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階試煉】 我的朋友林
? ? 我朋友林,他開家電腦店,店員有兩個,賣電腦的事也不多,看機子,開票,剩下那位管安裝系統(tǒng),他待另間屋子守監(jiān)視器。逢有人特別繞,他親自到他身邊,耐心講解,往往把一開始并不囑意的電腦輕松推銷走。生意越做越大,店員逐漸變四,變六,手下活無不干脆利落,幾年間都未發(fā)生錯賬偷盜之事,他也就不常在后邊小屋,每天抽出點時間往我這跑。他每回到我這,房子空氣立馬像剛下完雨,清潤透亮開去。
? ? 有時是過午,我回家做完飯,他剛巧進來,欣喜之余,我好端詳端詳他,和昨天有變化沒有。這個時候我還問他你昨天來了,今天又拐幾條街,再到這蔽塞小屋,有守你那大窗戶往外看人好么?實際這句話后,我是擔心,他會有這么一天,突然不出現(xiàn),所以這話說出自己聽著覺得聲音都顫。他像避開,假裝看我那天炒的綠油油菠菜,安靜地說,你天天走出房子,從不注意這附近街道有多美。我笑了,嘴嚼鮮嫩菜汁瞄菠菜一眼,感覺他可能餓的不知所云。便往前推推青花瓷盤,他輕閉閉眼,我又撤回到跟前,吃著聽他說。他說離你這屋也就一條半巷子有圈葉陣,像夢,他必經(jīng)這路到我這總回頭邊看邊向前走。我嗆了下,嚇一跳,你下次可別這樣走,看絆倒我就見不著你。他滿懷情意,看住我沒說話。我也盯他,他長得真是光潔,黑衛(wèi)衣圍住脖子,上邊白皙臉,時間越長越精神,五官如雕。半天,余光里,他嘴唇微張,一陣綿綿音量,娓娓道來:
? ? 那是墨綠,很多的葉子,藤蔓狀,牽絲攀桓。垂墻的,絡地兒的,有些高的葉萼,綻開小木香。我往那走,不覺進深,葉子枯香彌漫。忽的,在擠挨的葉片邊緣,閃了尾亮光,迅即滅下。我停腳步,不敢走,又不甘心,踮腳沖斜一歪,葉樹底下現(xiàn)出個湖泊,靜躺在如麻的葉陣蔭,秋波粼粼,太陽射到起伏波面,葉子鑲上銀蝶,一躍而過。
? ? ?一開始可是只有葉子。
? ? 這一天他講到這,感覺到什么傷心的東西,不再開口,我送他出門,他頭不回一直朝前,一會兒身影消失在拐彎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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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時,他晚上來。這是我一天最喜歡時刻,逸閑安穩(wěn)。他沒結(jié)婚,我房子也住得開人,他陪我的時間不早,就睡在隔壁屋。我不過給他多拿張被單,他也不抱怨岑陋,還是如舊,給我說說話。
? ? ?我原以為他大體是開朗人,大學畢業(yè)即從事IT行業(yè),如魚得水,不像我繞彎子來來回回。但談不多久,我啞然失色,他在這之前,給醫(yī)院太平處幫過忙。比社區(qū)醫(yī)院稍大點,那應該是區(qū)級的了?他從不多回答這類問題。只是讓我看到,并慢慢發(fā)覺,他后來呈現(xiàn)給我的憂郁氣質(zhì)的溯源,該是從這發(fā)生,或說相互感染。但這么多年,只是這一件事,并不是其他的遺體,都給他這樣的變化,他眼睛朝地,慢幽幽說。
? ? ?那里其實不像想像,不冷。在這種地方,能讓自己清醒,能暖你。我一聽故事準不短,襯他手磨下巴,到廚房倒杯熱茶,端到他跟前小桌,等升騰煙霧細了,他才繼續(xù)。他說有些事你從報紙類的媒體是壓根看不到的,但這些卻是真相。有對富人,他們的孩子,生下不久死掉,但是身份問題——,他下意識看我,我就明白了女人的年齡。他還是不錯,沒埋怨,女人在那間靜房子朝他喊,他就低著頭,聽。我開始動彈,撣撣褲子,揪開個棉球,看著線團無聲落地。他看出來了,兩手一撐,擱住頭,身子向沙發(fā)仰。腳一活動開,踫上桌腿,杯子晃閃晃閃地,我給它挪了挪位置。他看都不看,望著天花板上的燈說,你聽,你聽???他天天來,我熟得不能再熟,也就不解釋什么,體子放松,靠上椅背,半閉眼瞅正對我窗外的梧桐暗影。
