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戰(zhàn)水仙《殊途同歸》偏執(zhí)染*清冷言
一天時間,與世隔絕。 言冰云只有一天時間,來忘掉清晨看見的所有,聽見的所有。 言冰云去了一趟鄉(xiāng)郊野外。路程很遠,他也不知道騎了多久的馬才到。 走在熟悉的小路上,言冰云頓時覺得自己來這里的決定是對的。 這清甜的氣息一路陪伴他走進一個山洞。他很熟悉這里,就在多年前,在他尚未遇見墨染之前,這里曾經是言冰云傾訴與宣泄的地方,承受了他生命中所有的不可承受之輕。 言冰云走進去,一整個白天就這樣嘩啦啦過去了。 他站著看洞里的一幅油畫,一看就是兩個小時。眼也不眨,表情很淡,旁人看了,只覺得他整個人都透著若即若離的氣息。 畫里,一個赤裸的人,半身傾陷于沼澤地,上身被藤條與毒蛇纏繞,叫人心慌。 “冰云?” 身后響起師傅的聲音。 言冰云微微側了側身,微微笑了下,:“是我” “呵,”師傅笑起來,“冰云,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可能和這幅畫有關系的人?!? 言冰云歉然,好似愧對了這份信任,轉身又看畫,聲音如水般流淌了出來。 “嫉妒是罪,人一旦犯了此條罪,便會猶如被毒蛇與藤條纏繞,脫身不得。所以,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以后千萬不可以犯這樣的錯,那太糟糕了,我不喜歡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師父了然, “可是你今天終于發(fā)現,你還是控制不了自己了?” 言冰云點一點頭,清透的態(tài)度,毫無隱瞞。 “我在生辰這晚等了一個人一整夜,可是他卻陪在了另外一個人身邊,他甚至對我說了謊。” “所以,你很生氣?” “生氣,傷心,委屈,嫉妒,這些都有的,當時難過的時候甚至會想哭。但是……”言冰云頓了頓,緩緩開口:“但是,我還是原諒他?!? “冰云,你是個好孩子。” “不是,”言冰云搖搖頭:“我原諒他,是因為在后來,我聽到了這個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 師父興味起來:“哦?” 言冰云笑了下,以一個旁觀者的口吻,緩緩開口。 這個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是這樣的—— “有一個人,有很好的家世,很好的背景,可是他仍然活得很有自我,不惜和整個家庭對立,也要實現自己的夢想。” 師父笑一笑,給出評價:“這是個好孩子?!? 言冰云點點頭,“是啊,這么好的一個人,本該有一個很美的人生。可惜,從十七歲那年開始,愛上了一個另外一個人……” 師父有絲了然,“那個男人不愛他,對不對?” “對,”言冰云應聲,繼續(xù)說下去:“他不愛,那個人也不強求,只是兀自熟悉他的一切習慣。他知道他牛奶過敏,甚至知道他連喝茶都有獨特的挑剔習慣。這些事,連那個男人的伴侶都不知道,而他卻懂。他了解他,僅憑察言觀色而不能近他的身,卻仍然看透了他這么多,那個人對他真的是用了分分寸寸的心思?!? 當時言冰云站在房外,看著蘇尋仙的表情,他就知道,這個人,真的是愛著墨染。 或者,要比自己想象的更要愛他。 否則,蘇尋仙面對他時,便不會是那樣的面貌,那樣的表情。 墨染救他,他高興,卻不敢表示出來;墨染說以后不會再救,他難過,卻仍然不敢表示出來。 墨染一手掌控了他生命中全部的感情,大的歡喜與大的悲傷,明與暗,飽滿與虛無,愛與死,倚靠與棄絕,艷與寂,來臨與離去。 言冰云想,一個人究竟要有多大的勇氣,才可以承受那么多年墨染的不愛? 師父有點訝異:“……那些習慣連他伴侶都不知道?” “是啊,”言冰云笑了,“他伴侶很沒用的,從小就不是領頭人物,一切都聽父母的安排。后來父母不在了,遇到他夫君,就習慣了聽他的話。雖然想了解他,可惜水平太差,對他仍然一知半解。