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晨宇水仙文】浮生記●第二卷

颯先生還有演出,侍應過來催了,颯先生禮貌地對侍應點頭,放下還未喝完的酒就離開了。
這下舞廳的這個角落里,只剩下騰先生一人。
酒杯里剩余的酒倒映出騰先生心事重重的臉。
他看著那些侍應、顧客來來回回地游走,各有各的忙碌。不知怎的,他想起了組織里的一個少年。
多年前自己曾也像那個少年一樣,一腔熱血。自己二十出頭時,巴黎和會外交失敗的消息傳來,中國人的利益被道貌岸然的洋人肆意踐踏,氣的自己一個同學當場吐了血,他也是義憤填膺地組織學生們游行示威,逼得當局處理了幾個賣國賊。只是這么多年過去了,被千事萬事地細細磨著,再堅硬的肉也被磨去了皮,露出森森白骨。太多性子被磨掉了,很多年不曾感受到胸中熱血的滋味,有時候還真是羨慕那個少年人羨慕得緊。
他想到的那個少年,比颯先生都年輕,在軍校的時候常常把祖峰老師氣的甩課本,一節(jié)一節(jié)的粉筆頭往那個少年頭上招呼。一個班里的同學經(jīng)常私下議論,這樣的人怎么能當特務,做事看起來沖動得很,整個一少爺樣子,性子又野。小華先生的父母在香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家境好,天生帶著幾分貴氣,可有時候言行舉止卻像個市井流氓,不成體統(tǒng),經(jīng)常調戲班上的女同學,沒個正經(jīng)樣子。
那個少年有時完成課業(yè)后,也會捉弄他。有一次趁騰先生睡覺時偷拿騰先生寫給女友的情書,把他氣的要死。
“騰先生這寫情書的字句真是賽過云中鶴(徐志摩)先生好幾條康橋?!?/p>
那少年坐在騰先生宿舍的窗口,翹著二郎腿,嘴里叼著根野草,玩世不恭地調笑他,如果騰先生有胡子,大抵早就被自己鼻孔里呼出的氣吹沒了。
這小子當真是煩人得很。
騰先生那次被氣的不輕,直沖沖地跑到祖峰老師辦公室破口大罵:“咱們軍校這鐵一般的紀律,怎么能容得下像華那樣的市井流氓!”
祖峰老師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被小華先生氣過來的人不止騰先生一個,他好生安慰著騰先生,也交代伙夫整整一周都不給華肉吃。小華先生那囂張的氣焰一下子就滅了,那一周乖得很,走路都有幾分魂不守舍。
這樣的人居然也能當特務。
這是整個軍校都有的想法,誰都不知道祖峰老師是怎么想的,招了這么個不成體統(tǒng)的小子進來。也有人猜測,怕是小華先生的父母給軍校出了資,硬生生塞進來蹭個學上。
不過,這人做事卻意外地有條理。每次遇到危險的任務,小華先生總有辦法全身而退。
如今想來,怕是整個軍校,除了祖峰老師,都中了華先生的套。
少年模樣,家世顯赫,這本就是最好的偽裝,不會有人對這樣的人設太多防。
小華先生那么愛捉弄人,大抵也是一種變相的試探。騰先生也總是很疑惑,自己一向睡得淺,怎么會連小華爬窗進來翻他桌子都沒察覺。
騰先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突然想起他?;蛟S是看著舞廳里忙碌的侍應與顧客被生活和欲望追著跑,而那個少年總有逆流無畏的勇氣和桀驁不馴的堅持,這些都是他已經(jīng)失去并再也不會回來的東西。
不知不覺,騰先生的酒已經(jīng)喝完了。

時間過了良久,像是做了什么決定般,騰先生站起來給了前臺一筆錢,囑咐他今晚不要給颯先生安排什么客人,然后帶著那條項鏈乘車離開。
半個月后。
祖峰老師的神色略顯沉重。聚在一起開會的特務們也不敢說話,氣氛凝重得緊。
“國家處于危難之際,本來你們都要投入任務,為國效忠,可是…”祖峰頓了頓,厚厚眼鏡片后的一雙眼睛一個一個刮過坐著不說話的特務們,“可是我們的情報多次泄露。你們中,有人是內奸。”
本就凝重的氣氛一下子更凝重了,方才沒有說話聲,現(xiàn)在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有人神色異常,有人坐立不安,有人面面相覷。唯獨華先生一臉好奇地發(fā)問:“是誰啊?”
關小姐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哪有特務會問這種問題。若祖峰老師知道是誰,早就把人抓起來審問了。
不過這小華先生這一問,氣氛倒是沒那么緊張了,大家的神色也都自如了些。
“是誰還不清楚,但是我們在機密檔案室里發(fā)現(xiàn)了夾在文檔里的一張手帕,應當是內奸在盜取機密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的?!?br/>
“這賊也不太聰明,這么大個東西都能落下?!彬v先生說著,瞥了華一眼。

周一圍先生皺起眉看向騰,但很快移開了目光,不做聲響。
小華先生被騰的話逗樂了,低頭笑著。
可低下頭的瞬間,眼里笑意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