? ? 那時我有個相好同事,就只這人還能休息功夫說上點話巴。那都也是一會兒,大約中午時候,我那逢上空檔,他清掃廁所比我有空,我揣上手機,隨時聽信,一道坐到裝卸氧罐間后門口,抽支煙。一開始,他還正常,拉點昨晚上吃的飯,有時候高興,順帶講過怎么認識的他老婆。慢慢我知道,她老婆現(xiàn)在在家,躺著。我記得,他說起他老婆還很勤勞的時候,也不過在這一年間,我這個疑問,不敢問,就這么聽。但他就不說這期間發(fā)生過什么,他又是那種懨懨人,況在中年,大家彼此心常驚,有些荒唐事他自己以為會淺易默化理解。這樣一來,兩人話題越來越漫無邊際,從晚飯質(zhì)量,前晚到底雨下在凌晨還是午夜,一直聊到他舊球鞋幫邊隨風擺的野草是不是馬兜鈴,再回到今天,問你中午吃的雞腿怎么個味。他都不過寥寥數(shù)語,死水微瀾樣子,眼從不和我對視,我??粗竽X回應。有次我問他光往那邊看什么,他訕笑,搖搖頭,猛吸進口悶煙,沖裂紋水泥地上噴。
? ? 有一回,沒人說話,那在春天,大風忽地止住,我剛避開風沙,就聽他問你那有沒有沒主的死嬰。我喉頭一剎嗆住,煙勁堵得死,咳得充血,掙扎起來,朝對面野薔薇根濕地上吐血氮。等反過神看他,他也沒慌,輕笑笑,我說我從不做違法事,一眼不眨盯他。他沖我仰手,那天就沒再說。正巧有具遺體要運,下午忙完,我老想他,怎么突然問了這種事。接下去幾天,他像坐在另外的地方,魂不守舍,那個問題像從沒有人說過一樣。
? ? 給他有句沒句搭話,我發(fā)現(xiàn)這是可以往深問他的正好時候。就從邊緣說,我回憶著問,好像他愛人以前是位成功的廣告人。他說那都算以前。我看他并未打住話口,試探著,邊向后邊廊道幾扇門看,那是暫時騰出病房,都是些苦人,病床外經(jīng)常擱一板床,有時是男人,更多是女人,陪著。一邊稍說了句,陪護一月多錢?就沒再等他,把地上撮成小山的煙灰廓了廓。
? ? 不說別的,光躺著,時間長了,是得找個外人。聽完,我眼前白渾渾一片,一回神兒,煙巴在指頭尖已經(jīng)熄了,回頭見他粗笨大手朝煙霧趕,知道是他悶出的口長煙。有一回,他眼神發(fā)直,看住敗掉的棵薔薇,像背誦,說,我實在忍不住,找她,她那個時候是11點多,躺床上整整一對時。我摸索過她來,把舊睡裙子往上粘蹭,我剛到她脖子,發(fā)覺我大腿跟濕了,手掌摸摸是尿!是尿你知道吧。那個……那個,上次,你那兒有沒有死嬰。
? ? 我心一驚,他還是沒忘。慢慢我有點明白了,想法可能來自他一人。那天分手前,我看他背駝得厲害。
? ? 他們有過個死孩子?
? ? 你猜到了。這后邊的事你就不好猜了。
? ? 你還是明天早上來,晚上?
? ? 我還是每天準時見你,就怕你忘嘮。你不用擔這個心,你也還想聽這個故事結(jié)局么。他那天晚上還是走了,外邊瀝瀝淅淅下雨,勸他也沒用,他光說你別忘了我就行。站樓棟口,雨衣披他身上,雨里一聳一聳,我才發(fā)現(xiàn)他才是個帥哥。深吸一口夜氣,張?zhí)焐暇雇袀€滿月,真令人驚奇。幾陣云圍過牽去,我想他最開始說的故事,這里,也有個鶯境,花枝漫布。
? ? 他職業(yè)虧是電腦行,要不讓我怎么捱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晚上,都孤單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