整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書,但也從來沒想過,看了又能怎么樣呢?不過是滿足自身娛樂而已,沒有一點實用價值。總以為自己很愛他,卻也總是嘴巴上說說而已,連他不能吃點心這種事都不知道,不僅不知道,甚至在他不吃的時候還會在他面前不高興,反而還要難為他替自己圓謊?!? 師父聽懂了,忍不住撫上他的肩頭,柔聲安慰:“冰云……” 言冰云低下頭,如小獸般嗚咽。 “我不敢回去了……”言冰云說:“我這個樣子,怎么回到他身邊去?” 他給自己一天時間,以為自己能說服自己,卻發(fā)現原來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對自己說了謊,他失約了自己的生日,他甚至陪在了另一個人的身邊??墒钱斞员魄宄巳康恼嫦嗪?,卻發(fā)現,想嫉妒也沒有理由,想生氣也沒有理由。疾沖說的對,對墨染,蘇尋仙真的比自己更好。 終于,言冰云彎下腰來,難過得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淚來。 雖然很傷心,不知該怎么辦才好,但以言冰云的膽量,就算再給十個膽子,也絕對不敢做出不回家這種事。言冰云知道墨染脾氣。 所以言冰云其實想得很簡單,他給自己放一天假,逃避一天,天黑了就回去。一天哭腫了眼睛也該消腫了,這樣就能遮掩住了吧,以防墨染看出來。言冰云甚至還在向館長請假的時候特地提出了一個請求,如果他的家人問起來他去哪里了,希望館長能幫他圓一下謊。 這個家人,指的自然就是墨染。言冰云想得很美好,就想給自己放一天假而已。 言冰云沒有料到的是,他顯然低估了墨染心思縝密的程度。 察言觀色是墨染的本能,從字里行間等細節(jié)之處去推測對手心理從而做出決策更是墨染安身立命的本錢。于是這一天,言冰云完全不知道,他不過就說了一個小謊,就惹到了墨染,天下大亂了。 事實上,就在言冰云剛離開不久,墨染就發(fā)現了不對勁。 不對勁的原因只在于一股不該出現的味道。 墨染和蘇尋仙深談結束,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后,墨染離開時影府上。 在走廊盡頭的時候,墨染忽然不對勁起來。定了幾分鐘,墨染沒什么表情地踱著步子,走到旁邊的垃圾站定,也不說話,就這么莫名其妙地盯著看。 “你看垃圾干什么?”時影汗了一下:“你又哪根神經不對了?” 從小到大墨染變態(tài)兮兮的樣子他見得多了,但每見一次,我們都還是很有心理壓力的。 墨染居高臨下地盯著垃圾看了幾分鐘,他也不走也不動,時影剛想拉他走,卻只聽得墨染問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問話:“這里面有什么?” “垃圾啊?!边@什么鬼問題,垃圾里除了垃圾還能有什么 本以為滿足了這位王爺關于垃圾的好奇心可以拉他走了,卻沒料到墨染忽然甩出一句:“把它拔開?!? “……” 時影囧,暗罵墨染這人真是變態(tài)一個,大清早地和他家垃圾過不去。 但墨染的下屬顯然不會這么想,墨染在北堂家的偶像效應實在太強大了,無論他說什么,下屬都會覺得很有道理。魏無羨同志偷偷評價過的,墨染就是一個大S,訓出了一幫大M…… 于是幾個下屬三下五除二就把這個垃圾桶桶翻開了。 時影看得有點無語, “你——” 剛想罵他發(fā)神經,轉身卻看到身后的墨染已經沉了臉色,整個人陰沉得不像話,時影被震懾得一下子閉上了嘴巴。 不多片刻 墨染的臉色完全陰暗了下來,薄唇抿得很緊。 言冰云來過!。 墨染讓暗衛(wèi)去醫(yī)館找言冰云,立刻馬上把他帶過來。在等待的時間里,墨染一動不動,但時影看見他這副樣子就更害怕了,墨染眼眸低垂,不肯漏出一絲情緒,可是臉部肌肉看的時影心驚膽戰(zhàn)。一會兒,暗衛(wèi)公事化聲音立刻響起: “王爺,言公子現在不在館內,今天他隨館長出去了。” 墨染整個人暗沉得不像話。 “疾沖。” “是,王爺?” “吩咐下去,我要找一個人?!? 疾沖頓時心里一緊,“誰?”墨染動用家族勢力,點名道姓要找一個人,應該是比較嚴重了…… 薄唇動一動,墨染的聲音很緊很冷,說出一個名字。 “言冰云,把他給我找出來?!? 眾人一驚。 時影瞪大眼睛,“言言怎么了?” “他今天早晨來過這里?!? “???”時影驚道:“你怎么知道?” 墨染朝那個垃圾抬了抬下巴,“里面有他扔掉的點心。我對那個東西過敏,他又一直在家里做,所以我對那股味道敏感。” “……” 時影覺得這個男人簡直驚為天人…… “那言言現在、現在——?”看見了墨染和蘇尋仙在一起,會很受打擊吧? “不見了?!? “……???!” 墨染整個人冷下來,眼底一片暗色,深邃無比。 “他不見了,”他重復了一遍,“我沒猜錯的話,他不止對我說了謊,還找了人替他圓謊?!? 于是這一天,那家規(guī)規(guī)矩矩的醫(yī)館遭殃了。 中午還未到,醫(yī)館大門忽然被人用力推開,兩排氣勢逼人的黑衣男子走了進來,一大票人,清一色黑,各個面露殺氣,一看就知道絕對不是普通良民。 病人們看的面面相覷,這是……? 小廝連忙上前想阻止:“請問你們……” “不想死就不要說話?!? 疾沖也不廢話,一個動作示意身后的下屬:“清場?!? 下一秒,館內所有病人都被強行壓著清理到了外面,留下的幾個大夫也被嚇得語無倫次。聽到巨大的動靜,館長終于走了出來。 “請問你們這是……?” “我來要一個人?!? 聽到問話,一個異??∶赖哪腥藦淖詈竺婢彶阶呱锨?。 他看著這個男人踱步走過來,就覺得他像是鋒利刀鋒,薄薄一片,壓過來壓過來,透著邪氣,氣質中暗含大片的陰影。 男人站定,沉聲開口:“館長,我給您五分鐘的時間,把言冰云交出來。” “冰云?!” 館長大驚,“他今天去……” “不好意思,我提醒您一下,我這個人不太喜歡別人在我面前說謊,”男人挑眉,姿態(tài)凜冽:“所以,您在回答我的問題的時候,最好先考慮清楚比較好?!? 館長頓時頓悟。 人道黃道國的宸王不是個好相與的,果然?。? 張一張嘴,他只能說實話。 “對不起,我不知道,”館長對他道:“他今天早晨請了假,至于原因則是他的個人隱私,我沒有問,所以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館長沒有說謊,從他的神色和態(tài)度中就可以看出來。 可是‘不知道’這個答案卻讓墨染更加勃然大怒。 沒想到他北堂墨染居然也有這么一天,只是短短幾個小時,就茫茫然失去了言冰云的全部下落。 他想起那天晚上,清秀的面龐,白皙的頸項,柔順的長發(fā),柔和的音色,以及那溫存的姿態(tài)和順忍的表情,他的白色衣衫,心傷時抿一抿唇的姿勢,收起委屈后一笑的展顏,抬手為他整理衣領自然而然的樣子,對他道別時那么有分寸的話語。 那個夜晚他就那樣站著看他離開,全身都是話,但什么也不說。 他不知道他在隔日清晨的房外看見了多少,聽見了多少,他更不知道他到底想了多少。 墨染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一組畫面,慢鏡頭循環(huán)播放:他站在門外,背靠在墻角,靜靜地聽他和蘇尋仙的聲音,聽完了,就抿一抿唇,轉身把手里的點心丟了,然后就走。 這樣的反應,的確是言冰云式的作風,也不抵抗也不招架,也不質問也不原諒。他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只是離開。 .就像煙火,柔亮明媚,然而短暫起來亦是可以很短暫的。錯一錯眼珠,便永不再見。 好像人同人之間彼此溫柔的情懷,亦是這個樣子錯身不見。 這種言冰云式獨有的消極與決絕,讓墨染怒火中燒。 墨染沉聲喊了一聲:“疾沖——” “是,王爺?” 攥緊了手,一股揪心的滋味讓他沒有辦法再控制住自己,動一動薄唇,就下了暴力的命令:“給我拆了這里——!” 墨染這個人,雖手握強權,但他平時其實不太認真,總是一副慵懶散漫的樣子,陰陰柔柔的表情,叫人看了只覺背后涼風嗖嗖。 但這個男人一旦玩真的,就是絕對的說一不二。比如現在,他說了拆了這里就是真的狠了心要把這里夷為平地。北堂家的人深諳他的指示,于是墨染一聲令下,下面的人立刻動手,一秒都沒有猶豫。 館長急了:“哎!