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救命藥 4 黑喵
烈士陵園在市區(qū)邊緣的南山腳下,因早年土匪頭子在那里落過窩,周圍的人一直將那里視為禁區(qū),就算有熱血烈士守衛(wèi)也鮮少有人靠近。
這一現(xiàn)象看似委屈了這滿園烈士,實則給了和他們遙遙相望的軍醫(yī)大大一新生一個向英雄學習的機會。
每天早晨,傍晚,大一新生必定喊著號子繞陵園來個五公里,偶爾遇上天氣不好還會在中午加訓。
據(jù)說,這是從第三任校長手里傳承下來的光榮傳統(tǒng)。
據(jù)說,那座陵園里躺的全是他的戰(zhàn)友。
今天就是要加訓的那一天,深冬的大雨最適合用來考驗新兵們的意志力。
“1,2,3,4......”
整齊劃一的號子聲穿破厚重的雨幕傳向天空,比偶爾劈下的驚雷還要響亮,饒是如此,班長恨不得扯破嗓子的咆哮依然不絕于耳。
“一個個都沒吃飯?!喊得和娘們似的!大聲點!”
“1!2!3!4!”喊聲振聾發(fā)聵。
“報告班長,前方有情況!”一個被曬脫了幾層皮的昔日小鮮肉大喊。
班長提腿就是一屁股踹,“就你眼尖!”
昔日小鮮肉嘿嘿一笑,“小時候胡蘿卜吃多了!”
“要不要再賞你個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昔日小鮮肉尖叫一聲跑遠,班長在后面沒好氣地罵了幾句后跟了上去。
往前兩百米,幾輛警車停在路邊,警笛聲刺耳,紅藍交錯的警燈刺
目。
“最后兩圈,速度提上來!”班長咆哮。
隨后,自己減慢速度跑向了警車方向。
軍警不分家,都是為祖國和人民出生入死的同志,遇見了自然要打聲招呼。
剛穿上軍裝的新生們心里還藏著年少的好奇勁兒,從旁邊經(jīng)過的時候,眼睛爭分奪秒的往上湊。
隊伍最后,一名高瘦的短發(fā)女孩淡然的眼神與他們的熱烈格格不入。
她叫沈夢瑤,今年不過15,比同批新生的年紀小了整整三歲,偏生個子和長脫的竹子一樣高,扎在一堆男生里沒有絲毫違和感,唯獨白凈的長相和溫和的眼神讓她在一眾熱血少年里占盡了那獨一份的別致。
“沈夢瑤,你就不好奇那邊發(fā)生了什么?”舍友呂廷昕跑到沈夢瑤旁邊問。
沈夢瑤側頭,淡笑,“需要我們的時候義不容辭,不需要的時候克己復禮。”
呂廷昕和沈夢瑤住上下鋪,算是最熟的倆人,對沈夢瑤時不時咬文嚼字的調調早就習以為常,前面一排的男生戚昂聽得多,見得少,今兒親耳所聞忍不住插嘴。
“沈夢瑤,這都快一學期了,你身上的書卷氣怎么還沒被磨平?咱們這批新生里怕是有百分九十九都已經(jīng)重新做人了,剩下那百分之一也離回爐不遠,你咋就這么耐得住性子?教教哥......們兒唄?”
沒等沈夢瑤說話,呂廷昕先用言語操了回去,“就你那二兩腦漿早他媽在腦子和稀泥了,教你還不如教教班長用意念收養(yǎng)的那只軍犬?!?/p>
“臥槽!呂廷昕,我上輩子挖你家祖墳了,還是搶你男人了,你至于一見我就橫眉冷對?!”
“嘖!你竟然知道橫眉冷對這個詞,老祖宗們晚上怕是要詐尸回來感謝你沒有辱沒他們的智慧?!?/p>
“操!”戚昂氣得火冒三丈,偏偏就是口齒不如人。
他慢一步跑到沈夢瑤另一側求助,“沈夢瑤,快管管你們宿舍這個瘋女人,吃錯藥了吧她,逮著誰都咬!”
