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是戀愛的(《既生魄》拾句)
張廣天 著
她喜歡你,惟恐你不快點動手,哪有那么多習(xí)俗、慣例、文化和道德的合適不合適;你不動她,她殺了你的心都有;倘她借來世俗和時尚的種種借口,必是對你還不夠好,要弄點生意來做,為平衡得失。
愛情,并不是靠努力可以得來的。
原來,孤獨就是這樣,赤條條獨立在眾勢之外。然而,孤獨還有更遠的路,孤獨如何獨立在眾人皆孤獨的眾勢之外?浚生還來不及想,整個人類世界也還來不及想。
那些復(fù)雜的生活原本是為了幫助簡單的生命。
那些花多么美啊,我曾經(jīng)看著她們迷醉。如今我自己也成為其中的一朵,無所謂醉,也無所謂醒。我猛然周身疼痛,在愛情遠去的夜里遭遇到她!我一定是做了很多很多壞事,命運令我與她日夜相處,朝夕不離。
而詩意,是要與當(dāng)下的處境告別,進入常態(tài)生活懼怕的危險境地。美就是這樣的,你腳踩懸空的鋼絲,前路未卜,險象環(huán)生,抬一下頭就醉了,低一下頭就失足了。你肯不肯成天提心吊膽地行走在險境中?命系一線,生死難料。如果你想固化這一瞬間,想化片刻為長久,那么美景就渙散了,剩下的軀殼只是腳注,保險、福利、教育、人際和文史都來延續(xù)拖長這個腳注,成為腌臜酸腐的裹尸布。
詩意壞透了!美壞透了!蔻蕾壞透了!生活要人付出的是各類體面的嫖資,而生命要人付出的竟是劫難!
眾神都是那些擺脫處境的孤魂,他們長久地美麗地飄零著,獨處著,因為他們將任何地方都作為故鄉(xiāng),他們深知故鄉(xiāng)只是出處,而并不是歸宿。凡人常常故意忘記他們的出處,又轉(zhuǎn)而追尋那逝去的故鄉(xiāng)作為歸宿。
美和丑是一對孿生姐妹,丑極生美,美極生丑,她們輪回不息,永無止境地絕望沉淪。
芙麗涅的輕衫一抖落,法律和公正蕩然無存。那一刻,不是芙麗涅赤裸了,而是法律赤裸了。
羞是一種丑,也是一種人不敢面對的大美。
當(dāng)他以為丑,他需要美化;當(dāng)他以為美,他害怕失去。人不曉得,也不敢相信美是靠脆弱取勝的。
他要依著凡俗女子中卓絕的去接近愛神。這就是戀愛。所有這類女子,都是他與神交通的工具。在這場無休不息的祭祀中,涂浚生從她們的肉體深入,與他宿命中永恒不朽的女神一次次幽會。
那永恒不朽的女神??!原以為是理想,最終不過是夢想;又以為是現(xiàn)實,其實通統(tǒng)是假象;這會兒又成了性情本色,到頭來會不會又黯然無光?
不想抵掉一切的人,是見不到珠寶之美也得不到珠寶的。不想抵掉珠寶的,也必見不到天國之美、進不到天堂。
從一個美婦到另一個美婦,原本是被應(yīng)許的,但你往往走不到頭,那舍掉性命走到頭的,也可以見到天國。你走到一半,中途而廢,卻是墮落。
學(xué)習(xí)并不是積累疊加,學(xué)習(xí)乃是打掃清理。每一樣學(xué)問不僅需要深入,更需要茫然。面對一次,再面對一次,每一次都是無知,重新開始。我所知道的,都證明我無知。學(xué)習(xí),并不是用來獲知的,正是用來知道自己無知的。
他說:“以前只知道進,不知道退。原來退步是如此美好,如此令人神往!只是我如今還不能退到底,每退一步,都惶恐不安。”
浚生說:“這是用鐵修的路,車輪在上面滾滑滾滑的,所以跑得快?!?/p>
“人走在上面就要滑倒。”駿怡說,“因為人不是火車?!?/p>
“不同的東西有不同的路。”
“但可以借路走。我們就借了火車的路?!?/p>
“借人東西要還的,也要付錢的?!?/p>
他對自己說:“你隨身所帶的這個女子,是你通統(tǒng)的財富。她多貴啊,太昂貴了!涂浚生,你不要有福不知道享,你鳳泊鸞飄的,勝過常人的天倫之樂,你要好好守著,不要再弄丟了?!?/p>
所以,質(zhì)樸,就是質(zhì)地上的本來,它的對立面就是庸俗。
你惜花憐花將全世界的花都憫存胸間嗎?你只可被她們埋葬,你甚至無法承載她們中間最不起眼的一朵。
青春的確有一種力量,但青春好比荒草,將其余一切都淹沒了。
人生來就是軟的,偏要強。
我是一個一心只想要春天的人,結(jié)果一生都在冰窟里。所以招來了你們。你們不外乎是倫理、道德、功名、利祿、高科技,諸等法術(shù)而已,以前叫做眾神,現(xiàn)在改換名稱叫做主義。我現(xiàn)在才認出你們,才曉得荒謬。
我只是不斷告訴自己,善良是最大的勢利眼,我不從善如流。
生命就是性格。多少年后,觀念都模糊了,現(xiàn)實也化為烏有,留下的,可以被記住的,是性格。
理想,現(xiàn)實,人本無須這些就可以戀愛的,人本不是不要這些才可以戀愛的,人本是戀愛的,人又本是錯愛的。
誰不失???誰不是一開始就失敗的?連起初到終了,其實都很失敗。債多不愁。
(摘自《既生魄》“第三本 蔻蕾”?“過場”?張廣天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