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卜洵《灰色馬》(鮑里斯.薩文科夫《蒼白戰(zhàn)馬》) | 上卷(十二)
四月十三日
愛爾娜對我說道:
“我覺得我這個人似乎完全為你而活著一樣。我在睡夢中也看見你。所有我的禱告也都是為你?!?br> “你忘了我們要做的事了,愛爾娜?!?br> “我們同為此事,死在一起吧……唉,我愛,我和你在一塊兒時,我覺得像一個小女兒,像一個小孩子了……我知道我沒有什么東西好獻給你……沒有什么東西,只有愛情而已。取了它去吧……”
她說時哭了。
“不要哭呀。愛爾娜?!?br> “我是快樂得哭了……但是這已過去了。你看,我現(xiàn)在已不哭了?,F(xiàn)在聽我說:我有事情要告訴你。亨里契……”
“他怎么樣呢?”
“請,請不要生氣……亨里契昨天告訴我說,他愛我?!?br> “唔?”
“是的——我并不愛他。你是知道的。我所愛的只有你一人。你妒忌么,親愛的?告訴我呀!”她附著我耳朵說。
“妒忌么?這是什么一個觀念呀!”
“你千萬不要妒忌。我一點兒也不愛他。但是他是很可憐的,我很替他憂愁。然而我并不曾想到我應該靜聽他的話。我覺得似乎我已欺瞞了你……”
“欺瞞我么?但是,愛爾娜……”
“我愛你深入心底,但是我也可憐他。我告訴他我只能做他的朋友。你不要多心,是么?”
“當然不的,愛爾娜。我不多心,我也不妒忌。”
她低下眼,她受傷了。
“唉,我知道了。你是不注意的?!?br> 我說道:“愛爾娜,看我這里。有的婦人是忠順的妻子,熱烈的戀人,忠實的朋友。但是她們卻不能同那些高一等的婦人比——那些婦人是天生的女王。她決不把她的心給什么人。她的愛是光榮的賜品賞給特選的人的。”
愛爾娜聽我說著,眼中帶著恐怖。她說道:“我知道——你是毫不愛我的?!?br> 我回答她一個接吻。她把頭倚在我胸上,微語道:
我們能死在一塊兒么,我愛?”
“也許我們能夠?!?br> 她在我臂里睡著了。
四月十五日
我坐著亨里契的車出去。
我問他道:“嗄,你覺得怎么樣?”
他搖搖頭。
他說道:“這不是一種快活的工作,終日在街上,在雨中驅一輛車?!?br> “我十分同意,”我對他說,“但是更不快活的還是陷在愛情中的人呢?!?br> “你怎么知道?”他迅快地回頭問我。
“我怎么知道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br> “你對于什么東西也要開玩笑,佐治。”
“并不是的。”
我們經過公園。晶瑩的水珠從濕的樹枝上落到我們身上??請錾箱佒戮G的草毯。
“佐治?!?br> “什么事?”
“佐治,制造炸彈時,會不會有危險的事發(fā)生?”
“當然會有的。危險的事是常常要發(fā)生的?!?br> “那末愛爾娜會被炸了么?”
“她會的。”
“佐治?”
“什么事?”
“你為什么要把這個工作委托給她?”
“她是一個專門家?!?br> “唉,她是么?”
“是的?!?br> “沒有別的人代她去做么?”
“我并不這樣想。但是你為什么對這件事這樣熱心?”
“不是的。我不過要知道。”
在歸途中,他又回頭向我問:
“佐治,”他說道。
“什么事?”
“事情快要辦了么?”
“是的?!?br> “什么時候?”
“大約在兩三星期之內?!?br> “你確信你實在不能找到了什么人到這里來代替愛爾娜么?
“我可以確信?!?br> 他在車夫的藍衣內戰(zhàn)縮了一下,但是不說什么話。
“晝安,亨里契,不要自苦。振作起來吧!”
“我精神很好?!?br> “不要把你的思想牽系在某一個人的身上。我告訴你吧,你如此必可以快活許多?!?br> “我知道的。不必你告訴我。再會。”
他慢慢地驅車走了。這一次是我的眼光跟在他后邊好久好久了。
四月十六日
我問我自己道:“我仍舊還愛著依梨娜么?我愛她不是僅如影子似的,僅是以前的舊情么?佛尼埃說的話是真的么?我真的不愛什么入——不能愛什么人么?誰知道呢。為什么人又終究要愛一個入呢?”
亨里契戀愛愛爾娜,終生只愛她一個。但是他的愛情,并不使他快活。反過來說,這愛情還使他痛苦呢。然而我的戀愛卻是充滿了快活的。
我又坐在我的房間里了。坐在沉悶的旅館的沉悶的房里。幾百個人和我同住在這屋頂底下。我對于他們是一個陌生的人。就在這石頭的城墻以內,我也是一個陌生的人。我在什么地方也是一個陌生人。愛爾娜把她自己全部給了我,她對于自己則絕不念及,但我卻并不留意于她。我所能報答她的情愛的——是什么呢?是友情么?或者也許是一種假面目的友情么?一邊想著依梨娜,一邊卻去和愛爾娜接吻,這是多么不對呀——然而我所做的就是這樣。不過,歸根結底地說來,即如此,又有什么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