你們——” 疾沖一把捂住他的嘴拉住他,沒有半點解釋,只把館長交給下面的下屬,示意帶他出去。墨染現在正在火頭上,誰都不知道現在去惹他會是個什么后果。 就在館長身不由己被帶出去心急如焚的時候,大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男人快步走了進來。 “等一下——!” 來人行色焦急地走上前,走到墨染面前看著他,與他對視,表情有點無奈,有點復雜。 “你不能這么做。” 敢在這種時候阻止墨染的人,唐三,自然也只有唐三。 今天的墨染本來就已經怒火中燒,唐三現在忽然出現公然反對他,更讓墨染勃然大怒。 挑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厲聲相向:“我要怎么做輪得到你反對?!” 不得不說,唐三的修養(yǎng)和心性的確是超越了常人,在墨染這么強硬不講理的態(tài)度之下,唐三也沒有一分半點的怒意被挑起來。 唐三定定地看了墨染一分鐘,然后緩緩開口。 “冰云不見了,我有責任的,所以,你要出氣的話,就沖我來好了,我的生意或是家里,你有興趣的話就隨便砸隨便拆,我不會跟你討價還價?!? 墨染沒有接他手里的鑰匙,冰冷冷地看著他,譏誚出聲,語氣很冷。 “你以為我不敢?” “有什么是你宸王不敢的?”唐三微微翹了翹唇角,溫溫和和的樣子:“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二十年,很清楚你是怎么樣的一個人。在你面前玩花樣?這種事我唐三沒有興趣?!? 唐三也不去管他心里想什么,道:“你現在的心情我懂的,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會管。但是我想告訴你,這家醫(yī)館,你不能動的。如果你今天拆了這里,將來言冰云回來了,你讓他怎么做人?” 一句‘言冰云’,成功地抓住了墨染心里的弱點。 墨染沒有再說話。 沒說不拆也沒說拆,底下的下屬們各個噤若寒蟬不敢吭聲,連疾沖也不敢上前問一句。 也只有唐三知道該怎么做。唐三轉身,低聲對疾沖吩咐了幾句,示意他們放過這里,他知道墨染心里已經軟化了,他只是不說而已。 疾沖點一點頭,領命而去。 唐三是何其懂得分寸的一個男人,連忙走到館長面前,略略頷首致歉:“很抱歉,打擾您了,我替他向您道個歉,他沒有惡意的?!? 一聽這話,我們的老館長先生已經不是驚恐了,簡直是驚悚了。 “沒有惡意?!” 館長一臉驚悚地看著唐三,心想這人莫不是傻的?!那男人剛才要把這里夷為平地啊,他居然還說他沒有惡意?! 唐三點點頭,“相信我,他真的是沒有惡意的,”壓低聲音,緩緩告訴他:“如果他剛才有惡意,那么現在,這里應該已經血流成河了……” 館長:“……” 唐三不愧是常年處理意外事件的高手,懂得用最柔韌的方式擺平各端力量,委實漂亮的手段,雙方都不得罪。 館長只見眼前的這個年輕男人以一種柔中帶硬的姿態(tài),不緊不慢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和一支鋼筆,抬手在寫下一筆可觀的報酬,然后簽上自己的名字。他的筆跡就像他的名字,蒼勁靈秀,暗含氣勢。 收起筆,唐三把手中字據遞給館長。 “一點心意,請您收下,就當是今天這件事的賠償?!? 抬眼看到那上面那一串華麗麗的賠償,館長一個肝顫,下意識就搖頭拒絕:“不用了……”這些人都不是善類,惹都惹不起,再收錢的話就是他活膩了…… 唐三微微笑了下,顯然不會接受這樣的拒絕。把字據恭敬遞到館長手上,挑明心底真正的意思:“我有件事,還想和您商量一下?!? “什么?” “今天發(fā)生的這些事,希望您能對言冰云保密,雖然醫(yī)館也是他開的,但是依舊您是館長,所以,我不希望他因為今天這件事而受到困擾。” “啊……” 館長明白了,剛想說‘可以的’,卻沒料到唐三慢條斯理地繼續(xù)說了一句:“如果您做不到的話……” “……” 這語氣、這態(tài)度,這男人哪里是在和他商量啊,分明就是赤 裸裸的威脅啊。 館長的血壓一下子又飆升了上去,弱弱地接下去:“……如果我做不到的話,你還是要拆這里?” 