài)發(fā)展到這個地步,沒有人心情好,大江兩岸烽煙再起,而共軍竟然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把他爹愁得頭發(fā)都白了一半。
? ? ? ?顧燕幀替他爹著急的同時,還煩心另一件事,那就是小莊對自己的態(tài)度。自上次的一夜歡愉,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自那之后兩人之間的感情不但沒有升溫反而冷淡了下來。小莊在刻意拉開與他的距離,顧燕幀那些親密的小動作都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連手指頭都不肯給他碰一下,他一開始以為小莊是在害羞,可后來發(fā)現(xiàn)并不是。小莊待自己的態(tài)度在旁人看來依然和煦,依然是那個平易近人的上司,但顧燕幀知道,小莊對自己已然沒有了之前的親密自若,只剩下疏離的禮貌。他不理解,——這是為什么?。?/span>
? ? ? ?他握了握手里的筆,他顧燕幀一向是直來直去的性子,他已經忍了夠久了,他今天一定要問個清楚。如今局勢發(fā)展下去,上海勢必再起戰(zhàn)火,屆時就算他爹不允,他也是一定要去幫他爹守城的,他們父子之間就算再多恩怨,那也是他親爹,他不可能不管,子彈不長眼,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他可不想死之前還不明不白。
? ? ? ?“燕幀,”小莊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去,把這兩份文件給林副站長送過去?!?/span>
? ? ? ?顧燕幀反應了一秒,應了一聲,拿了文件出去了。小莊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得悵然輕嘆,他看得出顧燕幀這陣子心事重重,如今的戰(zhàn)局,國民政府沒有任何勝算,長江失守,首當其沖受到責罰的就是顧將軍,顧燕幀必然是會擔心的;還有自己態(tài)度的改變,顧燕幀不傻,他感受到了,但他沒問緣由,想必也是明白的吧。
? ? ? 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小莊勒令自己停止去想顧燕幀,他還有更重要也是讓他更煩心的事,——一周前行動隊抓了幾個疑犯,其中一人竟是上海地下黨組織的負責人紀中原同志。以王世安的自私貪功,這樣一條大魚必然不會交予他人,于是他一己承擔了對紀中原的審訊工作。這倒讓小莊略松了一口氣,王世安不能說無能,但也能力有限,比交到林楠笙手上要好。
? ? ? ?他向上級報告了這個情況,上級要求他隨時待命,關鍵時配合營救,并透露了上海站里還有一位潛伏的同志,代號“郵差”,但沒說如何救,也沒有告訴他“郵差”是誰,只讓他隨機應變、盡力而為?!半S機應變”,——小莊心里一陣郁結,天知道這四個字做起來有多難,組織是不是過分信任自己的能力了?
? ? ? ?小莊揉著自己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耳邊忽然傳來腳步聲,顧燕幀走進來,一個反手就把門關上并落了鎖。
? ? ? ?小莊停了手,看看門又看看顧燕幀,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 ? ? ?“長官,我有事要問你?!鳖櫻鄮嵵卣f道。
? ? ? ?小莊頓時心里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不由得皺了皺眉。
? ? ? ?果然顧燕幀徑直走過來,隔著個辦公桌直直地盯著他,繼續(xù)說道:“從上次的事情之后,你的態(tài)度就變了,我想知道為什么?!?/span>
? ? ? ?為什么要問,就這樣心照不宣地結束不好嗎?“你是真的不懂嗎?”小莊嘆息著問道。
? ? ? ?“你什么都不說,莫名其妙就不搭理我了,你讓我怎么明白?”顧燕幀有點生氣地反問道,“而且你那天……你明明是喜歡的?!?/span>
? ? ? ?小莊又是一聲嘆息,“我喜不喜歡,這重要么?”他說道,“兩個男人,不會有什么結果的,就這樣結束對你我都好?!?/span>
? ? ? ?“你是這樣想的?”顧燕幀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既然如此你直接拒絕我就好,我說過不會強迫你,為什么還要接受甚至迎合我?!”——你給我希望卻又將我一腳踹開,林小莊,你是真的過分!
