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州唱和詩及深州籍桐城詩人
深州唱和詩及深州籍桐城詩人
?????? ?田衛(wèi)冰
(本文選自《衡水地區(qū)桐城學人錄?》https://book.kongfz.com/1504/5601684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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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年六月初十吳汝綸到任深州,接篆視事,十二年三月十四日丁父憂去職,在任期間傳賀濤、弓汝恒、常熙敬、賀沅、閻志廉、張廷楨、賀嘉枏、常堉璋等十余弟子以詩、古文義法。深州期間雖未形成詩歌流派,但吳汝綸兄弟及賓客也有不少唱和詩作,后吳汝綸在蓮池書院傳授饒陽常堉璋、深州李廣濂桐城詩法,二人均是晚清民國時的著名詩人。
吳汝綸在知州任上聘請桐城舉人齊光國為文瑞書院院長。齊光國字訐謨,號澹齋,同治六年江南鄉(xiāng)試丁卯科經魁,亦即三、四、五名舉人,查該科同年齒錄,實為第五名,他是吳汝綸父吳元甲的及門弟子,和吳汝綸同在曾國藩幕下多年,他擅長桐城之詩,身后有《澹齋遺詩》傳世。同治十一年齊光國得官兩淮鹽運司庫大使辭去,吳汝綸贈詩以別。
《澹齋將求官淮上,賦詩為別》,其一:
昔隨使節(jié)薄游燕,十月寒風破浪船。
垂別贈言慰羈旅,相期攜手入林泉。
空山猿鶴挑新怨,合眼江湖締舊緣。
寄語醉翁門下客,騎箕傅說已升仙。
其二:
垂老新彈冠上塵,公卿動色舊延賓。
孤云遠出千山暮,旭日初升四海春。
白壁輕投知有意,青衫早脫豈無人。
君行若向淮陽郡,莫漫端居嘆積薪。
其三:
修眉半額細腰死,太息橫流翰墨場。
萬卷藏胸思健筆,千金垂肘問良方。
高秋今見盤鷹隼,舊夢曾聞吐鳳凰。
近喜惠連有佳句,永嘉山水趣應長。
其四:
水來端坐使君窮,賣劍仍慚渤海公。
作郡愧當前輩后,論文倘可一樽同。
行過冀野思空馬,飛入青冥更羨鴻。
會與丑君歸卻掃,故山桂樹已叢叢。
第一首是吳汝綸回憶與齊光國在曾國藩任直隸總督的幕中舊事,第二首純是吟詠齊光國得官淮上事,第三首議論學問,第四首是吳汝綸自況詩句。
“近喜惠連有佳句”,因為謝惠連深受族兄謝靈運愛賞,后世詩文中常用為從弟或弟的美稱,這里是吳汝綸贊揚幼弟吳汝純詩文水平提高,佳句迭出,故有此句。《晚清四十家詩鈔》錄有吳汝純《和齊澹齋元韻》二首,其一:
放歌縱飲絕風塵,高館清宵度雁賓。
千里云山從墨綬,五陵裘馬謝青春。
豈無伯樂逢今世,未有長楊薦故人。
且約子瞻論夜雨,銅章欲解嘆勞薪。
其二:
醉星堂上酒先嘗,幕府風流昔擅場。
白發(fā)放翁生兩鬢,大星諸葛隕南方。
永傷獨鶴歸滄海,近嘆群雞匹鳳凰。
稍喜雍容隨伯季,偶來快閣引杯長。
“白發(fā)放翁生兩鬢,大星諸葛隕南方”,吳汝綸三十三歲時已是兩鬢斑白,同治十一年二月曾國藩逝世于金陵,故有是對。
齊光國到任兩淮鹽運司庫大使未幾卒于任,民國二十一年其侄齊孝慈整理其詩作編成《澹齋遺詩》二卷,請賀培新題署,吳闿生序,刊行于世。
深州能傳桐城之詩者多是吳汝綸蓮池書院時弟子,如饒陽常堉璋、深州李廣濂、武強賀嘉楨等人。
