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燈 獸身人面 昭示出造化萬物原初的美
張廣天 著 穆王到得昆侖山, 見祂在地上暫居的故宮廢墟猶在,
上帝的樂園里古木參天。
穆王嘆道:
“我乃祂之子,
人稱我天子。
如今天子見不到天父,
請賜我玉路拜謁神天?!?/p>
他撫欄慟哭,
悲聲難止。
有女子聽見哭聲,
從園子的林中出來,
對他說:
“我乃天之女,
父囑我看守玉路并人間壽厄,
今與天子相見,
莫非命中預(yù)設(shè)?”
天子見她赤裸美獸之身,
須毛亮澤柔密,
如云霞蒸騰,
正如中原經(jīng)書上描摹的樣子,
便曉得她真是天女,
乃諸戎萬王之王。
她美如瑰瑋,
有奇光異色,
并非人間女子靠儀容和青春惑人,
而是明光無限,照耀黯黑。
她將你照亮,
將一切丑的面貌都照美。
所以,沒有人不為她動心,
沒有人見到她不屈服。
她是燈,
獸身人面,
昭示出造化萬物原初的美,
蟲美,鳥美,
矮的美,高的美,
青春美,垂老亦美,
萬物因她見證自己大美,
一切的美都集于一身。
從來都是她打動別人,
然而這一次她竟被天子打動。
天子打動她的是悲憫,
那不絕的悲聲,
原是連著神天的圣心之音。
昆侖之丘,
半山之上為純玉,
玉有凹池,
上有巨乳尖垂,
名凌云鐘乳。
鐘乳凝聚天地精華,
百年聚得一滴圣水,
圣水滴落凹池中。
點(diǎn)點(diǎn)滴滴,
百萬年匯成一潭瑤池。
池水平靜如鏡,
照見天子與天女仙容。
蝶戀花飛,
花搖顫不能自已。
天女嘯歌,聲碎池鏡:
“千年悠哉,
不如此間瞬時一快!
時間快得我抓不住了,
我難道是天上的云彩?
“你我之間隔著山川,
何以今日無間無礙?
倘君長生不死,
可否許我他日再來?”
天子答歌:
“江山如此多嬌,
怎媚得過此間歌嘯?
不還何言再來?
長駐不還才好!
“可憐東土諸夏萬民,
寄望我交通天人之橋。
或者此去三年,
再來與你逍遙?!?/p>
天女又歌:
“萬獸與我為伍,
群禽與我共處。
天命我據(jù)守昆侖,
唯君可識我天女面目。
“只有天子可叫我失魂,
我知道你的血脈來自神圣家族!
真的是樂聲令我陶醉,
抑或是你的溫存令我心飛舞?
“不如隨你而去,
又怎可違命不顧?
不如留你長駐,
又怎可叫你荒誤?”
天女暗中撥弄厲星與五殘星,
去了穆王疾厄,并添了他的壽數(shù),
好叫他剛健,又叫他長命,
三年有約,
三十年,三百年,
漫長的歲月,
只有相見時才有一快。
那快的瞬間,
不是一時一天,
而是千萬年緊湊在一起,
身心騰飛起來,
世界濃縮為一團(tuán)。
又將昆山玉英裝滿穆王車乘,
書上記載,穆王載玉萬只而歸。
……
穆王寵盛姬,
盛姬本是周室族長之女。
征伐途中盛姬染疾,
穆王差人飛騎送漿,
漿至而病不愈。
穆王懷擁盛姬,
共浴夕陽,
于沂山高臺上見有鳳凰比翼雙飛。
鳳凰于飛,翙翙其羽,
穆王大喜,道:
“鳳凰現(xiàn),
必圣王出,
應(yīng)吾身矣!”
說著,盛姬溘然而逝。
啊,這難忘的景象,
鳳凰在夕陽中飛翔,
一鳳一凰,
有一只墜落。
這太令人痛心了!
穆王悲慟難抑,
晝夜不食不寢,
形容枯槁。
有武士道:
“自古有死有生,豈獨(dú)淑人?
天子不樂,出于永思。
永思有益,莫忘其新?!?/p>
三年至,
穆王不記前約。
天女自西國來京,
穆王留天女宿于昭宮。
啊,他忘記了萬只美玉,
忘記了構(gòu)筑天路!
他忘記了歌嘯瑤池,
忘記了池鏡醉碎!
天女趁著夜色不辭而別,
她踏上了歸途,
又暗中將厲星與五殘星撥回。
他是真命天子嗎?
東征西討,令萬民平均,
修典制禮,繁文縟節(jié),
難道只識得天神外衣,
不識天神面目?
那些群玉之山的玉英,
如今被放置在禁中府庫,
穆王的子孫拿它們來畫龍描鳳,
拿它們來規(guī)限等級、爵祿,
拿它們來鋪排祭祀的程序、儀式。
那么多矩則被留下了,
那最重要的目的被遺忘了。
(選自《玉孤志》中篇“人間行” 第四首“天子與天女”?張廣天 著?四川文藝出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