? ? ? ?“我那不過是——,還你一場歡愉罷了,”小莊一直低垂的眸子緩緩抬了起來,冷漠又淡定地直視著顧燕幀,——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這樣說,“不是你說的么,一人一次才公平?!?/span>
? ? ? ?顧燕幀瞪著小莊,眼里微微泛起了憤怒的紅光,許久,他冷笑一聲,咬著牙用一種嘲諷的語氣說道:“只是為了還我一場歡愉?那您當時的表現(xiàn),可是夠敬業(yè)的啊?!?/span>
? ? ? ?顧燕幀這話說得相當傷人,小莊頓時心里一陣悶痛,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氣,但他表面依然是那么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仿佛顧燕幀的怒火與他毫無關系一般。“現(xiàn)在我說得夠明白了吧?”他說道,“已經是下班時間了,你今天回去好好想想,是否要離開情報處。如果留下,你我還是、也只能是上下級的關系;如果不留,我去找王世安幫你安排,當然顧將軍出面比我更好,總之你考慮一下?!?/span>
? ? ? ?小莊說完,起身朝門口走去,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他匆匆擰開門鎖打開門,一步邁出卻差點跟門外的王世安撞在一起。
? ? ? ?王世安驚了一下后退半步,揚起了平時那虛偽的笑容看了小莊一眼,然后他歪頭看向室內,說道:“喲,燕幀在呢?”
? ? ? ?隨后便繞過小莊,他身后一隊憲兵魚貫而入,將顧燕幀團團圍了起來。
? ? ? ?“王站長,您這是干什么?”小莊不免有些緊張地問道。
? ? ? ?王世安沉痛地嘆了口氣,說道:“剛剛得到的消息,——南京失守了。”
? ? ? ?小莊心里一驚,他料到南京必然會被攻下,但沒想到會這么快;顧燕幀更是心神大震,那是南京,國民政府的首都,怎么會這么簡單地就丟了?
? ? ? 王世安目光微冷地看了看顧燕幀,繼續(xù)說道:“長江防線如此輕易地被突破,上峰認為顧將軍有通共賣國的嫌疑,特命憲兵隊來請顧少爺來協(xié)助調查……”
? ? ? ?“你放屁!”顧燕幀瞬間暴怒,“我爹通共賣國?他為黨國流血賣命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
? ? ? 他咆哮著就向王世安沖了過去,全然不顧耳邊已經響起了子彈上膛的聲音。他突然眼前一花,小莊猛地插進來,三兩下化解了他的攻勢,同時腳下用力一絆,他摔在地上,被小莊死死地按住。
? ? ? ?“顧燕幀,你冷靜點兒!這時候反抗沒有用處更沒好處!”小莊看著他的眼睛大叫,在他們頭頂,十余桿槍對著他們,但小莊把身下的顧燕幀護了個嚴嚴實實。
? ? ? ?顧燕幀如同一只氣急了的公牛,雙目血紅,口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許久,他漸漸冷靜,喘息聲也逐漸平緩下來?!捌痖_,”他嫌惡地說道,“老子用不著你護?!?/span>
? ? ? ?小莊心頭微痛,卻也只能不動聲色地站起身。顧燕幀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站直了身子冷冷地看著室內眾人。
? ? ? ?王世安咳了一聲,掩飾自己那一瞬間的驚慌,然后勸道:“燕幀啊,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相信顧將軍是清白的,但是不調查怎么證明呢,對不對?所以你委屈一下,配合配合?!?/span>
? ? ? ?“道理我懂?!鳖櫻鄮鸬?,他心里仍然有氣,但此刻起碼行為上是服了軟的,他看著憲兵隊領頭的小隊長,向他伸出了雙手。
? ? ? ?那小隊長看了看他,思索了一下說道:“上峰說了,顧將軍是有功之臣,對其及家人要以禮相待,只要顧少爺不為難我們,手銬就不必了?!彪S后朝著門外做了個“請”的手勢。
? ? ? ?王世安看著顧燕幀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說道:“燕幀這孩子,打小就性子倨傲,幸好小莊你能管得住他。”
