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枯花無果歲亦晏 訴衷書愧塵已定(一卷一部完)
? 晚了,一切都晚了。
? 夜色隨著雨水的漸弱也明朗了幾分。不是天空的墨色逐漸被染白的那種明朗,是我們看東西更清楚了。比如說路燈,周圍的光暈不再那么模糊而虛幻,而是更加實切,令人安心。
? 戌時,不知道幾刻。
? 還沒有,楊端還沒有再次向梅江煙求婚;還沒有,第二天的列車也還沒有抵達北都;還沒有,賀天白還沒有在巴別圖書館融合自我;還沒有,蘇子蓮還沒有被強行喚醒記憶。
? 但已經(jīng)很晚了。等一下會更晚的。
? 所以大家都行動了起來,時間向前流去,從巴別圖書館流出、穿過蘇子蓮倒下的走廊、流到洛玉笛被困著與何湘淵交談的房間里,像花茶般溢滿。
? 所以現(xiàn)在時間往回倒流,流到楊梅身邊,雖然還沒到梅雨季。
? 楊先生的第二次求婚是一道難題,橫在梅江煙腦中。一瞬間,過去從那根枯萎的黃花上開始浮現(xiàn),那枯萎的條紋、植物的纖維,從未這么清晰地在江煙眼中閃爍,生命感、失去了一切活力的生命、化為標本的生命、論心展、父母的婚姻。不,她要好好思考一番。首先,那黃花到底寄托了什么?一份委托和信任?一段感情孽緣的見證?不,不,那都是后來附加上去的、使之枯萎而令人看不清的鬼魅,她要找到那黃花的來歷。其次...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拐過一個彎,滑向一個可能的未來,結(jié)婚,宛若嫂嫂們?nèi)A麗而鋪張的婚禮,然后呢?她想起自己在那些婚禮結(jié)束后多留了一會兒,桌上是殘羹與冷炙、地上是垃圾與污漬,血色桌布上灑著溢出來的酒與醬汁、空氣中彌漫著冷下去的飯菜味兒?!斑@真是太可笑了?!被槎Y的那個瞬間過后,生活是一地雞毛。她會住進楊先生的房子里,成為太太嗎?從此逐漸適應那些應酬、那些虛與委蛇?從此生兒育女、直面愈加糾纏的人際關(guān)系?不,她并不想要個孩子,她可以年復一年地陪伴一群孩子們成長,但并不想要個孩子,孩子意味著家庭,家庭意味著一種鈍化的瑣碎與幸福。“這真是太可笑了?!薄斑@真是太可笑了?!蹦敲此龝蜅钕壬珠_,繼續(xù)自己的日子嗎?可那樣的話,結(jié)不結(jié)婚又有什么意義呢?不行,“我必須更加深入我的內(nèi)心”,她暗自道。
? 在她思考時,空氣被沉默凝固著,沒有人敢打破這一沉默,每個人都希望這沉默能換來時間停駐,而后在者無限的時間里思考。
? 她忽然想起白希彩稚嫩的雙手與忽然浮現(xiàn)的笑容,那雙手中捧著一些新鮮、明亮,但是有點臟的小黃花。花兒...“回家吧。”花兒是家!那時候,她一無所有,唯有一個每日都可以回去的家和心中不斷掛念著的,四十八個孩子。那時候的花兒,多么新鮮,多么明亮,哪怕沾了塵埃,也抹不去內(nèi)在的活力。就宛若那時候她的青春芳華,在那朵花兒上復現(xiàn)出來一樣,她可以在那些花兒上寄托一份私人的情感、一種家的感受。家、加班,花兒零落。青春在意外、瑣碎之中被摧殘得七零八落,幸留下唯一一朵花,指向家的方向。仿佛只要保護好那一朵花,不論多么精虧力盡、身心俱疲,都可以回家休息,期待來日。
? 而現(xiàn)在呢?花在楊端手上?家在他那里嗎?可父親死了。父親的死有什么象征呢?楊先生又是什么意思呢?求婚,婚姻到底又象征著什么呢?如果花兒象征著家,那么花兒是什么時候開始枯萎凋零的呢?而家,家又是什么呢?梅江煙越思考越糊涂。
? “容我三思?!蓖鹑粢皇幑穆暎方瓱熣f出了這四個字。而楊端的神色也緩和了些許。他在想什么呢?或許,他的想法已經(jīng)不重要了。
? “家是我可以...徹底地舒展身心的地方。我需要的家,可以讓我放松下來,可以滿足我的愛好,可以讓我實現(xiàn)情感需求,可以讓我放松身體、釋放壓力、調(diào)節(jié)心靈。花兒,在花兒上的家,那個記憶中人數(shù)眾多、宛若樹木的家,隨著年歲一葉一葉地凋零,留下那些纖維般的、存在過的痕跡與聯(lián)系,這就是如今的花兒。花兒、或者樹木,凋零不可避免,隨著時間流逝,凋零的痕跡愈加發(fā)重,最后留下枯枝敗葉?!?/p>