常堉璋字濟生,一字稷笙,號寄齋,饒陽千民莊人,光緒副榜貢生,吳汝綸蓮池書院晚期入室弟子。常堉璋才高不遇,前后應順天鄉(xiāng)試十余次,均未考中,吳汝綸晚年諸事多叫他辦理,特為倚重,有《寄齋詩賸》《丙申以來詩詞草》《寄齋詩鈔》傳世?!锻砬逅氖以娾n》收有其十六首七律詩。
《次韻和辟薑》,其一:
交情陶令歸來菊,人事劉郎去后桃。
同是孤游能仗劍,可憐四顧正提刀。
自相貴耳群兒戲,子好游乎海氣高。
莫是江流能索解,賈生賦筆子云騷。
其二:
胸里能藏渭川竹,人間安得武陵桃。
按圖書索昆侖玉,為使君歌大食刀。
我欲從之滄海遠,世無和者大風高。
可憐倜儻東方朔,獨對窮愁北郭騷。
辟薑即吳闿生,吳汝綸父子在蓮池書院時,常堉璋陪吳闿生在四處游覽,詩文往還,《北江先生詩集》就收有與常堉璋的唱和詩十首之多,這兩首和詩是吳闿生用下平四豪作《答子翔》律詩一首,也就是其四姐夫王光鸞,隨后又作《前韻答濟生》一首,其詩云:
漢庭已進東方朔,楚國仍遺左伯桃。
韞匱焉知中有玉,發(fā)硎枉用歲更刀。
遠懷野鶴歸丁令,卻笑真龍下子高。
昨夜雞聲君憶否,凄風苦雨正騷騷。
《北江先生詩集》作品年表注明此詩作于光緒戊戌年,公元1898年。
常堉璋與王光鸞關系也十分密切,作《送子翔之天津》:
驀地長松泣風雨,如入秋柳偃池塘。
早從乍見愁將別,卻望天涯是故鄉(xiāng)。
使馬使船安所貴,棄書棄劍正須狂。
征途來往輪蹄碎,知否耕夫笑子忙。
《壽賈星垣先生》是常堉璋為同門賈恩紱之父祝壽之詩,其詩云:
申公垂老猶承詔,伏勝窮年且著書。
各一是非誰喻馬,兩忘爾我欲觀魚。
碩人玩日方中候,靜者還天未鑿初。
滿貯醇醪千萬斛,一年一斛壽山居。
《庚子國變記》載,七月二十一日兩宮駕出西直門,倉皇西逃,消息傳來,常堉璋作《七月二十五日聞圣駕西巡》:
閉門血淚滴幽泉,況復驚魂屬日邊。
歷歷山河曾凈土,蕭蕭風雨又秋天。
世無頗牧君休矣,后有揚雄事偶然。
怪說酒腸今驟減,盤胸正有百憂填。
庚子之亂,常堉璋作雜感詩十首,《晚清四十家詩鈔》收錄七首,均可當作史詩來看。
其一:
只謂彎弓欲報胡,那堪不臘見亡虞。
攀髯道路三秦遠,照眼旌旗八國殊。
罅漏百年大瀛海,蟲沙一掬督亢圖。
早聞飛檄論戎首,鈇鉞何曾到佞諛。
其二:
群兒乳臭昧籌邊,分陜元臣老亦然。
低首屠沽稱下士,妄言巫盅敢貪天。
硁硁溝瀆秋毫末,浩浩軍儲燧火煙。
臨變獨賢袁太尉,齊東安堵百城堅。
其三:
千秋燕趙悲歌壯,一夕耰鋤殺氣高。
方顧同袍哀蟻命,忍從撼樹笑蜉勞。
天民在世誰先覺,畏死于今視此曹。
百萬緡錢楊可告,銷鋒更見鑄金刀。
其四:
東征曩者議西巡,今見潼關辟四門。
八駿風馳周轍迥,六軍兒戲漢畿屯。
土焦有待池灰出,天遠終回日馭溫。
南渡西遷成往事,天王巡狩莫同論。
其五:
八十殘年李相公,天南乘傳五花驄。
渡江免胄須眉白,浮海登壇口血紅。
馳檄有人垂淚讀,要盟何語載書中。
極天普愿新機論,宿莽無為更伏戎。
其六:
悲哉一炬咸陽火,舊館蓮池更被兵。
憔悴芙蓉秋欲泣,分飛烏鵲夜無聲。
交情海內惟師友,消息天涯問死生。
回首十年歡會事,只今一掬訴衷情。
其七:
桐城夫子經年別,羈旅相逢憂患忘。
避地獨從陳蔡阨,澤人空挹馬班香。
知津沮溺猶饒舌,高第詩書夢斷腸。
后世子云庸可信,眼前塵土鬰孤芳。
《觀德國軍帥瓦爾特西入保定》:
四扇門開百雉高,前驅解甲后垂櫜。