? ? ? ?小莊淺淺一笑,沒有說話。
? ? ? ?王世安隨后離去。林楠笙站在走廊的另一邊,駐足看著剛剛發(fā)生的一切,他與小莊四目相接,禮貌但疏離地朝他點了下頭,便轉身離去了。
? ? ? ?長長的走廊里,獨留小莊一人,和地上那條長長的影子。小莊忽而慘淡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親人不能相認,愛人不能相守,這TM是什么人間疾苦?他突然好想葉沖,這二十多年,他身邊竟然真的只有他一個人,可是葉沖此刻,也身在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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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百樂門,這上海灘最大最豪華的娛樂場中,臺上的歌女用柔媚的嗓音唱著一曲《夜上?!罚璩乩镆粚t男綠女隨著歌聲樂曲扭動著身體,一派歌舞升平。
? ? ? 小莊坐在吧臺前,輕輕晃動著手里的酒杯,冰塊與水晶玻璃碰撞,發(fā)出悅耳的輕響,卻沒有打斷他心中所思。如今蔣介石已經退居幕后,現(xiàn)在國民政府代總統(tǒng)的是李宗仁,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顧宗堂的位置必然有人覬覦。顧宗堂此次出師不利,被人彈劾詬病并不意外,但他畢竟是手握重兵的一級上將,也是蔣公面前多年的紅人,想扳倒他談何容易?他們并沒有真憑實據可以坐實他通共的嫌疑,但如今……小莊想著剛剛探聽來的消息,眉頭緊皺,這一次恐怕是蔣公出面都無法保他了。
? ? ? 小莊若有所思地將杯子輕輕放在了吧臺上,起身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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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顧家大宅里,顧燕幀坐在顧期期床邊。他們已經被軟禁在家一個星期了,四個人分別被囚禁在不同的房間,都有憲兵在門口看守,不得私下交流。顧期期平時一副虎了吧唧、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但終究是個女孩子,她天天惶恐不安、夜不能寐,好在守衛(wèi)并不知道,顧家很多房間之間都有暗門地道相連,于是顧燕幀天天偷跑過來,陪著她,等她睡著了再回去。今天也是這樣。
? ? ? ?顧期期的呼吸聲逐漸變得綿長,顧燕幀抬眼望著天邊幾顆黯淡的星子出神。他嘆了口氣,回想這一個星期,他心緒煩亂,他這輩子就沒這么憋屈過,即使在軍校被關禁閉都不曾這么憋屈!居然說他爹通共,怎么可能呢,他爹槍林彈雨這么多年,對黨國、對蔣家最是忠心,如今卻這樣被人污蔑,最可恨的,是他們沒有證據卻依然不肯放了他們,要不是別有用心是什么?
? ? ? ?他還想小莊。這些天他被關在房間里沒事做,冷靜下來之后開始后悔那天那樣對小莊。小莊的想法也沒錯,兩個男人,這是世俗所不容的,結束是最理智的做法。而且小莊心里是有他的,不然不會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下十幾桿槍,可是自己當時說了那么混賬的話,小莊肯定傷心了……
? ? ? ?顧燕幀一邊心有戚戚地想著,一邊輕手輕腳地鉆進顧期期的衣柜,從暗門爬回自己的房間。顧燕幀的臥室無燈無火,一片昏暗,他剛從衣柜鉆出來,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房間里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他條件反射地就一拳揮了過去。那人影反應極快地閃身躲過,同時抬手擋住他接下來的攻勢,低聲喝到:“住手,是我!”
? ? ? ?“小莊?”顧燕幀一耳朵就聽出了這個聲音,驚詫地問道,“你怎么來了?”
