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算命
01.算命
張禾尐小時候算過一次命。
這倒不是什么值得驚訝的事,甚至可以說是張禾尐人生中極其平常的事——她雖然如常人一般讀書長大,家庭卻相當特殊,她隨母姓,出身于某個道家大族,可以說是自幼年起便接觸這些他人眼里的封建迷信。但唯有那次,她記得很清楚。
張禾尐雖然隨母親生活在外,可也有在老家生活的時候,那時她尚且年幼,并不把母親與姥姥的三令五申當一回事,聽過就忘,追著亂跑的皮球就進了母親并不允許她進入的禁地。

? ? ? ?禁地并不如名字那種兇險,里頭奇怪的東西也不是幼童所能看懂的,因而張禾尐絲毫沒有察覺自己闖了大禍,還滿心好奇地四處打量。
張禾尐當時還擁有著孩童應(yīng)該有的生氣,活力十足地亂跑著,直到越發(fā)深入其中才后知后覺母親的叮囑。那時她的父母還沒有離婚,要是叫他們知曉估計起碼是一頓混合雙打。這點讓張禾尐頓覺不安,迅速地扭頭,準備原路返回。
她抬起頭,突然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個身影。
真的是突然,就好像那個身影是一瞬間出現(xiàn)一般,又或者眼睛拒絕理解那是什么,所以下意識地忽略。張禾尐抬起頭,看到了不遠處、坐在正中央一把椅子上的女人。
那真的是人嗎?第一眼,張禾尐還以為是某種會呼吸的雕像,又或者被扭曲化的噩夢,融化成了粘稠的黑色深淵凝視著她,醞釀出一雙金色的眼。
張禾尐嚇了一跳,第一次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她呆站了好一會才想到逃跑,便發(fā)現(xiàn)那其實不是怪物或者影子,只是名與自己母親年紀相仿的成年女子。她的發(fā)色與自己相似,只有雙眼不同,正打著哈欠,見到她后微微睜大眼:“不是吧,這里你也敢進?小心回去挨打?!?/p>
當生物擁有人形,能夠交談,恐懼就會褪去許多,張禾尐佇立在原地,試探著問:“……那你為什么在這里?”
“好問題,不過我也不能解釋給你聽,以后你就知道了,”她敷衍地說道,向張禾尐招了招手,“反正來都來了,過來陪我坐會兒?這地方一個人也沒有?!?/p>
張禾尐并沒有理解句子里的雙關(guān),她眨眨眼,真的湊了過去。直到離得很近了,她才發(fā)現(xiàn)對方腳邊似乎有什么粘稠蠕動,不過僅僅是一眼,那東西便消失不見,仿佛只是錯覺。
“姐姐,那你為什么不出去呢?”張禾尐問。
對方并沒有回答,僅僅只是看著她的臉,發(fā)出嘖嘖的聲音,似乎在為某個發(fā)現(xiàn)而驚訝。張禾尐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本能感覺到了那雙眼睛里流露出的憤怒與悲傷,仿佛她存在著便是一種清澈的錯誤。過了好半晌,女人才開口:“如果我是你,我就會馬上離開這兒,然后,我有一個對你審美標準的告誡。”
“那是什么意思?”張禾尐滿臉不解。
對方沉默了片刻,流露出復雜的情感,與剛才不同,更像是一種自嘲:“就是不要喜歡那種人。”
“什么人?我喜歡媽媽。”
“我知道?!迸穗S意地說。
她倒了下來,仿佛要睡著似的:“我是叫你別太喜歡金發(fā)卷毛的肌肉紋身男的?!?/p>
“金發(fā)卷毛?”這話有點拗口,張禾尐念著有點咬舌頭。
女人流露出更深的自嘲之色:“對,我告訴你,紋身的男的不能考公,要不得?!?/p>
這讓張禾尐變得更加迷惑不解起來,不過她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負面情緒消失,終于能夠挪動身體換一個姿勢。她覺得鞋子里進了沙,于是偷偷地去弄,在低下頭時突然感覺到脖頸一片冰涼。
她不明所以,卻本能僵在原地。
長長的發(fā)絲垂了下來,仿佛一道幕布傾瀉,帶著冰涼的觸感與毛骨悚然的恐怖,而聲音,仿佛貼在耳邊響起。比起剛才的慵懶,那是一種近乎于甜蜜的聲線。
“哎呀,剛剛我說那些,你不用特別在意。你不能在這兒久待,不過吧,你以后可能也見不到‘我’了,不如讓我?guī)湍闼阋淮蚊??!?/p>
張禾尐發(fā)不出拒絕的聲音,她感覺第一眼時的恐懼又一次貼上身體,扎進骨頭。如果不是不敢動,恐怕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發(fā)起抖來,只能感覺對方的手握在肩膀上,仿佛一條蛇。
現(xiàn)在與她對話的,究竟是“她”,還是………………“祂”?
“不過八字不能給你,”張禾尐大腦一片空白,只勉強記得姥姥的叮囑,她盡可能鼓起勇氣,“會做壞事?!?/p>
“我不需要那個,”女人回答,“我清楚你的命運,親愛的張禾尐?!?/p>
孩童低下頭,不敢再去應(yīng)答。對方似乎從她的身邊抽離,但她還是不敢抬起頭去看。顫抖間,她感覺到有什么舔舐上腳踝,帶著潮水般腥濕的觸覺,張禾尐卻并不像之前那樣恐懼,仿佛已經(jīng)習慣了。
不知不覺中,她莫名不再發(fā)抖。她被吸引般抬起頭,有什么在耳邊低語,像是絮絮,又似乎風吹過森林發(fā)出的異響。張禾尐好半晌才能發(fā)出聲音,以為響亮,實際上卻如同低泣般微弱。
“——姐姐,你在說什么?”
她囁嚅著,而女人笑了。

“你會遇到一個改變你命運的人,你會很愛他,他會是你的命運。放心地去愛吧,可愛的孩子,他會給予你應(yīng)得的回報?!?/p>
女人湊近她的耳邊,將聲音清晰傳達,直到這一刻,張禾尐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所聽到的聲音并非眼前怪物般的生物所傳達。女人在她的胸口畫圈,很輕地說道:“你的命運將被祝福?!?/p>
“有許多眼睛會看著你,將愛賜予你。為之自豪吧,張禾尐?!?/p>
“不要嘗試掙扎,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譽?!?/p>
明明說著祝福的話語,孩童卻覺得如鯁在喉,她想要尖叫,又啞口無言,想要沉默,又不斷囈語。女人似乎擁抱了她,像是一個陷阱,又似乎溫暖的湖泊,把人沉入,陷深、陷深……
……張禾尐在門口蘇醒,站立著,全身干凈清爽,沒有任何粘稠感。她像是做了一個夢,還沒有徹底醒來,所以才這樣滿臉茫然地盯著禁地的大門,手中握著那個皮球。好半晌,她才意識到自己回到了“正?!钡沫h(huán)境,剛剛所發(fā)生的一切都開始淡化了,快得不可思議。但寂靜中自己的腳步與呼吸聲還是嚇了她一跳。
捂住心臟正劇烈跳動的胸口,耳朵在這一刻變得敏感到甚至能隱約聽到不遠處的人聲。張禾尐有點想哭,可莫名不覺得害怕,她呆立了一會,選擇快步跑離,向著陽光下跑去。

本篇為“張禾尐”人物故事回憶錄之一
感謝寫手老師:@森茗cre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