漢官儀自郊迎肅,龍伯人猶海上豪。
如此江山容立馬,問誰賓主且征牢。
百年長策和親便,無用將軍虎豹韜。
《贈潘貽南》:
荊高落落酒人狂,平視單于左右王。
知有割烹供咀嚼,且摧意氣為更嘗。
淋漓執(zhí)斗量才徧,顛倒傳籌借酒償。
到此與君期共醉,可堪醒眼閱滄桑。
以上十首都是庚子年所作。
《廉惠卿郎中養(yǎng)疴潭拓寺,詩以訊之》,其一:
噫嗟吾友廉農部,刻意傷時病骨孱。
正攬風潮向東海,忽收涕淚入西山。
藥囊蓄艾三年舊,丈室拈花幾日閑。
莫認神州干凈土,一丘一壑總塵寰。
其二:
十旬小別長相憶,幾度詩來亦自豪。
病骨尚應爭石瘦,雄心那復讓山高。
同袍與子容相隱,并世為文欲反騷。
世變偪人無處避,看君明日出山勞。
這是常堉璋和廉泉在京師共同辦報時的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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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州李廣濂字芷洲,蓮池書院吳汝綸晚期弟子,《桐城文學淵源考》說:“光緒癸卯舉人,師事張裕釗、吳汝綸,受古文法,其為文瑰詞奧旨,能傳師法,意所措注,固可質之當世,撰《靜頤齋文集》若干卷”。民國十四年廉泉為李景濂所撰之詩編輯出版,題為《芷洲詩鈔》。
《寄懷廉南湖泉二首》五言古詩作于民國四年,今錄其一:
良朋覯面難,素懷恒惻惻。
英俊乘時進,嗟君獨隱息。
高臥滄江上,清標勞我憶。
夙好拯人難,俠情不可測。
世濁君獨清,甘貧寧守黑。
野鶴失其群,悲鳴空振翼。
記否津樓別,華燈照顏色。
迢迢千里思,梁孟自相得。
《陽城官廨有老檜一株,枝干榮枯各半,高聳空中,陵縣李馥亭誤認為柏,題句鐫石于廨壁,茲依原韻題壁二首》絕句。其一:
滿庭桃李都凋謝,老檜千年挺秀奇。
翠蓋經冬猶簇簇,高標傲骨卻如斯。
其二:
老檜榮枯三兩枝,凌霜傲雪獨矜奇。
頭銜未錫大夫秩,題撰何須倩李斯。
《次韻杜公短歌行贈袁月珊》七言古詩:
往日并州偶一見,居停倉卒接君面。
歸來特下陳蕃榻,買駿千金反覺賤。
君欲赤手挽洪流,余詎劻勷尚刻舟。
君為情多還錦里,陌頭楊柳映春樓。
《陽城秋夜》七言律詩兩首,
其一:
孤城嚴肅夜霜寒,獨坐西齋玉漏殘。
鴻雁飛鳴歸極浦,松楸蕭瑟掩重巒。
千家燈火明如晝,滿眼星河壯大觀。
聞道天南桑變海,愁看新月掛檐端。
其二:
西風飄忽撩人寒,皓魄當空月一盤。
共訝天涯霜信早,誰憐塞外戍衣單。
高軒綦罷簾帷靜,蕓閣詩成蠟炬殘。
夜永愁多難睡穩(wěn),明朝封字寄桑乾。
天津城南詩社集中收有李廣濂《辛酉冬日新歷元旦城南社集》詩:
春風動地來,颯颯吹梅柳。
群賢修褉事,招我嘗春酒。
粉壁懸書畫,琳瑯稱富有。
選韻撞詩鐘,句成八叉手。
門前瑞雪飛,快意坐談久。
雪花大如掌,桃符占歲首。
不知江??停砩w曾駐否。
渤澥產銀魚,細鱗張巨口。
鼎烹供老饕,玉盤為吾取。
豈無放浪懷,朝來將及酉。
高唱遏行云,耆舊忘衰朽。
仰天學孫楚,醉態(tài)龍蛇走。
眼花落井底,幾類村野丑。
李白詩百篇,一飲輒一斗。
遁世逍遙公,忘機煙霞叟。
功名早敝屣,富貴亦芻狗。
人生樂目前,莫待春風后。
嗟彼陋侏儒,一得仍株守。