? “家里會有誰呢?會有一個頂梁柱的父親,會有一個賢惠的母親,會有慈祥的老人,會有可愛的孩子。不過隨著時代發(fā)展,父母的角色也不一定是男剛女柔就是了。父親死了,意味著這個頂梁柱沒了,更準確的說,意味著童年印象中那個頂梁柱,沒了。現(xiàn)在的家里少了一位老人,而記憶中的家里,會少了一位父親。父親,力量的象征,話語的根源,威嚴與權(quán)力,父權(quán)。不不,這么說太上升了,就算把父親抽去,也必然會有一個支配者的形象,家庭成員間在力量和智慧、社會地位與發(fā)揮的作用上本身就是不平衡的,這種不平衡導致了‘父親’,或者說對支配力量的必然追求,甚至導致了對男性的崇拜。哪怕我們反對‘父親’,支持‘母親’,或許,‘母親’只不過成了另一種‘父親’,男女不過是地位的互換。但是,就按著那種傳統(tǒng)的印象來吧,父親去世了,到底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家不再完整了,意味著支配地位的缺失與需求填補?!?/p>
? “那么我在家中,可以做這個支配者嗎?不行,我沒有格安嫂,丹鳳嫂那樣的能力。那么,假如我和楊端在一起,他是主要的經(jīng)濟來源、是社會地位更高的人、是男性,他必然是支配者。而我就會化為被支配者。我愿意被支配嗎?被支配便是代價,而這代價換來的,或許只是名利,與微不足道的情感慰藉。不,為什么就這么假定支配者一定會造成被支配者的苦難呢?為什么假定這是代價呢?因為我們見過太多世俗,我們對此早有預感,或者偏見。我相信楊先生是不會對我過分的,但是如果我們只是出于一種激情便想要組建家庭,會不會...不,變數(shù)太多了,我不愿意。”
? “如果把家縮到雙人世界——假設(shè)我們不生孩子,不養(yǎng)老人——那就是男性與女性的二人世界,從青春時代廝守到白頭。那這多半維系于感情或婚姻之上?;橐觯橐鰬斒瞧降鹊?,而不是為了單純滿足支配欲或者結(jié)合欲的一時沖擊。而如果將婚姻視作交易,一場關(guān)于金錢、名分、感情的交易,那么我們目中無人,我們只能看到那些非人的因素,看不見具體的人。楊大人和我相處時間甚久,他如果動情,也不太可能出于一時沖動,更不太可能將婚姻看做交易,應當是為了長期結(jié)合。嗯,我第一次拒絕他的求婚后沒考慮這么多,真是苦了現(xiàn)在的自己。我們之間不可能有男女意義上的“愛” ,這我想過了。我敬畏他、我喜愛他的容貌,但我對他沒有身體上的欲望,我無法想象在夜里我們纏綿與床上的情形。婚姻,從繁殖的欲望走出,進入倫理的領(lǐng)域,結(jié)婚已經(jīng)不需要繁殖欲望來驅(qū)動。但是我們有超越男女情愫的‘愛’。我們當然可以結(jié)婚,組件一個平等的雙人之家,我們會一起生活、滿足感情,一起面對苦難、克服難關(guān)。”
? “當我把書簽給了他時,我是不是對于男女的二人世界報過幻想呢?沉溺于才子佳人的無上結(jié)合,借書簽傳遞若有若無的好感、情愫。我確實有時候會沉溺在對楊先生容貌的回憶之中,想象著我哪天偶遇他,攀談幾句。我會折服于他的活力感,無限神往。我想在他身邊,這毋庸置疑了,我確實想在他身邊,感受他的氣質(zhì)。但是我為什么又拒絕做秘書呢?是怕落人口舌嗎?是自卑嗎?還是,我其實又不想留在他身邊呢?矛盾,為什么矛盾呢?”
? “我是個教師,而他是官員!我們的一切就都不同!我本應在學校勤勤懇懇勞動到退休,或許和一個平凡的知識分子結(jié)婚,在教育、知識、學術(shù)之中度過人生;或許就是獨身一人。等我老了,在養(yǎng)老院或者自己的府邸,養(yǎng)著花兒,忽然一群人嘰嘰喳喳地簇擁上來,定睛一看,當年的學生都大得認不出來了。這或許就是我本應經(jīng)歷的人生。而他是官員,手握權(quán)力,輕而易舉地攪亂了我的人生。我因為他的個人魅力而想靠近他,又因為我們身份之間的隔閡而希望保持距離。”
? “所以他拿出了黃花。昭示著我終將身不由己的蕭條晚景。在官員身邊,我必然會脫離教師這一身份,因為官員身邊的一切——除非他自降身段——都應是合乎身份、手握部分權(quán)力的,哪怕是教師,也應是管理層、逐步脫離教學的教師。我將離開我所熱愛的那些事物,那些孩子們,那些富有活力的黃花——黃花或許還真的象征著青春與光芒猶在的熱情?”
