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峰聊刀郎新專輯《山歌寥哉》

為什么《羅剎海市》不能算是好的流行音樂作品?
因為不好聽。
前兩天和家父通話,順便提到了這首新歌,家父只有初中文化,這就是他對這首歌最簡單的評價,對此我也深表認同,我覺得這應(yīng)該也能代表我等廣大俗人心底的真實聲音。
對于我來說,音樂和其他任何一種大眾文化消費產(chǎn)品一樣,游戲,電影,動漫,它的首要任務(wù)是第一時間引起人感官的愉悅,做到了這點才是成功的,而批判性,則是嚴肅文學和哲學的事,但這兩者本身也不是面對大眾文化市場的。
大多數(shù)人都覺得這首歌的作詞寓意豐富深刻,跟風爭搶著對此提出各種分析見解,認為這是首很優(yōu)秀的作品,這其實就混淆了事物的本質(zhì)和屬性。
從哲學角度舉個例子,近代哲學的主流觀點認為,物質(zhì)之所以是物質(zhì),和心靈相區(qū)別,是因為它占據(jù)空間,也就是它有“廣延”,這就是它的本質(zhì),而其他的顏色、氣味、硬度、彈性、可燃性等等,就是它的附帶屬性,根本上定義了物質(zhì)是物質(zhì)的,是它的廣延性,而沒了這個,其他屬性也就不存在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音樂的本質(zhì)是什么呢?任何一個有健全感官能力的人都知道,肯定是旋律,是聲音,它是用來聽的,不是用來看的,更不是用來思的。 所以決定音樂作品是否優(yōu)秀的第一要素肯定是調(diào)子的婉轉(zhuǎn)動聽,然后才是其他方面。
我是個外行,不懂譜曲編曲,無法用專業(yè)樂理知識評價這首歌的曲子,但我自認為是一個有健全感官能力的人,當這首歌的旋律通過空氣振動我的耳膜,傳導進大腦而引起腦電波反應(yīng)的時候,我樸素的感官能力告訴我,這首歌并不好聽,這就夠了。就像說一個人究竟好不好,根本上肯定是從道德維度來評價,因為決定了人之為人的本質(zhì),是因為人具有道德,而辨別善惡的道德標尺,也內(nèi)在于每個具有健全心靈的正常人心中,它也是樸素的,并不是什么少數(shù)人掌握的高深莫測的能力。
同樣,音樂作品的旋律是否優(yōu)美動聽,引起人感官的愉悅,每個有聽力的人的耳朵不會說謊。
大多數(shù)人認為,這首歌就算不好聽,也是優(yōu)秀作品,因為它詞寫的具有藝術(shù)性,姑且不論詞寫的究竟怎么樣,我認為音樂作品的藝術(shù)性應(yīng)該不是用詞來衡量的,那些大多數(shù)詞寫的文采斐然、流傳廣遠的音樂作品,前提一定是它的曲子動聽,只有在此基礎(chǔ)上大眾才會去關(guān)注作者作詞的過人之處。
舉個例子,不管我們承不承認,就當代而言,亞洲音樂的高地肯定是日本,上世紀末很多風靡全國的港臺歌曲,只要你注意一下,基本一半都是翻唱日本人的曲子,比如我很喜歡的一位日本歌手谷村新司的兩首作品《浪漫鐵道》《星》,前者被張學友翻唱為在大陸非常有名的《遙遠的她》,李克勤的《紅日》《月半小夜曲》,劉若英《后來》,王菲《容易受傷的女人》,范瑋琪《最初的夢想》,陳慧嫻《千千厥歌》,筷子兄弟《老男孩》,包括近幾年一直很火的網(wǎng)絡(luò)歌曲《起風了》等等,這些都是基本都是在中國最有名的歌曲,其他例子太多根本舉不過來。
當然這些翻唱作品也十分優(yōu)秀,不然也不會火了,需要思考的是,往往那些被翻唱的原作本來的詞作也是可稱道的,就拿《浪漫鐵道》里的歌詞,
出逢いはいつも悲しい 別れの時を思えば(每每想到別離,即使是相逢也總是傷感)
老人が呟いていた 人生は皆泡沫(年老之人喃喃自嘆,人生皆是泡沫)
這些原作的詞也都十分精巧,意味雋永,但卻鮮有人把這些詞作考究地翻譯過來,自己譜曲唱出來,而都是把曲子拿過來,自己發(fā)揮作詞。這就足夠說明問題了,優(yōu)秀的作詞僅僅是錦上添花,曲子才是音樂作品的靈魂和生命,是音樂能夠廣泛傳唱、歷久彌新的根本。
而音樂作品的絕大多數(shù)受眾并沒能力去分析作曲背后復雜的樂理知識,辨別曲子最樸素的方式就是在它進入耳朵的一瞬間能否觸動心靈,引起愉悅和享受。音樂作品追求的從來就不應(yīng)該是什么批判性,深刻性,這是嚴肅文學和哲學的任務(wù)。你要真想從文藝作品中獲得一些對現(xiàn)實和歷史的洞見,不如去看看王小波,莫言,閻連科,看看盧梭,托克維爾,奧威爾,哈耶克,看看鄧曉芒都行,而不是指望聽一首歌。
所以我說《羅剎海市》是失敗的,因為它不好聽,這一點就夠了。
另外即便從詞作來看,在一篇以志怪寓言風格為基調(diào)的歌詞里突然插進個“維特根斯坦”,也難免讓人感到十分突兀和尷尬,雖然我對維特根斯坦知道不多,但維特根斯坦哲學大概意圖就是說明語言是有邊界的,在語言邊界之內(nèi)的一切人類事物都能夠被說明清楚,在這之外,人們務(wù)必保持沉默。這并不是什么神秘主義的東西,無非是用自己的體系再次對以往的形而上學和20世紀歐洲大陸興起的非理性主義思潮進行批判和對峙。所以要理解維氏,肯定是要從歷史視野內(nèi)哲學思潮的變動發(fā)展出發(fā),進入他的哲學體系之中來理解,而不是像這首歌這樣冷不丁地拿過來就用,難免有斷章取義、附庸風雅之嫌,就像前幾年那篇高考作文《生活在樹上》對各種哲學語言的摘抄堆砌一樣,哲學特別是西方哲學,往往是一個理論整體,真的不適合這種像這樣被當成雞湯來碎片式引用。
但是,否定這首歌并不意味著否定這個歌手本人,家父也算是刀郎的歌迷,小時候家里有很多刀郎的專輯vcd光盤,我是聽著《2002年的第一場雪》《情人》《沖動的懲罰》《披著羊皮的狼》《北方的天空下》長大的,小時盡管不關(guān)注這些歌的詞,但依然會被這些歌曲朗朗上口的旋律吸引,這已經(jīng)能說明刀郎這個歌手作曲能力的優(yōu)秀了,老少皆宜,雅俗共賞。
刀郎本來就是精準面向“俗”文化受眾才取得的巨大成功,滿足了一個廣大群體的文藝產(chǎn)品需求,做到這一點就足夠令人欽佩了,根本沒必要理會那英之流酸溜溜的話,才是明智之舉,君子何必跟小人一般見識?!八住暗奈幕y道就是可恥的嗎?市民文化也是一個整體社會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任何一個偉大的時代都應(yīng)該包含足夠豐富的俗文化。然而沉寂多年后的這首《羅剎海市》屬于是一方面想竭力洗掉“俗“的標簽,但卻又夠不到雅,搞得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