唐三頓時就笑了。 “您放心,那些事,我不會做的。不過……”他很誠懇地告訴他:“……對我而言也算不上難事?!? “……” 這個男人顯然也不是什么好鳥,館長先生心想…… 就在唐三處理好一切善后事宜,準備轉身勸墨染離開的時候,門口忽然飛進來一個人影。 當看清了是誰后,唐三心里猛地一沉。 是魏無羨,他果然不會安分。 剛才時影一路大呼小叫地沖到他家嚷嚷言言不見了,魏無羨一下子就跳起來了,唐三當即捉住他身子,把他反綁住鎖在房間里,不讓跟過來。卻沒料到這家伙開溜的本事逐年見長,短短時間就飛了過來。 門口的人一看是唐三的人,自然也沒膽去攔,于是魏無羨就這樣一路無人阻攔地飛撲著翅膀撲棱棱地飛了進來。 一見他進來,唐三心里大感不妙,腦中只閃過‘糟糕’這個感覺。 還沒來得及拉住他,魏無羨已經心直口快地叫了出來:“言言不見啦?!會不會被人抓走了?!” 唐三好不容易降下去的血壓被魏無羨這么一句話嚇得一下子飆升到一個歷史最高點,來不及唐三做出什么反應,墨染已經一把揪緊了魏無羨的右手,骨節(jié)用力掐下去,簡直想掐斷他的手腕。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墨染,魏無羨一下子也被嚇住了。 魏無羨的右手被墨染捏在手里,生疼的滋味讓魏無羨覺得自己簡直會墨染捏爆血管,他看見手腕處的血色迅速褪去,痛得他幾乎只能感覺到麻木。 魏無羨閉緊了嘴巴,一句話也不敢說。墨染不是唐三,他那些小伎倆在唐三面前耍耍還可以,反正唐三怎么樣都會讓著他,可是墨染不會,他說了要你死就真的是要你死在他面前他才會罷手。 魏無羨是多么機靈的一個人,迅速明白了自己踩到了墨染的哪個地雷。 他在害怕。 這個男人在恐懼。 他早已看透了一切,深知以他的勢力要找一個人,遲早都找的到,這個男人最害怕的,是他來不及找到。 如果言冰云落入其他人手中,以他和墨染的關系,以他和北堂家的關系,他必定不會有好下場。當年他和唐三的母親,所遭遇的慘痛結局,就是前車之鑒。 殺一個人,只需一秒;折磨一個人,卻是分分秒秒。 對言冰云,墨染守護兩年,分分寸寸,用情用心,舍不得讓他沾上一分污穢塵埃,如果最后只因為這一次,因為這一次他的疏忽,而讓他受到那些折磨,就是墨染這輩子全部的不可承受之輕。 “你剛才說……他會被人抓走是不是?” 言冰云把頭搖成一個撥浪鼓。 眼前的墨染讓他明白,如果失去言冰云,之后墨染真的會變成另一種生物。 細細的手腕被他捏在手里,魏無羨在心里疼得齜牙咧嘴,但魏無羨不是笨蛋,這種時候要是他再不懂事,肯定會死翹翹的。 就在魏無羨轉著腦子的時候,唐三已經忍無可忍。 唐三上前一把抓住墨染的手臂,臉色冷下來:“放手。” 墨染置若罔聞。 “我叫你放開,我不是跟你說著玩的,”唐三的態(tài)度一下子也決絕了起來:“墨染,你知道我的底線在哪里?!? 他什么都能讓都能忍,唯獨魏無羨不行。 疾沖在一旁看著,身上的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弱弱叫一聲:“王爺……” 要是這兩位打起來,疾沖還真不知道自己該幫哪一邊,所有北堂家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該幫哪一邊。 像是微微清醒了,墨染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唐三冰冷的臉,一把甩開魏無羨的手。 魏無羨哧溜溜地就躲進唐三懷里,只敢露出兩只烏溜溜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轉,時不時瞟瞟墨染。 唐三抱起他,走到一邊。 把他抱在一張桌子上坐好,唐三俯下身和他平視,握起他剛才被墨染掐過的手,唐三替他揉了揉。 “疼不疼?” “不疼!真的!” 開玩笑,這種時候要是喊疼,他不成了離間人家兄弟感情的禍水了么。這種傻事魏無羨才不會做咧。 唐三也不再問他。墨染手上功夫有多好唐三比誰都清楚,剛才他要是再狠心一點,魏無羨這手就算是廢了。 