? “所以他拿出了黃花。試圖維持當初青春熱情的幻象,可惜黃花已然暗淡。我已經(jīng)老了,所以我渴慕青春。如果要維持那種幻象,并使之化為現(xiàn)實,我應該——”
? “楊中書侍郎,”梅江煙雙眸緊盯著他的雙眸,毫不在意黃花,“請原諒小女子——”
? 一場愛的慘敗在黃花上垂萎,一種純粹的質(zhì)感從空氣中滑落。四目相對,她哪怕眼睛發(fā)澀也要和楊端的這個請求對峙下去。
??而楊端早就放空了心,楊端拒絕思考。他闔上了眼。
? “那么,謹遵汝意?!钡珬疃瞬]有收起黃花書簽,“但我當歸還此物?!?/p>
? “我贈此物予您,又何求還?”梅江煙感覺有些東西就算是金銅仙人捧露盤那般奉上,她也只能默唱蒼煙萬頃,斷腸是、雪冷江清;新愁萬斛,為春瘦、卻怕春知。
? “那么,我還有一事相托,能應否?”楊端將思緒拉回各類政務上,但是第一個想到的卻是最和眼前人相干的一件事。
? “但說無妨?!?/p>
? “三日后我將回京,嗯,加急調(diào)回?!?/p>
? “你想我為你送別嗎?”
? “不,我想你不要為我送別比較好?!?/p>
? 江煙雖然很不解,但是還是允了下來。
? “你到時候,最好在世伯那兒,把這封信燒給他。”楊端拿過紙筆,開始寫起了一封信。周圍三人很自覺地轉(zhuǎn)過身去?!坝涀。@封信只有你,我和世伯能看見。”江煙定了定心,她聽見近乎無聲的啜泣,等到信件書完后,她瞥見楊端眼邊還未拭去的淚痕。

梅先生:
? ? 縱無可展信、無可稱佳,展信佳。惟此星月難寢之夜、情迷智亂之時、煙火盡冷之刻,晚輩楊端,懷羞抱愧,得于此殘雨漸輕之國、書籍浩渺之閣、避世靜思之處,書于先生,寄于千金,望焚以聞先生。
????承蒙先生錯愛,未得盡誠盡意,羞愧莫大于此也。向時,公事繁忙,先生臥于病榻時,晚輩謬以為小病,無必親見,奈何天數(shù)難算,孰知先生一病而長辭哉?晚輩猶記先生臥榻前面容,健康硬朗,無病兆,又先生鍛體頻頻,雖百歲亦可期也,盍長逝而陰陽隔,榻前一面亦未見哉!安州有千年古榕,得之可雕。晚輩念先生好雕,豫命人采之以備賀先生誕辰。又千金江煙,先生在時,每與晚輩談子論女,皆以之榮。晚輩獨遇江煙,為人師表,冰雪聰明,蘭質(zhì)蕙心,名花解語,而生結(jié)合之意,兼蔭蔽之思,晚輩欲先成婚意,后訴諸先生、通之父母、請之允諾,進而備辦婚事,二家結(jié)緣。奈何諸行無常,事事皆休。先是,先生駕鶴,榕木無用也;后是,江煙無意成婚,則父母之言、婚書嫁妝、秦晉之緣,無可談也,蔭蔽照顧之意、依偎求愛之圖,亦無可知也。如此,愧怍甚也,況礙于身份,無可為先生痛哭流涕,此情難發(fā),淤則重羞。故借書訴衷,望彌羞意。
????宇有所限,宙非無窮,愧撰諸言,誠惶誠恐。晚輩楊端稽首。更始六十七年三月十八日。

? ?江煙在山頭上。
? 這個時間車已經(jīng)開走了吧。她這么想著,隨后點起了幾根蠟燭,借蠟燭點了三只祭奠用的香。
? 有點嗆,生死在這種煙火之中是更模糊了還是更清晰了呢?楊先生的信,唉,父親、楊先生、我,我們的生命啊。
? 她最后逐字逐句地讀了那封信,這時候大概是卯時一刻,陽光透過云霧和花葉,有些細碎,有些老氣,但此刻,如同無數(shù)個過去的早上那般,陽光初暖。
??燭火晃動,一張白紙極速地泛黃,發(fā)黑,消失,連帶著上面的字跡,成了煙的飛向空中,流向山外,奔往京師;成了渣的掉到地上,融入泥土,留在玄州。
? “父親。小女和楊先生都可以,繼續(xù)我們的生命歷程了?!?/p>
? 她想起家里曾經(jīng)響徹的哀樂聲,以及黃昏的時候,一簇黃花的寧靜。
? 而賀天白在春假的最后一天收到了一份“慢遞”,寄出方:北方圖書館。
? “唉唉,又有一堆事做了。”賀天白嘟囔了一句。
? “畢竟可是第二次生命呢,刺激點才好玩,弟弟。”
? 細碎的生命就這樣,在日常與非日常中,在男性與女性中,在生與死中,在前世與今生的矛盾中,在時空的輪回中,借著意識的流動、迷幻的修辭、起伏的樂聲被接續(xù)起來。

后有好事者胡謅曰:
寒春晚梅遇楊絮,暫倚小樓同聽雨。
流水落花春暖也,楊欲挽梅梅自謝。
江煙裊裊何處家?離花遙遙赴京華。
待得梅柳壓冬城,浮萍滿塘續(xù)前生。
(第一卷第一部《生命接續(x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