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青衣與舊
眼見真君一行即將走出我的墜仙地,我心中愈發(fā)急躁,思來想去覺得不若就去與那猴子分個寇雄,定個高下。
下定心思,我大步走向洞口,“殳斨,取我劍來?!?/p>
“夫人……”
“不必多言!”
我將墜仙后辛苦修回的仙力盡皆釋出,一套貼身骨甲與身上僅存的枯骨相互接鉚。
“今日,要叫天上地下的后輩仙人們知道,何為新仙界開辟后的第一元君。”
詭異妖氛自落日的谷口漫過去,殘陽夕照,將一眾人影拉得更長。
霜劍無鞘,長嘯一聲,我俯下身裹挾著無邊氣浪直撞過去。
但就在我與真君四目相對一刻,竟覺天地驟然失序,眼前景物也霎時換了一副樣子。
“此處是……”
“青州,琢光山。”真君平靜的答了我的低聲自語,“我登仙道前的道場?!?/p>
“我怎會到此處?是月桂幻境!”身為墜仙是離不開墜仙地的,所以眼前一切只會是障目術(shù)法。
真君自云霧飄渺處踱步而出,竟恢復(fù)了本相不再是個豬樣和尚,“一切因緣際會。元君飛升新仙界之前月桂樹本是由我一并照看的,故也留有一枝。”
“元君可還記得琢光山?”真君刻意模仿起我先前的口氣接著問道。
“記得。這里是你我登仙成神之所,也是……”有什么本要脫出口的話我卻莫名記不起了。
真君也沒再回話,而是揮揮袍袖將我一同帶至云端。
我本能的向下望去,還未見到人影卻已聽得空谷詩響。
“物外光陰元自得,人間生滅有誰窮。百年大小榮枯事,過眼渾如一夢中?!?/p>
似吟似嘆,似有話與人說與己說。
風(fēng)靜片刻,詩聲又起,只不過這次的長短句中多了些肆意馮風(fēng)的味道。
“稀奇哉!
長生何必吞白玉,一悟陰陽通九曲。
吾不見青天之高,黃地厚。
笑折扶桑棲神樹。
造化,造化。
朝斬黿鰲撐四極,夕平川水驅(qū)猛獸。
逍遙,逍遙。
仙君何在,太一安有?
吾將肆意丹青手,天東安若木,下置銜燭龍?!?/p>
“真君,那是?”透過云霧我隱約在料峭山徑上見了個著粗布道袍的高大身影。
“噤聲。且先看下去?!?/p>
“先生既有通天徹地之能,為何不肯與我同回幽州黑水?”我循聲望過去,這才發(fā)現(xiàn)巨大的山巖之后有個瘦小的青衣女子正艱難攀援著。
“你倒是很有些恒心,只可惜幽州事與我何甘?!?/p>
“先生空懷移山填海之能,若棄之不用則如明珠沉塘,未免可惜?,F(xiàn)下幽州黑水泛濫致使生靈倒懸,還請先生隨我回去施救蒼生?!鼻嘁屡涌粗€在少年,可一番話說得老氣橫秋。
“天傾西北,地塹東南,萬川奔肆山海乃天意爾,我怎好任意施為?!?/p>
“天行有缺,自當(dāng)逆天而行!仙道貴生,先生修道,究竟修得是什么!”青衣女終于翻過巨巖來到高大身影之后。
“修得是什么?”那人一怔,過了好一會才又道,“我亦不知。初時本只為求個長生自在,逍遙無憂而已,后當(dāng)真修成了反不知為何而修了?!?/p>
“請先生觀天之道,執(zhí)天之行!”青衣女自身后取出個獸皮包裹并單膝奉向那人,“此物名為犁天,乃昔日禹王治水所用功德器,有分山裂川之能,只可惜久無人可用……”
“想起來了嗎,元君?”真君忽然拍散云霧,將我的思緒拽回,“失憶之人非是我,而是你?!?/p>
一時間我有些發(fā)愣,“是我,失憶?真君的道……”
“我的道乃是元君所予。觀天之道,執(zhí)天之行。若天行有缺,則當(dāng)逆天而行。西行一事,實乃太極、極樂兩境共同謀劃,為的就是在給人間界留下天道契機(jī)后,徹底封閉登仙之道?!?/p>
我有些不解,“此是為何?”
“因為信仰。記得千年前我便與元君說過,有信仰本事好事,但世間癡愚者眾,太易受信仰左右而盲目屈于權(quán)柄。故仙神佛圣皆認(rèn)為,由神引導(dǎo)人的時代應(yīng)過去了,是時候?qū)⒁粋€沒有神力影響的人間界交還于人?!?/p>
“這即是西行之因?”
“極樂境留下經(jīng)文,太極境負(fù)責(zé)清理日后可能為禍的妖邪。神佛對眾生最大的慈悲就是給眾生自選自擇的機(jī)會?!?/p>
“所以我才會同意此一行?!焙镒拥穆曇艉鋈蛔陨砗髠鱽?,“兩境氣運加身,任憑元君術(shù)法再強(qiáng),也瞞不得住老孫。”
“師兄?!闭婢従徸兓刎i形。
“師弟見諒,未免封天之事外傳,老孫要動真格的了?!?/p>
真君沒再說什么,只是背過身去?!敖袢諑熜种鶎椋私洳粫嘞?,但天蓬記下了?!?/p>
我見猴子起勢抖起,忙準(zhǔn)備施用術(shù)法,卻發(fā)現(xiàn)隨著猴子腳步的每次落下,我周遭的一切都在逐漸凝結(jié),終至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