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賜婚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大周京都迎來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場風雅盛事。
雍水之畔簪花宴。
大周立朝建都二百年,簪花宴最初是太祖為了表彰高中的年輕才俊所舉辦的宴會。時過境遷,簪花宴逐漸演化成一場官宦世家的交流盛事,亦是上層男女相看結緣的機會。每年金榜公布后半旬,寒門清貴,士族子弟都會前往這大周一年一會的盛宴維系關系或締結姻親。
今年的簪花宴格外熱鬧,因為據(jù)說那名冠京都的第一公子,齊國公世子齊衡齊元若將會參加。
齊國公清貴出身,出任過兩朝太傅,桃李天下,齊衡也青出于藍,剛剛及冠便蟾宮折桂,喜報傳到公府,齊衡正在行加冠禮,齊丕當即揮毫,為愛子取字元若。元者,始也,若,杜若芳草,可見齊國公的殷切期許。
齊衡不僅年少有為,家世貴重,更難得相貌出眾,擲果盈車。他尚未婚配,身為狀元,是簪花宴的首席貴客,也是萬千閨閣貴女心目中理想夫婿名單上的頭一位。
簪花宴席未開,雍水畔便已經(jīng)擠滿了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好不繁華熱鬧。人群中,一位身長八尺氣勢不凡的公子百無聊賴地閑逛著。因為他偉岸出眾的身姿氣度,還招惹了不少小姐青睞,有悄悄遣人探聽的,卻都無功而返。
宇文護聽了一耳朵的附庸風雅,實在厭煩。隱在他身后的暗衛(wèi)統(tǒng)領哥舒看出主子的不悅,內力傳聲道:“陛下,狀元在路上了。”
想到殿試那日一眼難忘的少年,宇文護心頭一軟,眉眼間總算松快。
前朝大災,女嬰夭折過半,太祖定國后仙人降世,賜下孕丹,自此男子亦可嫁人孕育,緩解人丁急難。如今女子數(shù)目緩和,但孕丹流傳了下來,民間亦有男嫁男娶。只是作為皇室,仍舊堅持女子首選,陰陽調和。孕丹有違天道,不為上層所喜。
哥舒卻深知自家陛下的性子。腥風血雨一路輔佐,他看了眼白龍魚服的陛下,深深埋首。
坤寧宮,或許要迎來一位男主子了。
不遠處傳來人群喧囂,宇文護提步前去。
一打眼,高頭俊馬載檀郎,陌上公子無雙。
哪怕見過一面,宇文護仍為他少年意氣的風采所傾。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龍章鳳姿,天質自然。一雙干凈清澈的桃花眼里,是恰到好處的自持驕矜。眾人的追捧和歡呼并未令他迷失,反而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嘴角漾起淺淺的笑意,又強行壓住。
宇文護眼尖,看見他衣領下的皮膚慢慢浮上一層紅暈,像是海棠花開,櫻桃傅粉。
難怪都稱他“玉人”。
宇文護自詡冷硬的心臟強烈搏動,無數(shù)黑暗的情緒瘋涌,看向齊衡的目光隱晦中暗含貪婪。
“少爺,秦王世子稱病,說是身體不適,不來赴宴了?!?/p>
齊衡微微側身,聽到隨身小廝所言,忍不住笑了。
稷兒那自小操練的身體,強健如虎,他生?。颗虏皇锹牭紧⒒ㄑ缛俏娜俗鲗?,頭疼了吧?
齊衡想到這里,無奈又好笑。稷兒舞槍弄棒一把好手,可就是念起書便各種不適,每每被先生問責,都是他幫著遮掩。前幾日高中狀元,稷兒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喃喃道他太過出色,若自己不打個武狀元下來,怎敢上門提親呢!
