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牙
取材于真實(shí)故事。感慨良多。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愿諸位能珍惜當(dāng)下。謹(jǐn)此。
春節(jié)的清晨,窗外響著歡天喜地的鞭炮,早餐桌前,就我和爺爺在聊天,家人們都尚在夢鄉(xiāng)。近日對夢境研究頗感興趣的我,向爺爺請教起關(guān)于“掉牙”夢的寓意,不料爺爺一聽,神情從愉快忽變得凝重起來。
“什么時候夢的?”
“昨晚,不過去年12月我也做了類似的夢,但不是掉牙,是牙齒壞了?!?/span>
“夢見掉了幾顆?”
“就一顆,爺爺,有什么問題么?”
爺爺搖搖頭,只說這夢不吉利,不愿與我說出其中的寓意,但我因此隱隱猜到了,也不再提,繼續(xù)與爺爺聊其他的好玩的事。
我特別喜歡和爺爺聊天,大到世界,小到周邊街坊鄰居,爺爺都有獨(dú)到的見解。有天,他同我玩腦筋急轉(zhuǎn)彎,問我:
“世界上最長的東西是什么?你一定猜不著!”
我茫茫然,想從爺爺炯炯有神的眼中尋找答案,奈何無果,只得認(rèn)輸,爺爺笑了笑,揭開迷底:
“是路呀!”
聊了許多,爺爺要回房聽黃梅戲去了,而我要去洗碗。眼見天幕漸漸褪去黑紫色,杜鵑于樓宇間起飛,打旋,米黃色的小花棲滿芒果樹的枝頭,原來除夕真的過去了,今天已是大年初一了。
剛洗完碗筷,母親就紅著眼睛從房間出來,心中不祥的預(yù)感已然證實(shí),沉甸甸的,令人有點(diǎn)喘不過氣來,我握住母親的手,讓她感受到我的溫度,與她一起沉默。受母親情緒的感染,我也傷感幾許。
屋外孩子們的喧鬧聲如清晨山頭的日光,逐漸清晰;屋里大時鐘的分針每轉(zhuǎn)一個角度都在敲打疼痛的心。
失牙之痛,真的來了,子欲養(yǎng)而素不待。
爺爺從里屋出來,見母親不同往日,竟低頭流淚,問這是怎么了。我看著爺爺,一言不發(fā)。我怕說了,爺爺難過。人至暮年,如何不為這等事不安?然母親緩了會兒,顫聲道:
“她外公,沒了……”
親耳聽到這則消息,雖早已知曉,我才開始有些恍惚。零七年去過一次外公家,但那時只有四歲,其間的情節(jié)記不清了,唯記得后來去佛山幾次,印象中,外公很瘦,很勤快。兩袖清風(fēng)的基層干部,疼愛子女的開明家長,于世立功德,于人有善行,怎么,就走了呢……
爺爺坐到我們對面,安撫母親,勸說母親,似春日徐風(fēng),層層拂去悲傷,仿佛他依然看淡:
“曉平,人已經(jīng)走了,你再怎么喊,都喊不回來了呀……,小宇去年那場夢就是預(yù)兆,她外公終究要走啊……,你們要多寬慰她外婆,別讓她哭,傷身體。今后,要多孝順孝順?biāo) ?/span>
母親一邊聽爺爺說話,一邊用手拭淚,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像個小孩?!八廊ズ嗡?,托體共山阿”,這道理誰不知?只是每個人都需要理解的時間。記得在奶奶早逝后一年里的每個深夜,父親都在陽臺獨(dú)眺遠(yuǎn)方,只敢留下兩肩顫抖的背影,卻也掩不住痛徹心扉的哭泣。
轉(zhuǎn)眼間到了下午,母親要坐火車回家送外公入土,正值疫情,父母顧及我的安全,不讓我回去。臨別時,我抱了抱母親,像大人似的叮囑她要照顧好自己,然后目送母親兩眼汪汪地離開。因為疫情,母親為照顧小家,不?;剜l(xiāng)見外公,這讓我愧疚不已,可自古以來,人一旦有小家,便難照顧從前的家。奈何?奈何?
身邊幾株高大的木蘭樹上,木蘭花正怒放;大道兩側(cè)的大紅燈籠,順著新鋪的柏油路延申到遠(yuǎn)方;地鐵站旁如潮的人海,洋溢著熱鬧非凡的氣氛。忽春風(fēng)拂面,格外溫柔,不知何方,隱約傳來阿肆的《逝去的歌》,仿佛是外公的聲音:
“別回憶,別傷悲,別為我留眠……”
原來外公從未離開。他存在于一陣和風(fēng)細(xì)雨,存在于一番春夏秋冬……他在我們的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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