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的東西

1、 咖啡
C在一個時期的室友,是我見過最有規(guī)律的人。
他每天早上6點半準時起床,據(jù)說原本有鬧鐘的幫助,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需要鬧鐘了。
每天早上6點45分他淋浴完畢開始煮咖啡。
有時我也醒過來,聽見咖啡壺嗚咽,廚房飄出潮濕的青苔的味道,煮著煮著,壺開始打鼾,那就是將要煮好了。
青苔聞起來像巧克力、像汁水豐滿的野果,有微微的甜香。直到那種似乎隨時可以膨脹成真正的甜的味道慢慢消散下去,氣球變瘦了,廚房聞起來就像咖啡。
他讀法學(xué)院,和C在大學(xué)時就認識。
兩個人同住一個hall,因為“共同的音樂興趣”成了朋友,如今也分享唱片收藏,一起去看演出。
下雨的夜晚一起開車去城西北角的蠻荒之地,取二手交易平臺上訂的舊唱機。
三樓公寓門吱啞開啟,一個渾身刺青的絡(luò)腮胡男人只穿了內(nèi)褲。他們倆一個進公寓去搬唱機,“像只老鼠”,另一個撐著門,隨時準備進去隨時準備離開隨時準備跑。
他們終究把唱機搬了回來,如今每天早上6點45分唱機就隨著咖啡響起來,7點15分法學(xué)院學(xué)生離開家,去學(xué)校。
他是我見過的最有規(guī)律的人,第一號all-american boy。
他周末總?cè)タ窗羟蚝兔朗阶闱虮荣悾约阂蚕駛€美式足球運動員,棕色頭發(fā)、又高又結(jié)實、人爽朗極了。
他在這世上最喜歡的物事是實驗音樂和噪音,不過打算去做房產(chǎn)律師——那是在他放棄了稅法之后的事。
他的祖父是一位有名的美國總統(tǒng)。美國總統(tǒng)都有名不是嗎?那么不妨說他的祖父是一位對美國意義深遠的總統(tǒng)。
他帶著家喻戶曉的姓,不過幸而名字不叫“小某”式的Jr.。
他有永不尷尬的本領(lǐng),這恐怕不只是因為他笑的時候露出世界上最白的牙,還因為他對生活中一切的事都作了極好的安排,明確的分割,從起床時間到成為地產(chǎn)律師的道路。
地產(chǎn)或是稅法,嚴肅的選擇在這兩樣之間作出,他不會覺得無聊嗎?
“多少有一點兒”,但下班后的生活里有多少美好的東西呀,音樂棒球咖啡。他分割他自己,而地產(chǎn)又多么好又穩(wěn)當(dāng)又不太難。
——我終于買了一臺能定時的自動咖啡機。從此將不是我起身去做咖啡,而是咖啡的味道在早上叫醒我了。
現(xiàn)在我想起這個人,C的室友。我羨慕他將自己分成格子,有些部分感受,有些部分不去感受,做應(yīng)做的事,在夏天喝啤酒,在冬天喝蛋奶酒。
我但愿自己能分清幻想與現(xiàn)實,記憶與現(xiàn)實,扔掉幻想和記憶,扔掉記憶里甜的東西。
2、蛋糕
有一天傍晚,C到我家來,我們坐在桌子兩側(cè),各看各的書,實際是同一本,阿多諾選本,不過他到了第五章,我才第三章。
到了夜里我烤了四個chocolate lava cakes,并不是不知道可以寫“巧克力熔巖蛋糕”,并不是想重復(fù)一遍,但我想寫出他當(dāng)時說出的話。他說a chocolate lava cake,他還說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
我對自己曾經(jīng)具有的能力驚訝,比如能讀懂阿多諾,比如在夜晚能平地生波地很快烤軟心的巧克力蛋糕,很香不那么甜。當(dāng)機會來到,當(dāng)生活使人振奮,當(dāng)人想展示和運用自己的才能時,人能做出多么好的事多么奇怪的事。
如今我遇到一些新的人,他們對我說他們覺得美麗的話,或者他們能力范圍之內(nèi)的有限的話,比如“遇到你以前我沒有想過自己的生活是不足”。
多數(shù)時候我不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他們也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在他們的生活不足時填補他們的生活,當(dāng)水位上漲就泄洪。
