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草 ——(四)
“早上好。” 打著招呼,風便吹出來。晨的冷漠不會待世間以這一面,尤其是那些為了熱愛而活的人們。 “今年的收成,似乎很好呢。” 若不曾想戰(zhàn)亂的趨使,這片廣袤的金田不僅可以為這幾家知足的人們予以糧食的供給,想必也能為他方的旅客們帶來那些外城特有的溫暖。無論是夜寢,還是耕勞。 骯臟的帝國的腳印,已經被洗刷得無影無蹤。 “今天聽說,您要走?” 這里的居民喜歡以敬稱待人,可能是因為我身上那股羈驛的氣息吧。可殊不知,我早已放棄了那個作為軍兵的身份。 儼然如同一個不知往何處去的流浪者,向著北方漂泊,愚蠢般將要在那片死寂之中,找尋出懷念的過去來。 “謝謝,這樣就夠了。不過,還是等雷雨徹底散了吧。” “說的是,大人。為您縫合的衣物我已經托人取回來了。就放在爐上烘著呢,保證在數(shù)年內不會再破損了?!? 爐里燃著些火,但似乎將要熄滅了。光一跳一閃的,其下那些焦黑的木柴堆疊在一起,略顯出點雜亂。 “是,感激不盡。” “不必不必。話說……” “嗯……?什么事?” “額,也沒什么。我聽那老匠自己咕噥著,那衣服可真不一般啊。” “衣服?” 我直起身子取下那精細的布縷,抖了抖上面的褶皺,看起來就和新的一般了。 “抱歉,雖然我穿很久了,但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要不然,我還是會留些錢自己去買些便衣的?!? 奇怪,就算是曾使用過的軍衣,我也早把那些斑斕的徽章留在了那座城里。 “哈哈……無論如何,我們還是經歷過那一段時期的?!?“詳細一些?” “更詳細的,你得去問鄰里,他們中也有當時因腿傷不可服役的。但我也知道一點。大概是五年前?敵鬼打東邊來,我們不知道他們身為國胞為何會反爾試圖摧毀這個國家……但在起碼的,他們目前還是令人厭惡的敵人。強編物資,大招民兵,踐踏鄉(xiāng)里的莊稼地——幸好那一片種的是還未出芽的洋芋。那個時候,和你穿著一樣衣服的人,他們曾來到過這里。協(xié)助著幾個委員抗擊敵人。雖然最后還是失敗了,但我們的居地并沒有被那些瘋子炸毀……身為外邊的人,什么都不懂,只好著去試圖感激這么些軍人,包括你……您曾經也為了某個城鄉(xiāng)戰(zhàn)斗過、犧牲過某些東西吧?我們也只能做這些事了,大人?!?“……不,我其實……怎么說呢,已經不再戰(zhàn)斗了?!?“那對我們無妨,國內的普通人們,大家都是一個整體。為他們付出過,也便是施于我們恩惠了?!?“這樣嗎……” “啊,飯似乎都要涼了……您需要添一點或熱一下嗎?” “不,這樣就好?!? 雖然是習慣了吃些冷食,但我不想說出太多關于那段生活的話。 ——“畢竟習慣了”。我一直沒能說出來,對任何人都是一樣。我僅僅只是曾經擁有那樣在別人看來十分“高尚”的地位,但今既然主動拋棄了它,我便同眾人無異。 “那個……先生。” “叫我如恩就行,那是我的名字。先生什么……也免了?!?“我知道你之前也……” “啊,那不重要,孩子。你應當去感受你的一切,我不一樣,我快老了,對自己的一切都不太所謂。” 中年的男人在柜臺前停下了手。 那雙手,在數(shù)天前,剛把掛于臥室內的那幾張戰(zhàn)時教師證書取下來。放在低低的一處。 “我懂的,如恩先生?!?“……” “有機會的話,我想見見那些孩子。已經成熟起來了的話,他們應該可以聽懂我講的故事。當然,還有這里的所有人……” 男人微嘆起來。我知道他不再會為什么而感到驚訝,因此他此刻于心中的,大概是矛盾和惋惜吧。 簡,但不失味道。活也一樣。 “我無禮。接下來我想和您……” “于您比起的話,還便當我為個孩子吧。” “……孩子,你想去哪?” “一路過來,我離北境已經不遠了?!?“去那干什么?除了雪,死人……還有一座空城營地,那里什么也沒有。” “實際上,那里算我半個家?!?“你……在那里出生?” “不,還要再簡單些。我只是去過一次而已?!?“那你應也知道殘酷是什么樣子?!?“是。您說的那個……營地。我的朋友,可能在那?!?“……” “當然,我不覺得我還能見她一面?!?“這……請允許我做點推測,孩子。我比你更了解北境。我在那里做過工作?!?“好,好的?!?“時間?途徑?我想知道這些。如果是在八年前左右……” “……正是八年前。那時我十七歲,是通過……一趟列車。車上有很多傷員,路途也很遙遠。抱歉,至于我是怎么上車的,我并不記得了?!? 其實從那時起,便不曾記得。 “……” 我們沉默了,聽到屋外有明晰的雨聲。似乎不再關門,成群的水便會跨過門欄涌至腳下。 “下雨了,我去關窗戶和門?!?“……等等。交給我來?!?“……” “這就是了。” “誒……?” “我拍過一些照片,還有關于那一趟車的碎片消息,都是關乎于你的話的。不過你可能用不著,因為寒冷會將你逼上退路。” “……這,居然?