唐三低頭吻了吻魏無羨的唇,給他安慰。 魏無羨抬手托著下巴,“唔,我在想,言冰云能去哪里呢?” 唐三摸了摸他的腦袋,“北堂家的人已經都出去找了,花點時間肯定能找到的?!? “這么大海撈針的找也太笨了點啊?!? 唐三一把捂住他的嘴。居然敢說墨染笨,他真的活膩了。也不想想墨染現在是個什么心理狀態(tài),就算再聰明也不會有那個冷靜去思考了。 魏無羨弱弱地哼哼:“真的很笨嘛……”他魏無羨就從不做這種笨事。 唐三挑眉,“那你說該怎么找?” 魏無羨歪著腦袋,眼睛烏溜溜地轉。 “我以前在姑蘇聽學啊,看見有些世家子弟就像言冰云一樣,覺得難過了生氣了都不會找人打架出氣,只會找地方躲起來?!? “……” 唐三覺得自己被雷了一下。喂喂,正常人都不會去找人打架出氣的,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啊…… 魏無羨歪著腦袋繼續(xù)說,“那些人都不太喜歡找熱鬧的地方躲起來,他們喜歡安靜一點的地方,人越少越好,最好那個地方還能有個滿足他們回憶的東西……” “回憶?” “對啊,”魏無羨對他眨眨眼:“我們都有過去的嘛,所以人人心里都會找一個可以回憶過去之類的?!? 唐三一時分心:“那你最想的回憶是什么?” “蓮藕排骨!” “……” 很好,很強大……果然境界夠高…… 魏無羨扳著手指數,“所以我那個時候要是不高興了,又找不到人打架的話,師姐就會給我做蓮藕排骨可好吃了!” “可以了可以了……你那個回憶我們可以以后再談……”唐三一把汗水,把他重新引過來,“那你覺得言冰云那樣的,會去哪里?” “言言啊……” 魏無羨托著下巴想得很糾結。 說實話,魏無羨有時覺得言冰云這人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整天看書的人都不會是什么正常人,腦子里肯定很變態(tài)很扭曲…… 魏無羨慢吞吞地吐出兩個字:“大竹峰……?” “???” 唐三承認自己已經跟不上這個人的思維了…… 魏無羨跳起來叫:“他在大竹峰上學的嘛!當然去學堂回憶啦!他的家他的國都沒有啦…” …… 夜色降臨。 言冰云走出大竹峰,看見夜晚的田野里,白色香花遍布,涼風來時,花瓣閃動,如撲翼。 很久都未仔細地看過大竹峰四月的月色,亮且柔涼,令言冰云踏月如踏雪,心里涌起些明亮的情緒來,很有些舊時情懷。 師父把一個玉墜掛在他頸項上,他喜歡這個孩子。他身上自始至終都有一股靜氣,能放能收,真叫人舒服。叫人看了,像是看到了虔敬,定力,還有步步生蓮花的禪性跟溫柔。 “保佑你?!? 他輕輕地抱了抱言冰云,在他耳邊落下祝福。 “謝謝您,” 言冰云抬手作揖,“我的感覺好多了?!? 兩個人就在相互祝福告別的時候,忽然,一陣刺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 十幾匹馬忽然出現,叫言冰云完全反應不過來。 師父把言冰云護在身后,惶恐而納悶。 一群黑衣人下了馬,直直上前,不容分說就把師父拉開,反綁住手就拉走。 師父叫起來:“你們不能這樣!” 言冰云完全懵了,急急喊:“哎!你們這是干什么——” 他很快就發(fā)不出聲了。 因為看見了一個熟悉無比的男人。 墨染從馬上下來,重重摔開韁繩。 夜風里,他整個人看上去更鋒利更凜冽,全身上下的線條都是硬的,沒有半點柔軟。 他走向他,一步一步,帶著一種趕盡殺絕的殺意,看得言冰云莫名心悸,直覺想逃。 言冰云看見他就以那種決絕的姿態(tài)走過來,就忍不住向后一步步地退,終于退無可退,被墨染伸手一撈,一把扯過身子。 他抱緊言冰云,一點余地都不留,骨節(jié)用力把言冰云按向胸口,簡直像是要把他揉碎。 言冰云被他弄得連呼吸都變得很困難,只覺墨染握著他腰部的手像是失去了自控,一味地掐緊,像是恨不得掐進他體內。 墨染像是發(fā)了狠,低下頭攫住他的唇就是深吻,沒有半點溫柔的痕跡,吻得暴力且狂烈,逼得言冰云沒辦法不回應他,身體暗暗起伏,不得不應向他。一時間兩人的欲念之火幾近可見,步步進逼以至無路可退的情 欲,像是下一秒鐘就要到達。 “你弄疼我了……”言冰云終于忍不住低聲喊疼:“墨染,你弄疼我了……” 言冰云低聲喊疼的聲音,終于讓墨染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但也只停了一秒。 下一刻,墨染捏起他精巧的下頜,仰起他的后腦強迫言冰云和他對視,墨染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卻莫名地讓人更覺凜冽。 “之前你是怎么跟我說的?出去采藥?恩?結果呢?結果就是一個人離開我,連家也不要回了?!” 心里一股怒意直往上竄,逼得墨染捏住他下巴的手指又忍不住用力了三分,表情終于不受控制地變得兇狠起來。 “言冰云,什么時候開始,你也學會了對我說謊?” 這種質問不是不讓人反感的。 言冰云動了動唇,心底下意識地就辯駁:是你,是你先對我說謊的。 何況,他并沒有想離開,他的指控是根本沒有道理的。 但太糟糕了,與人辯駁,從來就不是言冰云的專長。不僅不是專長,甚至是言冰云不屑為之的。他做人一向是非分明,不管別人如何看待,但求問心無愧就好。 斂了下神,終究不是好斗好爭的人,于是,對他妥協(xié)。 “我沒有想離開,”言冰云輕道:“我不過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而已。”夜色晚了,他自然就會回去。 殊不知,這樣的解釋在已經怒火中燒的墨染眼里,全然只有敷衍的蒼白底色。 “一個人靜一靜?!” 墨染怒極反笑。 忽然間他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擔心了那么久,為他言冰云動用了所有人,甚至怒極之下傷了魏無羨,惹了唐三,卻沒想到,原來,他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那下一次呢? 夫妻之間,總難免會有磕磕碰碰,人生那么長,再有下一次的話,他會一個人靜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 不管多久,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言冰云情愿信任何人,也不信北堂墨染。 墨染忽然笑了下。 夜色里,墨染特有的柔聲響起:“言冰云,我和你在一起兩年了……” 兩年了,他心底始終對他設了一道防線。 他不知道,只要他問,墨染就會道歉就會解釋,墨染甚至愿意縱容他發(fā)脾氣,他可以對墨染鬧對墨染瘋,本來就是他墨染先不對,所以言冰云做一切墨染都可以接受的。 唯獨接受不了言冰云的不招架。 他永遠記得這一天里言冰云給他的那種感覺。 墨染從來沒有像這一天這樣清楚地體會到自己是在失去。 他從來沒有像這一天這樣覺得自己軟弱,沒有力量。 一個人失去另一個人的過程,真的是可以很快的,電光石火的眨眼間,他就看不見言冰云了。 墨染忽然抱緊他。 是那種占為己有的強勢擁抱,緊得讓他透不過氣。 言冰云抓著他的手,想說話,卻被他堵住了唇。 他一點余地也不肯留給墨染,既然他不肯招架不肯反抗,不肯質問不肯原諒,那就只能用墨染式的方法把他鎖在身邊。 “言言,以后,不要這樣了,好不好?”他一如初夜那晚對他柔聲細語,實質卻字字強權:“我們說好的,晚飯前你要回家的,我們明明說好的?!绻阕霾坏?,那從明天開始,就不要再出去了,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 一瞬間,言冰云整個人徹底僵住,心沉底谷的震驚與絕望,幾乎讓他險些站不穩(wěn)。 萬萬想不到,自己用了一天的時間,對他謊言的諒解,對自己不夠一個好王夫的自責懺悔,沒有換來他的疼惜,卻換來了他的又一次軟禁。 再無爭的人,也承受不住這樣的懲罰。 他的一句話,終于讓言冰云退到了底線。 “你不可以對我這樣……” 言冰云抬起眼,平生,第一次對他說不:“……我做不到?!? 墨染面沉如水,漂亮的臉埋葬在大片的陰影里。言冰云只感覺到他的手指骨節(jié)用力握緊而作響的聲音,是他怒極的表示。 