我做他們的補充、剩余、隱秘的的部分。
這是一種代償機制,再也沒有人說這是多么好的一天。
前陣子我回到自己讀大學(xué)的地方,廣播正在放Pale Blue Eyes。
在路上遇到一個大學(xué)同學(xué),他留校工作,背著手在夕陽的微薄光輝里走過去,像老了又像依舊年輕。
我也像老了又像依舊年輕。
以前你說我是你遇到過的走路最快的人,和你一樣快?,F(xiàn)在為了配合別人我走路變慢了。
在不甘心的時候我會想到你。你是我記得的甜的東西。
—— 這幾天我買了一只新的又年輕的蛋糕。在喪失了做蛋糕才能和工具后,冰箱的冷凍層睡著一個半歲多的巧克力小蛋糕,從意大利漂洋過海而來,解凍又再次冷凍過,像花崗巖不像熔巖。我會想起過去,在過去I'm capable, capable of this this and that that, of Marx and love and a chocolate lava cake。(我很能干,這也能那也能,熟知馬克思和愛,也很擅長做巧克力熔巖蛋糕)
3、白鯨
我從來沒有看過《白鯨》,莫比迪克我總以為是鯨魚的種類,鯨魚的名字,人名。我不想看。
你說《白鯨》非常好,莫比迪克確實是一條鯨魚的名字。你告訴我應(yīng)該去看《白鯨》,因為幾個理由。
當(dāng)我說我從沒有看過它,這其中沒有羞愧,有洋洋自得和一絲嘩眾取寵。我驕傲地說沒有看過,不想看,不愿意。我表示書名聽起來無聊,這多么孩子氣。
你溫柔地原諒了我,并不是原諒我的無知,而是原諒我毫無理由的自大和炫耀,像原諒一個旋轉(zhuǎn)彩虹裙擺時踩到了別人的腳、自己又撞暈在樹上的小孩子。
所有的原諒都帶著譴責(zé),有些譴責(zé)讓人害怕。而當(dāng)你原諒我和責(zé)備我時,我只希望自己變得更好一些。我沒有恐懼,沒有一絲擔(dān)心,或害怕自己會因為這些不好而被愛得少一些。這是我回憶起這件事的原因,我回憶起它不是因為鯨魚或孩子氣,我絲毫不懷戀那孔雀般的孩子氣,我也感謝你沒有縱容我。
我回憶起它是因為我回憶起那種完全安全感的暖意。
這對于我是一個很好的愛情時刻。
—— 我剛剛買了一支新眉筆。
最近一兩個月,我又開始化妝了,可能一周會有三四次。這幾周來,見到人的時候就都涂眉毛,拿一些粉去把眼睛下面涂抹好。那就是一周會有三四次,我想起一種記憶中的安全感,在那種被充分愛著的感覺里,如果化妝是因為知道將得到稱贊,不化也沒什么了不起,總是仍舊會被你愛著,都仍舊覺得我有吸引力,覺得我是好的。
4、過去
過去都已經(jīng)過去,想起來從前像上輩子一樣,看一本書叫《亞洲的戲劇》,而自己正生存其中。
中國人講“春夢無痕”,就仿佛其他夢都能夠留下痕跡似的。我也是朋友所寫的一位“中國特色的譯文讀者”,流連于巴黎巷戰(zhàn),偶爾在能夠看到星星的夜晚,與列文心心相印,懷想1812年的燦爛彗星。
Google Translate與無線網(wǎng)竟不能傳達淚水語言之外的空間,有時由表情包占領(lǐng),也有時由沉默或心碎占領(lǐng),一株株仙人掌閉上眼睛應(yīng)對干涸。
有時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老得不行,像死過一遍,像在發(fā)揮余熱。
我很清楚在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被愛過。
多么想要證明,多么確定自己可以。我想象一個新生活,想象自己擁有家庭的可能性遙遠陌生。有時覺得天崩地裂,有時也接受了。我盡量對人好, in all sadness and emptiness, 我覺得我在世間走,像循環(huán)使用的礦泉水瓶。
現(xiàn)在我覺得如果比較成熟和自控,如果對于生活的目標可以調(diào)和,總還是可以有還不錯的關(guān)系?!斑€不錯”,“關(guān)系”,遠方的詞語漸漸走到近處來,黑暗的礦井。我說服自己,你總不想自己死。
鄰居酒醉,半夜按你的門禁,畢竟讓人心悸,這樣子獨自生活你沒法半夜當(dāng)即打開門和鄰居談,得等到第二天。而第二天他就忘記了不覺得自己做過,當(dāng)然不覺得還會再發(fā)生。