賀嘉楨字熙臣,附貢生,父賀之咸,貢生,祖父賀錫璋,道光進士,三子為賀德沈、賀德潛、賀德浚,賀家楨出仕任兵部主事,后改法部都事司主事,欽加員外郎銜。他是賀濤族侄,同治七年跟隨伯父賀之升到深州南莊讀書,是吳汝綸早期弟子,得桐城詩法,著有《癡香吟卷》,今選其給棗強步其誥詩兩首于下,均題作《懷步芝村姻叔》,
其一:
默坐焚香節(jié)是春,推敲南望一詩人。
六朝金粉閑中夢,十載煙花劫后身。
白下裁箋訂舊約,黃門獻賦問前因。
多情臨眺秦淮水,客里濡毫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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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屈指親朋興未闌,金陵名士著儒冠。
陸機詞賦關心問,吳質才華搔首看。
夜月懷人醒蝶夢,山河毓秀認龍蟠。
君才早系蒼生望,也學飛熊把釣桿。
武強賀氏、深澤王氏、棗強步氏、饒陽常氏代代聯(lián)姻,賀濤表弟王孝來姑母嫁步其端,王孝來又娶步其端之女,從這一層關系看,賀嘉楨輩份要低,但賀葆真《收愚齋日記》也稱步其誥為芝村表叔,則可以肯定步其誥與賀氏聯(lián)姻之親又較步其端那層關系更緊一層,一時也還太不好考證,姑且置之。步其誥晚年游覽金陵,以籍江山之助,抒發(fā)興亡之感,所作詩益閎而肆,所以賀嘉楨有《懷步芝村姻叔》律詩數(shù)首。庚子之亂吳汝綸父子避禍深州,住南莊李檢家中。吳汝綸九月初二日有《與呂秋樵》函中說:“及聞北關美教焚殺無遺,知必不可不出,遂于初五日微行出城”,第二年辛丑正月初二吳汝綸《與陳云齋》的函中說:“某以六月初離保定,展轉數(shù)縣,卒乃留滯深州,寄家于深冀二郡。頃以十二月初十日,攜小兒自深州赴保定小住十余日”,曹景郕作《深州風土記》序云“六月杪先生避地來州”,吳闿生《故友錄》王振垚條下,說“先公避拳禍,嘗至唐縣,古愚方主唐縣書院,銳身營護,瀕危不顧,先公留唐旬日”,也就是說六月初五日,北關美國教堂被焚,貝格耨等人全部遇難,吳汝綸倉皇出城,先向西至唐縣,又南下至安平臺城,一路在弟子們全力保護下,到月底輾轉至深州才安穩(wěn)下來,早在五月他已經安排四女婿王光鸞帶部分女眷至賀濤的信都書院避亂。之后吳汝綸在文瑞書院編纂深州志書,十一月書成后大亂已平,應藩臬之約回省,弓汝恒、弓均、張廷楨、李廣濂、郭增慶等人環(huán)堵數(shù)日不讓去,最后問賀嘉枏挽留吳汝綸之計,賀的錦囊妙策是不用理由,就是不讓走,知會一下州署,深州誰也不雇給他車馬,直折騰到十二月初十日,吳氏父子才啟行回保定。避難深州期間,吳汝綸一意編纂深州志書,處置冀州書院成本被侵貪挪用,法軍攻城諸事,無心作詩,僅留一首題為《曹深州出其師陳蘭洲先生手札屬題,札中多論吏治,為賦一律》:
平生師友盡雄杰,青眼高歌屬楚狂。
回首交游今老大,側身天地獨蒼茫。
論心每愧無徐劍,治郡仍聞有蓋堂。
傷別傷春正無限,更堪愁對越人方。
曹深州即曹景郕,當時任深州知州,與吳汝綸頗為相得。在深州五個多月的時間里,吳闿生作文十多篇,吳汝綸挽賀濤指點,吳闿生古文之法盡得,并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吳闿生正式拜在賀濤門下。《北江先生詩集》收有深州期間所作詩十首。五言古詩《答李芷洲廣濂》:
