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之眼——與子同仇


六十六年以后,步入耄耋之年的鄧子儒在東京地方裁判所作為證人出庭時,還能清晰地回憶得起1940年端午節(jié)的每一個細節(jié)。
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有19所大學(xué)遷來了重慶,工廠則有兩百多家。那年月,如果有人能從空中做一次航拍,便可在國破山河在的大地上,看到一幅幅震撼而有催淚的流亡圖,從北向南,從東向西。
1940年的端午節(jié),人們聚集在東水門長江岸邊。龍舟賽就要開始了,這是一年當(dāng)中為數(shù)不多的能讓人短暫忘卻痛苦與災(zāi)難的日子。鄧子儒作為龍舟的組織者之一,又是其中一支隊伍的老板,下午兩點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了岸邊。
他還回憶得起當(dāng)江面上的龍舟鼓聲雷動、彩旗獵獵、百舸爭流、浪花翻飛、呼聲震天時,船上和岸上的人們已然忘記了戰(zhàn)爭的創(chuàng)痛,忘記了失散的親人,忘記了饑餓的肚子,忘記了死亡的威脅。生活忽然恢復(fù)了久違的歡樂美好、精彩生動。小孩子們在吶喊,大人們在鼓掌,年輕人沿著江岸追隨著龍舟,跌倒了再樂呵呵地爬起來繼續(xù)奔跑。那幸福祥和的氣氛,如同在過年。
鄧子儒印象最為深刻的是那天重慶的天氣。龍舟出發(fā)時,天空忽然晴朗起來了,太陽的光芒直射江面。鄧子儒不知不覺地也順著江邊跑,那時他感到滿江流淌的都是歡樂和激情、熱血和陽剛。
許多年后鄧子儒也沒有想明白,在這樣一個碧藍如洗的天空下,在這么多歡樂的人群頭頂上,太陽怎么就忽然會跌落在人間。
日本海軍航空隊的九六式轟炸機群在天空中翅膀挨著翅膀,呈一個大寫的黑色“人”字,但這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是一個踢門入戶闖進宴會大廳的莽漢,他瞬間就打落了一千個太陽,也涂鴉了天空的蔚藍。一架接一架的日本飛機掠過狂歡的人群,掠過那些拋到江里去的粽子,掠過舟頭迎風(fēng)飄揚的旗幟,掠過一陣緊似一陣的鼓點,掠過那些引頸張望的腦袋,掠過一個詩的國度對一個詩人的紀念。
炸彈尖叫著一顆接一顆地落下,落在江面上的升起沖天的水柱,落在岸上的紅光閃耀,砂石、彈片到處飛濺。
鄧子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沖江面上的龍舟高聲嘶喊:“回來!你們快回來!”他跌倒了再爬起來,爬起來跑兩步又摔倒,最后跌跌爬爬、爬爬跌跌地喊、喊、喊……直到喊得杜鵑滴血,直到把凡尼登西褲磨穿、膝蓋磨破。他看見有的龍舟翻沉了,有的已經(jīng)看不到槳手,江面上漂浮著人頭、彩旗、鑼鼓、折斷的槳片、斷肢殘臂和斷成幾截的龍舟。
“回來??!你們快回來……”
在法庭上出庭作證時,已是耄耋老人的鄧子儒回憶起這一幕幕的慘劇,淚流滿面,語不成聲。
那一天,是以生命去證明一個民族抗戰(zhàn)意志的一天。沒有誰能喊得回那些賽龍舟的人們,是同胞的鮮血告訴了他們在戰(zhàn)爭的烽火里,以死相拼、以命相抵,一個民族才有存活下去的希望。轟炸中縮一下脖子,也許是本能,也許很簡單,但面對冰雹一般落下的炸彈、直面死亡猙獰的面孔,迎風(fēng)挺立,勇往向前,這才叫一個民族的尊嚴和勇氣?!?/span>
鄧子儒沒有夸張。在一陣混亂之后,江面上的龍舟重新調(diào)整好了航線,繼續(xù)往前沖。鼓聲更加昂揚,彩旗愈發(fā)驕傲,一條條龍舟如同劃過水面的利劍,輕快鋒利,毅然決然。比賽更加精彩,岸上的人們豈肯離去?健兒們同舟共濟,人們豈能不同生共死?“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span>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