? ? ? ?“帶我去見顧將軍,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說。”
? ? ? ?雖然看不到小莊的表情,但從他鄭重其辭的語氣中也能聽出來他是真的有要緊事,所以縱使顧燕幀心里有千言萬語,他也只能先去聯(lián)系自家老爹。只見他鉆進書桌下,那下面是一塊可以活動的翻板,打開后有一個由墻壁開鑿出的、堪堪可以容納兩人的空間??臻g另一側以一扇木門相隔,顧燕幀輕輕敲了幾聲。
? ? ? ?“小莊……”等待對方回應的工夫,顧燕幀扭頭想對小莊說些什么,可這時候木板后面就傳來了他爹的聲音。
? ? ? ?“什么事?”顧宗堂的聲音聽起來略帶沙啞疲憊,卻沒有半分困頓,可見也無法安心睡眠。
? ? ? ?顧燕幀略感喪氣,心道爹你就不能晚幾秒回應么,起碼讓我跟小莊說幾句先。但他此刻他只能貼著木門輕聲說道:“爹,小莊來了,他……”
? ? ? ?“顧將軍,我有要事相告?!毙∏f急急地截了他的話頭。
? ? ? ?木門從另一側打開,小莊先一步進去,然后就關上門,把顧燕幀隔絕在了另一邊。顧燕幀摸了摸差點被門夾了的鼻子,悻悻地站著,什么事???這么神秘……他心里念著,回房間拿了個玻璃杯,貼在門板上使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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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顧宗堂的房間里亮著一盞幽暗的臺燈,兩人對面而立,短短月余,顧宗堂的白發(fā)多了很多,想到這征戰(zhàn)半生的老將軍,如今落得這般田地,小莊不禁心有唏噓。
? ? ? ?“說吧,什么事?”顧宗堂問道,他的目光在小莊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不似初見那天的好奇,而是疑慮重重。
? ? ? ?小莊從容笑道:“顧將軍,您在疑心我?!?/span>
? ? ? ?“是,”顧宗堂毫不掩飾地承認,“我對天發(fā)誓我絕沒有通共,但情報泄露的可能性極大,出入過我家的所有人都有嫌疑,而你,是其中最有能力做成此事的人?!?/span>
? ? ? ?“您的懷疑不無道理,”小莊說道,“但您沒有對問訊您的人提及此事,一是因為您沒有證據證明是我做的;二是如果供出我,有些人會想方設法讓事實成立,屆時起碼可以坐實您失察的罪名,而且燕幀引狼入室,同樣逃脫不了責罰。”
? ? ? ?“聰明,”顧宗堂無奈地長嘆一聲,他此刻的確是多做不如少做,拖到最后他們沒有證據只能放了自己,屆時或許會被降職,但不會有牢獄之災,尤其不會連累了燕幀,“說吧,到底什么事讓你半夜冒險來見我?!?/span>
? ? ? ?小莊走近一步,輕聲耳語了幾句,老顧頓時臉色鐵青,大怒著就要砸下手里捧著的紫砂壺,卻被小莊緊緊握住手腕,阻止了他這必然會驚動守衛(wèi)的舉動。
? ? ? ?“顧將軍,您冷靜點兒。”
? ? ? ?“冷靜?”老顧氣到渾身發(fā)抖,但壓低了聲音說道,“他們這是要置我于死地,他們以為我手里就沒有他們的把柄嗎?他們就不怕我魚死網破把他們一起拉下水?!”
? ? ? ?“顧將軍,”小莊依然緊握著他的手,“都是千年的狐貍,您以為他們會毫無準備嗎?屆時坐實了您的罪證,您再說什么都是攀咬,不足取信?!?/span>
? ? ? 小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繼續(xù)說道:“這事您早做打算,就算您一身鐵骨寧折不彎,您也要考慮一下尊夫人和您的一對兒女。”
? ? ? ?老顧重重地喘息著,但緊繃的身體逐漸松弛下來,小莊放開他的手,看他有些無力地在沙發(fā)里坐了下來。許久,他緩緩開口:“好,這事我聽你安排?!?/span>
? ? ? ?小莊點點頭,“那您提前準備,后天凌晨我來接你們。”
? ? ? ?老顧垂了垂眸表示明白,隨后他問道:“你為什么要冒險幫我們?這種時候,明哲保身不好嗎?”
? ? ? ?小莊笑笑,說道:“我自小是在日本人的欺壓之下長大的,對日寇可謂恨之入骨,我敬重您戎馬半生、殲滅日寇無數,不想看您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果;還有燕幀……”他頓了頓,“不管他如今如何看我,我都視他為好友,更不愿看他家破人亡。”
? ? ? “這樣……”老顧沉吟道,“小莊,謝謝?!?/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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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顧燕幀舉著玻璃杯,耳朵緊緊地貼在杯底,然而那倆人的聲音實在太小了,他聽了半天也沒聽清一句話,這會兒更是什么動靜都沒有了,他不禁疑惑地看看手里的玻璃杯,然后換了個地方,剛把耳朵貼上去,那邊就響起了敲擊聲,聲音經過玻璃杯的放大簡直是震耳欲聾,驚得顧燕幀扔飛了手里的杯子,好一番手忙腳亂之后總算是接住了。
? ? ? ?顧燕幀拍了拍自己被嚇到凌亂的小心肝,推門走了過去,“爹,你找我???”然后他房間里左右環(huán)顧,發(fā)現(xiàn)只有他爹獨自一人,不禁問道:“怎么就您自己???小莊呢?”