儒書不救敗,末俗多濡需。
愿君且安坐,聽我陳其愚。
小時不自度,亦欲追前模。
埋頭余十載,所得才塵銖。
當時幸無事,朝野多歡娛。
乘時冀一合,茍足償勤劬。
世變那可說,平地生艱虞。
內訌長螟螣,外侮紛羆貙。
有如千丈樹,一倒無由扶。
又如砧上肉,刀俎供烹葅。
卷書走塵土,竄身成逃逋。
荒陬聊息影,方寸千憂茹。
登高鑒天地,煙瘴彌荒墟。
長聲騰鼓角,遠影明旄旟。
男兒值兵革,壯志當馳驅。
惜無徑寸刃,掃蕩開寰區(qū)。
神州千載胤,靈澤猶涵濡。
寧能一朝盡,相率歸淪鋪。
殷憂啟明盛,痛定思良圖。
丹心如不死,寸草回天樞。
逝將從此去,薪膽窮朝晡。
上睎攄所志,下亦張吾儒。
乾坤方喪亂,大業(yè)存耕夫。
勉旃各自靖,媮暇毋虛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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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言古詩《園丁搏雪作獅子,李省之檢兄弟屬賦長句》:凍鳶驚叫寒鴉死,顧盼長風生萬里。
想見陰山夜戰(zhàn)酣,弓刀月黑擒王子。
赫赫威名李氏門,遺風尤見故將軍。
傳家自古無侯印,坐嘆煙塵白日昏。
諸郎才氣多毫縱,余怒鬰盤天地動。
乘風舞雪下狻猊,硉兀墻陰不施鞚。
只今蓄勢未奔騰,已覺霜威颯有稜。
日御側鞭愁指呼,地靈屏氣避慿陵。
龍眠游子憂時客,竄影荒郊長嘆息。
無端磊落出奇姿,對此躊躇不能食。
神州澒洞莽風煙,觚稜回望烽連天。
百萬貔貅空野宿,豺狼擇肉蛟垂涎。
此材豈合留閑處,興來便可凌空去。
天意蒼茫未可知,寄語廝輿勤守護。
七言律詩《秋興》,其一:
七月炎蒸勢未逥,新秋天氣一徘徊。
平田雨挾江河下,廢堞風傳鼓角來。
千里川原容浪跡,十年膏火滯凡才。
滄溟未見銷兵氣,斫地酣歌自覺哀。
其二:
渤碣傳聞萬艣橫,三津漁唱雜夷聲。
十年儲蓄徒資寇,一夕耰鉏欲當兵。
天意總興唐社稷,廟謨自屬漢公卿。
男兒少壯無窮事,準擬謳歌頌太平。
其三:
往者巾車謁帝都,蔥蔥佳氣繞蓬壺。
仙璈奏曲聞天樂,玉箸嘗新學御廚。
萬載酣嬉元不厭,八荒軒豁可長驅。
金甌一擲危孤注,抗義誰當問剖符。
其四:
臨漪亭外萬花攢,十度看荷倚畫欄。
盡日衣冠傾洛下,幾回車馬駐江干。
藍田煙暖分青玉,碧海云空下紫鸞。
杖履追隨今潦倒,杯盤回首萬人歡。
《庚子十一月大雪與諸公同作》,其一:
戰(zhàn)罷群龍未解圍,太虛慘淡佈陰機。
避人葉令飛鳧去,閱世丁仙化鶴歸。
豈有山川終覆沒,懸知星日借光輝。
君看暖處還先盡,逼側衾禂未可非。
其二:
飛揚浩蕩勢雄哉,怪底漫天蓋地來。
重似山頹推不去,多於霧集撥難開。
龍蛇斂跡知何許,草木逢春會可栽。
未畢乾坤無獨立,且攜蓑笠上高臺。
《諸人請用蘇韻更賦》,其一:
帝闕雙龍凍鬣牙,羲和失路頓云車。
怪來天上無暇玉,幻此人間未見花。
便恐蒼黃埋六合,終期紅紫爛千家。
紛紛撓敗知誰罪,欲上重霄詹夜叉。
其二:
堆空死氣乍搴簾,余勢奔騰尚纂嚴。
亂糝久判糅玉石,細調誰與問梅鹽。
九霄會見龍回馭,一卷長欣月照簷。
高處置身寒未解,茫茫壓盡萬山尖。