說是玩笑,齊衡心底有些酸澀。他和嬴稷均是世家獨子,哪怕心意相通,可若要相守,阻礙太多。
情誼珍貴,他們卻只能先行隱瞞不敢為人知,期待將來有朝一日出人頭地,光明正大。
齊衡搖頭,轉念寬解自己。他大稷兒兩歲,如今喜中榜首,稷兒也說他已經(jīng)準備接過父親事務,未來可期。
想到稷兒數(shù)次信誓旦旦非他不娶的模樣,齊衡心底說不上的溫暖。
父母安康,愛人忠誠,前程似錦,他真是得天之幸。
只是眼下這鶯聲燕語的宴席,他免不得獨自走一場應對了。
酒過三巡,齊衡被灌了幾杯桃花釀,本就面如秋月的臉龐頓時色如春花,有些遲鈍地婉拒了一位同門相邀,又被人通稟。
“公子,我家主人有請?!?/p>
這一次的人,他卻拒絕不得。
齊衡發(fā)現(xiàn)這位一身暗色的侍衛(wèi)腰間別著一枚御令。
那是皇家暗衛(wèi)的身份象征。
酒意消了大半,齊衡被引入望江亭,隔著模糊的屏風,他看不清上首何人,但毫不遲疑地俯身下拜。
“參見陛下?!?/p>
他跪了數(shù)息功夫,卻無人應答,一絲不茍地保持好姿態(tài),直到聽見極輕的一聲笑:“好聰慧。元若起來吧。哥舒,把屏風撤了?!?/p>
果不其然,是數(shù)日前得見的天子。
齊衡起身后摸不準上意,默默侍立一邊。
這位新君,他有所耳聞,性情......莫測。
宇文護卻十分隨和,賜座閑談。
氛圍和諧輕松,齊衡漸漸放下了戒備,酒意上涌,他勉強堅持著,忽然聽見天子道:“元若,我要你,做我的皇后如何?!?/p>
!
齊衡震驚抬頭。
什么?!
齊衡驚疑不定,陛下,這是在開玩笑?
他覺得莫名其妙。
“陛下,這桃花釀雖好,卻還是適度為宜?!饼R衡選擇忽略那個問題,當沒聽見。
好在宇文護單手舉杯便飲,似乎也沒有追究的意思。羊脂玉胎的酒杯掩蓋了他臉上的表情。
齊衡沒有看到皇帝眼中的冷意。
見皇帝不再談論那個話題,齊衡心里松了一口氣。想來是他聽錯了。
陛下怎么會如此隨意地說起立后大事,還是和他一個臣子......看來不能貪杯托大,下次謝酒要堅決些。
只是齊衡剛想著不能再喝,宇文護卻主動倒起酒來,齊衡應接不暇,生生被灌了幾瓶桃花釀,整個人都懵了。
一貫清風朗月的少年雙眼惺忪,滿面通紅,強打精神保持著最后的禮節(jié)。
宇文護自顧自倒上一杯酒,慢悠悠地打量醉的有些輕微搖晃的元若,冷不丁道:“元若為何拒絕為后?”
“嗯......”齊衡蹙眉,沉吟,忽然傻笑:“嘿嘿。陛下......應當遴選世家淑女......好為大周開枝,呃,散葉。”
宇文護哼了一聲:“元若也可開枝散葉?!?/p>
“不,不成......”齊衡擺手,終于撐不住靠在了桌案上:“我,我心里有一個人了......”
“哐啷?!薄斑抢病!眱陕曂瑫r響起。哥舒猝然現(xiàn)身,就看見桌前的狀元公醉的不省人事,打翻了杯盞,而陛下手中竟直接捏碎了玉杯。
“陛下!”哥舒大急,宇文護指間甚至已經(jīng)在滴血。
“無事?!庇钗淖o怒極反笑。他輕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心底的情緒宣泄一絲。
心里,有人了?
“哥舒?!庇钗淖o起身,手中鮮血如線滴落,他卻渾然不顧,看著醉倒的齊衡,眼中是化不開的濃重黑霧:“去查?!?/p>
“是?!备缡娲故?,瞇眼。
齊衡醒來時竟是回到了家中,頭痛欲裂,不知今夕何夕。
“元若,你醒了!”
是母親。
平寧郡主眼中滿是關切和嗔怪:“你這孩子,多大人了,怎么在外面還不知數(shù),居然喝成這樣被顧侯送回來。”
“你爹爹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君子端方!”
齊衡聽著母親的嘮叨,甩甩頭,拖著聲音哀求:“母親——”實在是頭疼聽不下去。
平寧郡主被兒子一雙水樣的眼睛看的心軟,到底是親娘,知道他不舒服,嘆息著端過解酒湯:“罷了,你先喝湯。”
齊衡喝了湯,撇去嘴里怪味,終于記憶回籠,心中驚駭,壓著聲音對母親道:“母親,父親呢?我有事和他說?!?/p>
“你父親?”平寧郡主沒好氣:“今天一天都在宮里炫耀他的好兒子呢,也不知道回來沒有?!?/p>
齊衡看外面天色已經(jīng)漆黑,心里泛起強烈的不安。
“母親,什么時辰了?”
“剛戌時吧?”
戌時......宮門酉時便已落鎖!