? ? ? ?“走了?!崩项櫞鸬?。
? ? ? ?“走了?!”顧燕幀詫異,他就這么走了?都不跟自己打個招呼嗎?他有好多話要說的啊。
? ? ? ?“不走難道等著被守衛(wèi)發(fā)現(xiàn)?”老顧反問道,然后他看了幾眼自己這不成器的兒子,“你是不是跟林小莊吵架了?”——必然是吵架了,不然小莊不會說出“不管他如今如何看我”這種話,而且小莊那樣擅長隱藏自己情緒的一個人,都被他看出來心里難過了,也不知道這混小子是怎么欺負的人家。
? ? ? ?“???啊……”顧燕幀眨巴幾下眼,無言以對,小莊跟他爹告狀了?不能夠吧,他們之間那事兒,哪能讓他爹知道???“他……跟您說什么了?”他小心試探地問道。
? ? ? ?“什么也沒說,”老顧狠狠白了自家兒子一眼,“瞧你那副心虛的樣子,就會欺負人家老實孩子!虧得他還一心想著怎么幫你,你對得起人家嗎?”
? ? ? ?顧燕幀聽著自己老爹這么維護小莊,心里還有點高興,但素——老實?爹你有沒有搞錯,小莊那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好不好,相比之下你兒子我才是老實孩子。
? ? ? ?看見顧燕幀頗有異議地看著自己,老顧虎目一瞪,說道:“你瞅啥?不服?”
? ? ? ?“服服服,您說的都對。”顧燕幀趕緊服軟。
? ? ? ?老顧無奈地收回目光,輕嘆一聲,說道:“下次見面,給人家道個歉,燕幀,你是當真交了個好朋友?!?/span>
? ? ? ?“哎,”顧燕幀認真地應下,然后問道:“他說下次什么時候來了?”
? ? ? ?“后天凌晨,”老顧說道,“跟你妹妹也說一聲,做好準備,咱們離開上海,去香港,屆時小莊會來接應。”
? ? ? ?顧燕幀愣住,“離開上海,去香港?”半晌,他才消化掉這條信息,“那咱們這不是成了畏罪潛逃?爹,那您身上的嫌疑就洗不清了??!”
? ? ? ?老顧悲哀地冷笑了一下,“本來就洗不清了,洗清了也沒用……離開,起碼咱們一家四口還能活著在一起?!?/span>
? ? ? ?“爹……”
? ? ? 老顧疲憊地擺擺手,說道:“行了,我也累了?;厝グ?,早點睡?!彼钦娴睦哿?,戎馬半生,從未像此刻這般,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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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顧燕幀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里亂糟糟地一堆問題:小莊跟他爹說了什么?他爹為什么說洗不清了?什么叫“洗清了也沒用”?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 ? ? ?還有小莊,小莊從出現(xiàn)到離開,幾乎連個眼神都沒給他,他這是討厭自己了嗎?真的不想搭理自己了?不要啊,小莊,我錯了,你給我個認錯的機會好不好?還有,去香港……去了香港他還能回來嗎?這一走他們就成了逃犯,還有機會回來嗎?
? ? ? 顧燕幀想得腦仁脹痛,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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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兩天后的凌晨,夜深人靜,顧家四口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顧家大宅里。郊區(qū),一列將近20輛卡車的車隊緩慢地行駛在崎嶇的土路上,在經過一個岔路口時,一輛同型號的卡車悄悄綴在了隊尾。
? ? ? ?浦江碼頭最偏遠的一隅,工人們從卡車上卸下一箱箱的貨物再搬上船,小莊站在車隊隊尾親自監(jiān)督。
? ? ? 兩名工人從車上搬下最后一箱貨物,對著小莊笑了笑,說道:“這個箱子好沉啊,林老板,裝的是什么?”小莊是這里的???,給的工錢高,待人也親切,是以這些工人都挺喜歡他。
? ? ? ?小莊看了一眼那暗紅色大木箱,半開玩笑半正經地說道:“貴重物品,記得輕拿輕放,不然我可不付錢了。”
? ? ? ?工人們依然說笑著,但手底下的確更小心了些,“貴重物品”,領不到工錢事小,弄壞了他們賠不起的。
? ? ? 小莊跟在他們身后進了船艙,待所有工人離開,將四口木箱依次打開,顧家四人赫然其中。
? ? ? ?顧燕幀用力深吸一口氣坐起來,箱子上雖然留了透氣孔,但依然憋悶。顧燕幀只覺得自己是體驗了一把死后躺棺材的感覺,突然覺得曝尸荒野說不定不是什么壞事,起碼能呼吸自由,不過死了好像也不用呼吸了哈……
? ? ? ?顧燕幀正胡亂發(fā)散思維,樓梯上突然急匆匆走下來一個人,同時還很是開心地喊著小莊的名字。
? ? ? ?“池大哥,真是好久不見。”小莊也笑著張開雙臂與他擁抱,同時打趣道,“你這次怎么舍得家中嬌妻,親自出來接貨了?”
