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實藝(1)〔花憐〕
“謝憐,又一個人去散步啊。”
去教學樓的路上,梅教授遇見了自己的得意門生,特別親切地上前詢問。
“梅老師好。”來人微微一笑,面容春風化雨一般溫和,“在圖書館待久了,出來走走放松一下。”
“哈哈,勞逸結合,很好很好?!泵方淌跐M意的點點頭——對于自己這位愛徒,他向來是怎么看都順眼的,打完招呼之后,繼續(xù)向教學樓趕去。
謝憐低頭笑笑,把懷里那本心理學研究書籍揣了揣,抱穩(wěn)了,繼續(xù)向一念橋的方向走。
謝憐喜歡來這個地方,橋下便是汩汩溪流,旁側還矗立著一只涼亭,栽種著一棵桂樹?;ㄩ_時節(jié),桂香隨風飄蕩,桂花粒粒灑落在水面,繾綣著被帶向遠方,一路下來,滿池金黃。
謝憐走到橋中間,一只手輕輕撫上橋壁,凝望著遠處的一點,眼神也越發(fā)柔和——他平常帶給人的感覺宛若池中新蓮,雖溫和,卻只可遠觀不可褻玩。而現(xiàn)在,卻是真真切切的可親。
沙沙……
夾雜在風聲中的,還有極細微的落筆聲,下筆力勁,張揚卻不失嚴謹。
謝憐循聲望去,是那座涼亭里發(fā)出的聲音。一個少年坐在椅上,背對著他,架著一只畫板,正畫得專心。
謝憐還從沒有在現(xiàn)場親眼見他人作畫,一時好奇,朝涼亭的方向邁了幾步,為了不打擾那少年,特意放輕了腳步聲,只是遠遠站著,并不靠近。
但即便特意放輕聲音,那少年還是察覺到了,轉頭瞟了一眼謝憐,眸中神色不咸不淡,卻是實打實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謝憐猛地頓住腳步,剛想開口和他道歉,那少年兀自轉頭,繼續(xù)作畫,似乎沒有要趕他走的意思。謝憐想著還是不要沒事找事了,暗暗輕舒一口氣,正要轉身走人,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不由自主開口問道:
“你是心情不好嗎?”
那少年身形一僵,若他剛才只是轉頭,現(xiàn)在是半邊身子都轉過來了:“你是從何得知?”
少年眉眼俊秀,透露著一種攻擊性的美,卻也不失青澀之感。聽他語氣里沒有抗拒的意思,謝憐大著膽子,靠近他道:“此時季節(jié),桂花盛開,可你所繪桂樹卻破敗殘枝,已是冬景;再加上你的落筆聲,似乎有些沉悶;和正常作畫時的坐姿不同,一般來說應該是極為放松的狀態(tài),但你卻身體緊繃,除卻考試等一些特殊情況導致的緊張,應該是內(nèi)心有憤怒或者悲傷……”
謝憐兀自說了一大堆,一邊分析一邊仔細觀察少年的表情。那少年震驚了一瞬,倒沒有惱羞成怒,只是轉回了畫板的方向,暗暗嘆了口氣。
謝憐湊近了那張畫,細細看了看,排除專業(yè)繪畫手法的干擾,他確確實實從畫面上感覺到了憤怒和悲傷,甚至還有悵然若失。
“如果你有什么事想找人傾訴,可以找我。我是謝憐,心理系的。”謝憐溫聲道。
“花城,美術系。”那少年開口,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實也沒什么,被某個笨蛋弄壞了工具,有些不爽罷了?!?/p>
他嘴上說著“沒什么”,臉上卻真真實實流露出厭惡之感,仿佛若是僅僅被他口中描述的“某個笨蛋”碰了一下什么東西,簡直就和臟了沒什么兩樣。
謝憐笑了笑,不說話。待花城抬起頭,謝憐看到他眉心之間多出了一片污漬,應該是剛才揉的時候不小心蹭上去的,柔聲道:“你先別動,有臟東西,我給你擦擦。”
他從衣兜里摸出紙巾,擦了一兩下就察覺不對勁了——自己和對方并沒有熟到這種地步,這種舉止反而是逾越了。可現(xiàn)在都上手了,也沒有那個理半途撒手,只能硬著頭皮,盡職盡責給他擦干凈了。
眉心之下便是花城高挺的鼻梁,謝憐的指尖還能不時擦過他白皙的皮膚?;ǔ钦⒘怂魂?,目光灼灼,倒沒有拒絕的意思。
“嗯,不管怎么樣,這件事肯定是對方的錯,你讓他賠償你吧,自己生氣對自己也沒好處。”謝憐收了手,指了指涼亭外,“你看,比起這些傷心事,這么漂亮的季節(jié),不欣賞真的很可惜啊?!?/p>
兩人走到橋中間,風依然在吹著,桂花香迎面撲來。水面除了桂花,還飄過幾片楓葉,大概是附近山上的楓樹,落葉順水而來的。
花城凝視著湖面片刻,轉頭看向謝憐。他的白衣隨風飄動,被桂花隱隱染上了金色的光暈,亮得發(fā)燙,深深映在花城眸中。
眼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淡去了不少。
“嗯,你說得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