平寧郡主不以為意:“許是你父親又去了他哪個同僚家中清談,別理他。”
齊衡無法和母親解釋他的不安,只能作罷。
上午與陛下的會面太過蹊蹺。他醉酒忘了許多,依稀記得陛下和善可親,可后面他失去意識,也不知有沒有失禮冒犯的地方。
正想著,忽然鑼鼓大噪,門前響鞭三聲,正是圣旨駕到的昭示。
齊衡和平寧郡主面面相覷,趕忙起身準備沐浴接旨,誰知內廷大太監(jiān)不走尋常路,根本沒等母子倆反應就徑直進了內室,齊衡只來得及匆匆掩好內衫從床上下來跪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齊國公世子齊衡蘭芝芬芳,文采天然......隴西侯戰(zhàn)功顯著,釋朕北顧之憂,實乃國之棟梁,敕封信陽郡王爵,饗隴西信陽郡......今朕賜允兩姓之好,著吉日完婚,欽此?!碧O(jiān)尖細的聲音響徹內院,說完,齊衡和平寧郡主的臉都白了。
“齊國公世子,接旨吧。奴還要去隴西侯府宣旨呢?!饼R衡根本無力接旨,還是平寧郡主反應得快,接旨謝恩,賞錢打發(fā)了宣旨太監(jiān)。
待到一切安靜,齊衡木愣愣地站起。
“母親。這怎么可能?”
圣旨很好懂,賜婚,他和隴西侯。
然而,隴西侯李炳,是父親的好友,他的世伯,以及,稷兒的生父。
平寧郡主是唯一知道齊衡心事的人,她看著宛若天崩地裂的兒子,一時無法開口。
“他是我心上人的父親。這不可能。我現(xiàn)在就去回復陛下?!饼R衡喃喃,說著拔腿就要走。
“元若!”平寧郡主心慌,她看著兒子,喊他,不敢去碰他。
“母親!”齊衡同樣會喊:“他敬我,愛我,我偏要同他在一起!若陛下不同意,我便以命相搏!”
這話里的意思十分激烈,兒子竟是要不管不顧了!
“元若,元若!”郡主終于想起來拉,并未來得及,只拽住兒子的衣角,便被用力撤去。
“你要去,那就是讓我和你父親去死!”望著兒子匆惶的背影,一向端莊優(yōu)雅的郡主丟了儀態(tài),大聲吼住了元若。
“你聽到了嗎!”
府外,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兵甲相撞的鏗鏘聲。
“官家,連御林軍都派了出來?!饼R衡聽見母親的聲音微微顫抖。“你父親還未歸家。”
這分明......是威脅!
“兒啊。”郡主深深掩藏心底對兒子的疼惜,盡量平靜地陳述:“你不答應婚事,到那時候,咱們,可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宰割了。”
新帝得位不正,性情叵測,這樣的慘例并不遙遠。前兩天,御史鑒臺付大人便因勸諫觸柱而亡,新帝非但不理會,甚至下令誅其三族,只因付大人死狀慘烈,有污圣聽。
何等荒謬!何等暴戾!
然而,這便是帝王。
齊衡想起今晨,新皇和顏悅色的問詢,齒骨發(fā)冷。
那是他們唯一的交流,可以說的上愉快,他想不通為何。
為何陛下會下這樣一道旨意!
齊衡枯坐在床,等到心灰意冷,門口的禁軍居然都沒有撤離的意思。
暗夜燭光中甲胄射出冰冷的光。他們守在各個通道,含義不明。
齊國公終于回來了。
早上出門還滿面紅光的齊國公一瞬間好像老了十歲。他身形佝僂,顫顫巍巍地看向出來迎接他的兒子。
這是他的獨子,他給予厚望也確實不負眾望的兒子,卻被新帝一道旨意斷絕了所有通天之路。
被公開賜婚的男子,哪怕是新科狀元,也失去了登朝入世的權利,從此就要終身歸于深宅府苑相夫教子。
齊丕聽聞消息,當即入宮面圣,被拒絕后周旋探聽了數(shù)家,都沒能得到原因。
沒人知道新帝為什么要廢了他欽點的狀元,明明殿試還很欣賞地夸贊齊衡有君子之風,轉頭就把他折了臂膀,丟去宅院,從此再也沒有出頭之際。
眾人都只嘆一句,天威無常。
和齊國公關系極好的顧司馬暗暗提點齊丕一句齊家文盛,他才回過味來。
齊家門生遍布天下,朝野無不尊敬,想也知道,新帝不會樂見。這一手翻云覆雨,分明是陛下在敲打。
面對兒子的期盼,齊丕嘆息搖頭。