? ? ? ?“你這次這么大一筆生意,我怎么能不親自來,再說咱們多久沒見了?可惜不能坐下來好好喝幾杯?!背爻菬峤j地摟著他的肩說道。原本他是打算在上海留幾天,跟小莊好好敘敘舊的,但是現(xiàn)在小莊要他幫忙帶幾個人去香港,那他就只能立刻返航了。
? ? ? ?顧燕幀看得直咬牙,直想把那只爪子從小莊身上拿掉,但是不能那么做,他只好故意大力咳嗽了幾聲。成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之后,他還刻意解釋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被唾沫嗆到了?!钡珱]人care。
? ? ? ?小莊將顧宗堂和池城相互引薦之后,池城著人帶他們去客房。顧燕幀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突然聽見池城對小莊說道:“你真的不打算回香港來?這么多年了,我對你的心思,可是從來沒有變過哦?!?/span>
? ? ? ?顧燕幀瞬間腳下一滑,“撲通通”掉下好幾個臺階,他剛抓著扶手穩(wěn)住身子,就聽見小莊答道:“目前沒打算,也離不開,以后……不知道,但是那時候,池大哥你還看得上我嗎?”
? ? ? ?“這個你放心,不管什么時候,只要你想來,我身邊一定有你一個位置?!背爻切攀牡┑┑卣f道。
? ? ? ?小莊笑笑說道:“那我先謝謝你了。”
? ? ? ?顧燕幀眼睛瞪得溜兒圓,忍不住叫了一聲“小莊!”打斷了他們,聽聽那渣男說得叫什么話?他都結婚有妻子了,居然還惦記小莊?小莊也是腦子秀逗了,居然還跟他有說有笑,這種人,給他個眼神都多余好不好?主要小莊看起來,不像在逢場作戲……
? ? ? 小莊抬眼看著顧燕幀,眼神漸漸深沉,然后他跟池城說道:“池大哥,我單獨跟他說幾句話。”
? ? ? ?池城默默地退下,船艙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靜靜地佇立對視著。
? ? ? ?“小莊,”許久,顧燕幀開口說道,“我那天有些沖動,說話很不好聽,對不起?!?/span>
? ? ? 他走下樓梯,站在小莊對面,有些忐忑地看著他。
? ? ? ?“我沒介意,我知道你那幾天擔心顧將軍,心情不好,”小莊和善地說道,“你們到香港之后,生活上的事,池先生會安排,我在池氏有10%的股份,也已經委托他擬定了轉讓書,回頭你在上面簽字就可以,每年的紅利應該可以保證你們生活無虞……”
? ? ? ?“這個不用的,”顧燕幀急忙打斷了他,“我爹早就在匯豐銀行存了兩箱子黃金,你不用擔心我們沒錢生活。而且你還有福利院那么多孩子要養(yǎng),那些錢你留著更有用?!?/span>
? ? ? “如此……”小莊略微自嘲地低頭一笑,是他擔心得多余了,顧宗堂為官半輩子,積蓄定然不會少,“那此去一別,你多珍重。”
? ? ? ?這就算是正式地告別了?顧燕幀心里有點酸,眼角也有點熱,“我們以后還有機會再見嗎?”他問道。
? ? ? ?小莊輕淺一笑:“隨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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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小莊站在岸上,看商船緩緩離岸,一顆心緩緩沉下卻也平靜。此刻凌晨兩點,天亮后守衛(wèi)們發(fā)現(xiàn)顧家人消失不見時,商船已經駛入公海,追是追不回來了。
? ? ? ?商船在夜色之中逐漸遠去,小莊搓了搓被風吹得冰冷的手指,朝著相反的方向轉身離去。顧燕幀,他們本就是不同路的兩個人,如此一別兩寬,相忘于江湖,甚好……只是這心里,一陣陣的刺痛,又算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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