賀濤之孫賀培新為吳闿生門下高足,最得桐城詩法,著有《天游室詩》集。
《故城詩六首》,衛(wèi)水飛帆:
疑是錢塘渤澥潮,飛帆歷亂大荒遙。
臨流浩浩黃沙涌,隔岸青青暑氣消。
莽蕩興亡斜日照,奔馳車馬市塵囂。
側身四望蒼茫久,萬派千濤欻此朝。
竇堡晴煙:
晴空煙縷碧云平,三五農夫攜子耕。
漠漠風沙荒野路,依依楊柳昔人營。
弓刀想見騰戎馬,林浦空余好燕鶯。
遺老盡亡無可說,千年舊跡感平生。
南埠商艫:
千里舳艫勢蔽空,湯湯亦是順流東。
漫疑孟德周郎事,會有歐西海上風。
粵北燕南孤派達,鳧飛雁集兩間通。
可憐戰(zhàn)遍東西海,贏得狻猊百載雄。
縣學池柳:
弱柳低垂到水平,風飄枝舞唱蟬驚。
松排晴野陰遮路,柳拂春波水上城。
遺澤空留碑上字,頌芬猶有路旁聲。
卅年文教今何若,寄語諸公慎養(yǎng)成。
注:此詩所詠者,乃賀培新曾祖父賀錫璜任故城訓導近三十年,縣人為立德政碑于縣學旁,賀培新故作詩吟此一景。
西岑春曉:
滿陌桃花萬里春,紅揚翠蕩送行人。
雨開曉霽鋪霞綺,風掃昏煙邈市塵。
大地沈沈幾泓水,穹天莽莽一微身。
穿林黃鳥跳波鯉,乘化寧須要路津。
佛井燃燈:
翻江倒峽益紛然,法相光明耿耿宣。
慧炬高懸一井亮,慈源獨向九幽涓。
漫嗤陰域甘微火,會見陽精澈大千。
世上斜飛冰與雪,幽靈萬古一燈傳。
《宣統(tǒng)初元王考既辭文學館,畿輔學者議建存古學堂,請王考主其事,于是公推北江先生赴鄭家口道意,時培新年才六歲,侍先生及伯父散步運河沿岸,登其文昌樓事在目前,彈指鼎革十余年矣,思之慨然,追想成詩十一疊前均》:
一水盈盈鄭家口,岸南岸北樓插斗。
憶從夫子登曾顛,倏忽鼎革十年還。
短發(fā)兒童笑前后,盛事陳跡留胸間。
王考騎鯨脫塵網,群空北冀無人賞。
天寒風慘百昌零,濕蠅滿殿塵滿城。
白日顛頹蒼蓋暗,丘墓木槿輝煌榮。
萬怪掀騰飛海水,狂飆時挾豐隆子。
一窗風雨守青燈,遠紹旁搜聊慰喜。
忝列賢門愧強顏,箏琶俗耳聽琴彈。
鉆仰顧瞻勉趨赴,政有游夏相追攀。
攄寫前蹤問來葉,蒼茫大月銜云山。
宣統(tǒng)二年四月賀濤以繼母病重,齋長張宗瑛病故等原因,辭文學館館長未得所請。不想到七月時直隸總督陳夔龍競札撤文學館,輿論大嘩,在京直隸籍官員徐世昌、孟慶榮、劉若曾、嚴修等人紛紛指責陳夔龍,吳闿生往來奔走,以另設存古學堂,陳夔龍準備車駕親自到鄭家口接賀濤赴任,以挽回顏面。九月十八日,吳闿生持陳夔龍函牘及照會來鄭家口請賀濤出山,并答應存古學堂不隸屬提學使,由總督直接管理。賀濤以身體原因婉拒,吳闿生在鄭家口盤桓數(shù)日,始終勸不下賀濤出山,二十二日賀濤答應復函陳夔龍,雖不答應籌辦存古學堂,合適時當至津一見,吳闿生遂持書回津,賀培新所作即吟詠其事。?
民國二十六年賀培新作《上陳散原先生》詩:
老去詩名震九州,平居延譽自清流。
一樽菊酒陶潛宅,百頃蟾光謝脁樓。
北顧已傷宮廟盡,東來又見蝮蛇游。
白頭子美江頭暮,哀吹彌天亂莫收。
散原老人陳三立是賀濤殿試同年,其父陳寶箴任直隸布政使時曾特地召見賀濤,賀濤為作《送湖南巡撫陳公序》。陳三立是“同光體”詩派的領袖,汪辟疆撰《光宣年間詩壇點將錄》,稱陳三立為天魁星及時雨宋江。賀、陳兩家是世交,作為桐城詩派的最后代表,賀培新與陳三立的詩歌往還,值得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