他低頭吻著他的唇角,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收回你剛才的那句話?!? 言冰云咬著下唇,不答不應。 于是他用力朝言冰云下唇咬了下去,血腥味頓時就彌漫了開來,言冰云從來不是一個吃痛的人,直覺想推開他,卻反被他擁得更緊。 “說,”他堅持要言冰云答應:“說你做得到。” “我做不到。” 一句話,言冰云將墨染的天地推卸。 感情是一道刑,架住了雙方,兩個人都不得逃脫。 永夜般綿綿無絕期的刑,令墨染的內心有突如其來的安靜,暴風雨前的安靜。 第一次他清晰地被告知,他有失去言冰云的危險。 言冰云一句又一句重復般的不答應,無非令墨染一遍又一遍去確認,自己究竟不可以失去他到怎樣地步。 原來可以到這個地步。 原來,竟是到這個地步。 下一秒,墨染忽然攔腰抱起言冰云,動作粗暴,不顧他的推拒。 他抱著他走進大竹峰,他把言冰云抱緊在懷里,一步一步走上樓梯。地板在夜色里發(fā)出沉重而沉悶的回聲。 言冰云心里隱隱有了很不好的直覺,忍不住掙扎,“墨染!你放我下來——” 他置若罔聞。 絲毫沒有停下腳步,他踩著步子上樓梯。額前的黑色發(fā)絲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言冰云看不見他此時眼底究竟有怎樣暴風雪般的黑暗。 言冰云掙扎不了,反抗不了他,眼睜睜地看著他抱著自己一步一步上了頂峰。 冰涼的夜風呼嘯而過,言冰云只覺得臉上被風刮得生疼。 言冰云看見墨染抱著自己直直走向懸崖邊,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強烈的危險直覺讓言冰云驚叫起來:“墨染!北堂墨染你干什么——?!” 他不說話。 下一秒,墨染走到懸崖邊站定,忽然用力抱起言冰云,兩手掐住他的腰,一個用力,就把言冰云整個人懸空在了懸崖外—— “王爺——!!” 當看清了墨染做了什么后,底下傳來疾沖和其他人驚恐萬狀的喊聲。 “王爺!太危險了!快放王爺下來啊——!” 他們看見,言冰云整個人都被墨染懸空在了外面,他沒有給他任何支撐點,唯一維系他生命的就是他掐在他腰間的手,只要墨染一松手,他就會從懸崖直直落下,不死也殘。 懸崖邊。 墨染冷漠地看著他慘白失措的臉。 “言冰云,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言冰云看著他,全身上下都顫抖得不像話。他不得不承認,對墨染,他遠遠不是對手。 好像所有的溫柔在一瞬間全部褪去,墨染臉上沒有一分半點的憐惜,冷漠地看著他的臉,任他在懸空狀態(tài)恐懼萬分。 “知道我這一天是怎么過的嗎?” “……” 言冰云已經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說不出半個字。 墨染微微笑了下,笑容淡漠。 “就是像你現在這樣,我就是像這樣,被你懸在半空一整天,懸空了所有,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撐自己的點。差一點點,我就這樣,直直被你摔下去了……” 他用最漠然的語氣說著自己的感受,說完了,他忽然松了松手指。 言冰云的身體在他手里以急速滑下了一公分,言冰云在一剎那間想驚叫出來,卻因恐懼而近乎絕望的發(fā)不出聲音。 墨染眼底閃過兇狠而暴力的神色,動了動唇,他叫言冰云看清他的執(zhí)念。 “說,說你做得到我說的話!” 言冰云近乎絕望地望著他。 墨染像是發(fā)了狠,存心叫言冰云絕望到底。 “言冰云,如果你做不到,我現在就撕了你——!” …… 當人們在愛,人的心順水而下,流徙三千里,聲音隱退,光線也遠遁,以愛把萬物隔絕,把歲月亦都隔絕,在這寸草不生的幻境深愛一回,如果受傷害,便會憔悴。 而此時此刻的墨染,終于讓言冰云相信,每個人的宿命里,都有一場憔悴。 他終于哭了起來。 為了墨染的不理解。 ??言冰云放棄掙扎,突然去掰開墨染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