那趟車……” “你可能是內城的孩子,據(jù)我所知。在戰(zhàn)爭開始的那幾年里,甚至還要更早。通往北境的列車線路只有一條?!? 他翻開那疊厚厚的筆記,一字一句地指給我看。 房里沒有點燈,而是僅憑著屋外透入的那些淡淺色的光。 他拿出的那些手記,無疑將引領著我向著更深的一處探索。 “從王都到……年份邊境?” “是的,這一線的列車——相當于一個圓的半徑,幾乎貫穿了我們的整個國家?!?“但……只有這一條嗎?” “理應如此。至今是否還會有全新的快速道路,我不知道?!?“……原來如此?!?“……你們曾經的營內應當會有更多的消息?!?“我是那么想的。但實際上……沒有任何?!?“抱歉,這樣啊……” 距離做好完全面對過去的準備,還有很長的路需要走。 “別想太多,孩子。依你的想法去做便是?!?“……” “給你看這些的目的,并不是勸你回頭?,F(xiàn)在我也該清楚了,遵循意愿去做事,究竟是多么放松且重要?!?“是,我明白,先生?!?“可以的話,帶走這些資料吧。” “……不!那怎么行?” “沒用,孩子,只有這一點原因。我看出來了,你還年輕。但你卻經歷著不符合你年齡的那些事情。在那之前,在完成你追尋八年的目標之前,你不應因為任何一人而做出轉折,任何人都不配,且不僅是不配,而是不可?!?“嗯,您是優(yōu)秀的教師。我懂的。那些孩子,一定也很幸福吧?!?“……那是我的錯誤,最大的錯誤之一。我曾教過的他們,并沒有為了自己去做什么事?!?“……” “您很驚訝,因為這是我所導致的。我的方法,這才大錯特錯。我本想讓他們,在這里安穩(wěn)地活下去,或者是在將來,去到理想的城市里,去居住,去工作,去熱愛一切?!?“但這本是沒錯的……” “孩子。他們曾為此全去當了國家的兵。在還未能為別人做出些什么之前,就已經離去了?!?“……” “那時,他們還小。十七歲?還是多少……我真可悲。” 這位教師用手撐住了自己將要倒下的身軀。 他的身軀已經不算壯碩,但算上那些重擔的壓力后,必定極為沉重。 “他們對國家來說是好的戰(zhàn)士,先生。他們實際上并不可悲。您也一樣,做出改變就好?!?“那……他們的死?” “……說不定,在那一刻是為了別人而獻出生命的呢?!? 這樣的人,這樣令人痛心的人,真的太多了…… “……希望,一定吧。” “別低頭,先生。淚下來了,再擦汗就好。衣物破了,再補上就好……錯誤也是,而我已經為錯誤付出了犧牲?!? 每個人的離去,對我來說都不是所謂心靈的擺設。 “今日,您不需要付出什么犧牲和代價,先生。大家都敬佩您和您手下的一切。這就足夠讓這里永歸和平了?!?“……我的路,很明顯了,我該去……必須去做點什么?!?“記得……有些幼小的孩子需要出遠門尋求知識。” “您……你呢?究竟該……做些什么?要去哪里?自己是否有決定好?” “是的,犧牲之后,回報會到來的。 “今日,您不需要付出什么犧牲和代價,先生。大家都敬佩您和您手下的一切。這就足夠讓這里永歸和平了?!?“……我的路,很明顯了,我該去……必須去做點什么?!?“記得……有些幼小的孩子需要出遠門尋求知識?!?“您……你呢?究竟該……做些什么?要去哪里?自己是否有決定好?” 犧牲之后,是來自誰的回報…… “是的,先生。會有答案的?!?“我該謝謝您。無論如何。” “這是我的情愿,并無需太多感謝,先生?!?“這里會記住你。” “可以的話,請讓這里記住更多的人吧?!? 我記得,任何人實際上都有難覓的知音。 難或不難,總取決于任何人。 可能,相互教誨之類。這才是所言的尊重吧。 離開那鄉(xiāng)已有數(shù)天,在途中幸運地搭了趟機車。 溫度已經開始有明顯的下降了。 北境,距離這里已經不遠了。 憑借著包里塞滿的防護措施和食物,希望我不會悲催地在那里躺下。 臨走之前,我似乎還忘了許多的事。 比方說,一個告別,另一個清晨,一個早安。 我沒能給如恩先生什么,除了某些口頭的簡單安慰。 祝他能夠繼續(xù)做點本不應被拋棄的事情吧。 不知現(xiàn)在的國家,究竟是個什么樣。 連續(xù)數(shù)月獲取不到他界的消息,總感覺縱觀情態(tài)的那種氣焰也逐漸消散且刻薄了。 無論如何,我不希望這個國家因此毀滅。盡管它看起來是如此的不堪和失敗。 當這一個政府毀滅了,我們該何去何從? 是被拋棄,還是被安置? 國家的強大,會讓這一切不再發(fā)生嗎? 我不清楚,戰(zhàn)爭開始至今,究竟有多少人付出了與戰(zhàn)爭結果不相關的犧牲。 一次又一次,無窮無盡的喪失,這種悲劇也決不僅僅只發(fā)生在我一個人的身上。 穿上又脫下大衣。 就在這期間,腳步將變得不可摧。 眼前是亮麗,是凄慘,是純凈。 踩在凹陷的雪上,想不起八年前那一瞬,一定是我還未感受到情感的溫度。如同吞下一些酒,從此迷茫我了的意識。 在這漫天的霜花里,煙草的濃郁傳不開。 那個懷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