不必去問去求,服從,是唯一的辦法。陛下軟硬皆施,一道賜婚,一波禁軍,端看他們選哪一條路。
齊衡眼中希冀的光熄滅了。
父親也無法改變這個結果。
平寧郡主心疼兒子,想起什么,對夫君道:“不如我明日一早去求見太后娘娘,或許……”齊丕打斷:“當今并非太后親子,何況你也不過是娘娘早年心善帶在身邊幾日,哪有什么情分?陛下此舉深意,我們必須順從,否則……”
齊丕壓低聲音:“只怕要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p>
平寧郡主被駭?shù)眯÷曃鼩?,齊衡明白父親的深思苦慮,恰恰因為明白,更加悲哀。
君為臣綱,金口玉言。
抗旨……是絕不可能的。
御林軍的刀槍就齊刷刷地立在墻外,一旦反抗,不消一炷香,齊國公府便不存在。
齊衡松開挽著父親的手,直愣愣地轉身離開。
齊丕理解元若遭逢劇變,心有不甘,和夫人使眼色,讓她去勸說元若。
平寧更怕元若想不開,對他好一番勸導。
齊衡都聽進去了,他只是在絕望的苦痛里勸服自己。
為了家族,為了父母,也為了稷兒,他必須克制,必須忍耐。
可是真的好苦啊。轉瞬之間,鮮花著錦的未來都坍塌了。
齊衡兩頰清淚自流不知,平寧郡主何嘗不懂他,也掩面垂淚。
她本該宏圖大展,振興家族的兒子,就這么被生生砍了手腳,從此困囿在那宅院里消磨度日。
相對無言,齊衡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寫了短箋,叫來貼身的小廝:“你,快,想辦法,去隴西侯府,把這封信交到稷兒手上!”
小廝用力磕頭:“是!”
平寧有些后怕地拉住他:“元若!”
“母親!我......我明白!”齊衡抓住母親的手:“我只是......想勸住他?!饼R衡面色慘白,他尚且會沖動,更別說熱血方剛的稷兒了。
然而守衛(wèi)的禁軍根本就不容情,小廝門都沒出就被攔了回來。
“圣上有令,不得出入。”
偌大的齊國公府成了牢籠,齊衡被徹底軟禁,直到下聘之日。
宮里的賞賜和隴西侯府的聘禮一起浩浩蕩蕩進了齊國公府的大門,整個京都為之嘩然。
世人皆知隴西侯李炳與齊國公齊丕同輩,年近不惑,而齊國公世子齊衡與秦王世子嬴稷是同窗好友,并稱京都文武雙璧。
誰知新皇一紙令下,齊衡竟成了隴西侯的繼室。京都人無不扼腕嘆息,尤其是許多貴女哭濕了繡帕,暗恨今上暴殄天物,亂點鴛鴦譜。
齊衡被宣旨太監(jiān)親眼瞧著服下孕丹,自此失去了男子使人受孕的能力,只能為人孕育。
短短幾日,曾經(jīng)風光無限的狀元郎瘦得身形單薄,如同紙片。那雙迷倒京都閨秀的多情目顯得更大了,黝黑深邃的瞳孔卻毫無神采,吃了藥后木然地跪拜接旨謝賞。
宣旨太監(jiān)心有戚戚,想到陛下的吩咐,尖細嗓音道:“陛下有令,撤軍!”
守在齊國公門口的禁軍應聲撤退。
齊衡聽著父親和隴西侯交談,氣氛尷尬。昔日好友成了翁婿,荒誕又可笑。
他沒有再旁聽,而是起身去了庭院中。
院子里無從下腳,滿滿都是豐碩的箱籠,下人們正在逐一開箱清點,閃耀到刺目的金玉首飾,鸞鳳嫁衣在太陽下熠熠生輝。看著看著,他笑了,越笑越大聲,儀態(tài)全無,狀若癲狂。
平寧聽聞下人說世子瘋了,急的三步并作兩步,到了院子卻發(fā)現(xiàn)兒子安安靜靜地站在院中,身邊是他貼身的小廝。
她鳳眼一瞇,當即吩咐下人封口,決不能將消息泄到外面去。
作為母親,平寧小心翼翼地走近:“元若,你怎么了,有什么事都和母親說,別憋著自己。”
齊衡卻搖頭,面容平和:“我無礙,母親?!?/p>
這幾日的擔憂快把齊衡逼瘋了。多少次他夢見稷兒因為沖撞陛下而被格殺,冷汗涔涔地從夢中驚醒。
剛剛撤兵,小廝和隴西侯府的下人對上線,才知道那日宣旨秦王世子不在,事后隴西侯封鎖消息,瞞住了兒子。
最大的憂慮沒了,齊衡放肆發(fā)泄了一番,心中卸下重擔,便接受了命運。
“母親,我會好好出嫁的。”自苦了幾日的齊衡無力地笑了,像是安撫母親,也是告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