我這樣說服著自己,盡量生活。
我可以接受并不愛我的人,接受肉類,據(jù)說動物蛋白質(zhì)是人體必需的,補充omega 3,買球拍和基金,到假期“去旅行”。
我仍舊記得我最喜愛的書的開頭“我恨探險家我討厭旅行”。
有一次我寫到你,一位朋友和我彼此了解她這樣寫:“我突然想到很久之前上文學(xué)理論課,老師說“哀而不傷”是好的文學(xué),講的大概是個“度”的問題。
現(xiàn)在覺得好像“度”的問題,說到底大概不是技巧,而是觀念的問題。
愛著但也可以不得到,想念但也就偶爾而已le。
我們的愛情大概就是如此,無法以別的方式存在。
我想起多年以前,我想告訴我的朋友關(guān)于中國的道理,我拼命地告訴他能動性/agency有諸多形態(tài),其中一種形態(tài)是不作行動。在中國,繼續(xù)此刻的生活就是一種行動,就是agency本身。
他說他不明白。他問這是消極反抗嗎?我說不是,這不是消極的,這是積極活下去。
他問這是策略性的嗎?我說恐怕不是。他問這是以放棄為一種選擇嗎?我說不是,這種agency中并沒有諸多選擇,并沒有盤算和比較,其他那些選擇,在概念上本身不存在。沒有放棄什么,是在忍耐現(xiàn)在。
我想給他講小說《活著》,但講起來太復(fù)雜了。
后來,我讀到人類學(xué)家Anna Lora-Wainwright的書。她研究云南、四川等地鄉(xiāng)村環(huán)境污染以及在污染下患癌癥的人群對疾病的認知。
她說在環(huán)境污染之下貧困人群、邊緣人群、底層人口、鄉(xiāng)村居民往往缺乏推動變革和制止污染的力量。
他們沒有力量,因此他們會說“我適應(yīng)污染了”,但對環(huán)境惡化和空氣/水污染的恐懼與焦慮,就像這些污染的危險一樣,并不為慣于發(fā)聲的城市中產(chǎn)階級所獨占。只不過當(dāng)城市中產(chǎn)階級戴上口罩或者移民或者在微博上抗議作出這些“看得見的行動”時,鄉(xiāng)村居民和貧困人口說“我們習(xí)慣了”。這也是一種行動他們決心要繼續(xù)自己現(xiàn)在的生活,不被無力、恐懼、憂慮、肺癌壓倒。
他們照顧自己患上肺癌的親人,等待自己得病的那一天,并求懇上天不要讓自己太早患癌。孫輩剛剛出生還需要他們。
我想這不是絕望的政治學(xué) (politics of despair, 而是生存的政治學(xué) (politics of survival)。當(dāng)研究者談到能動性,談到行動,他們經(jīng)常會忘記人們采取行動的前提,通常是因為這樣一種潛在的信念,因為現(xiàn)實中有與這種信念相關(guān)的具體可能性。
明天將比今天好,明天將可能比今天好,采取某些行動對我的生活可能是有改善的。而對于有些人而言,并不存在那些可能性,在概念中或是在現(xiàn)實里。你只能繼續(xù)你的生活,繼續(xù)你的生活,很不容易。
另一位人類學(xué)家,法國人Marc不認為“生存的政治”是一種文化,一類慣習(xí)或一種地方性知識。他認為這是這個星球,在此時此刻這個新世界發(fā)展出的一種新的政治。這是什么樣的新世界?
恐怖主義被視為一種如影隨形又無影無形的威脅,你躲不開它你只能害怕。
全球變暖前景讓人恐慌,人們對未來不再是去“希冀”而是去“預(yù)測”。
人們已經(jīng)喪失了那種“明天會更好”的發(fā)展型信念,前途不可測,到處是威脅。
政治目標不再是創(chuàng)造更好的生活、或者維持和諧的共存了。政治目標是盡可能存活。他說我們需要基于此,重新定義這個時代的政治行動。
我有時相信自己說的那些,有時懷疑它。繼續(xù)我現(xiàn)在的生活,也是一種行動嗎?還是它實際上是消極的、是自我放棄,我是自愿采取了無力者的生存方式嗎?或者離開你后我就是一個缺乏力量的人?
我仍然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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