沈夢瑤置若罔聞,平靜的視線落于不遠處的山林。
“看什么呢?”呂廷昕問。
沈夢瑤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沒什么,看錯了?!?/p>
十二月的大雨天,樹林里怎么可能會有人。
可是,剛才一晃而過的瞬間,她好像看見了一雙眼睛,里面夾雜著恐懼,驚慌,無措,還有......祈求......
————
又一圈繞回來,班長站在路邊滿臉嚴肅。
“面向我,成三列橫隊!”班長下令。
不過幾秒,列隊結束。
班長沉聲,“山上發(fā)生了命案,目前四死,三名陵園管理員,一名普通人,還有一個4歲的小女孩和一名35歲左右的女人失蹤,警方人手有限,需要我們協(xié)助找人。兇手的殺人手法很殘忍,多拖一分鐘,兩名幸存者就多一分危險,我么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她們,明白嗎?!”
“明白!”
“兇手有武器,搜索過程務必小組行動。”班長提醒。
大一新生的軍事素質還不夠硬,單兵作戰(zhàn)難免發(fā)生意外。
“按上周訓練時的編隊,行動!”班長一聲令下,兩隊快速組合,朝不同方向跑去。
沈夢瑤所在的一隊向東搜索。
跑了幾十米,沈夢瑤停在原地。
“沈夢瑤,發(fā)什么愣,快跟上!”呂廷昕著急。
沈夢瑤沒說話,片刻后,果決地朝相反方向疾步跑開。
“沈夢瑤!”呂廷昕在后面大喊。
沈夢瑤無動于衷。
沈夢瑤的目標很明確,徑直向剛才那雙‘眼睛’所在的地方跑去。
“?。“。 边€沒靠近,沈夢瑤就聽見了小孩子充滿恐懼的尖叫。
沈夢瑤瞇起眼睛,遠處,人影隱約可見。
沈夢瑤加快速度,眼前的畫面很快清晰起來。
“怎么樣?”沈夢瑤跑過去問。
戚昂指著前方無奈搖頭,“死不瞑目?!?/p>
沈夢瑤看過去,被眼前的畫面震驚——袁媽媽躺在樹下,死狀恐怖,眼含血淚。
順著她的‘視線’,沈夢瑤回頭。
前方十幾米,幾名女生無能為力。
沈夢瑤心跳一滯,快步跑過去。
小孩子的尖叫還在持續(xù),聲音明顯不如剛才清亮,她臉上,那雙夾雜了多種情緒的眼睛……沈夢瑤沒有看錯。
“小朋友,你別怕,姐姐是來救你的。”同學蹲在灌木從前試圖誘哄袁一琦出來。
袁一琦尖叫,手里的木棍亂揮。
同學差點被打到眼睛,急忙站起來后退。
沈夢瑤抵著她的背,幫她穩(wěn)住身體。
“謝了?!蓖瑢W道謝,隨即低聲說:“我也黔驢技窮了,這小孩兒親眼看著媽媽慘死,現(xiàn)在情緒很激動?!?/p>
沈夢瑤平靜的眸子一縮,慢慢和袁一琦對視。
灌木叢里,袁一琦正在看她,手里的木棍停在半空,沒有尖叫。
沈夢瑤從同學身后走出來,一步一步靠近。
“沈夢瑤,小心!”剛吃過虧的同學提醒。
沈夢瑤點點頭,繼續(xù)往前走。
令人驚訝的是,一直到沈夢瑤蹲在袁一琦面前,她都沒有再次激動。
沈夢瑤嘴角上揚,溫和的聲音是深冬僅有的溫度。
“冷嗎?”
“冷嗎?”沈夢瑤問。
袁一琦手里的木棍掉落,視線凝固在沈夢瑤領口附近。
沈夢瑤微微低頭,有
個猜測冒了出來。
今天下課,沈夢瑤臨時被老師叫去說話,后來集合時間太趕就沒回宿舍換衣服,現(xiàn)在身上穿著的是冬季常服,領口別了領花,領花上有代表勝利的五角星。
這孩子是來掃墓的,墓碑上那么顯眼的五角星她必定看過,那么,她現(xiàn)在的平靜會不會是因為對這個形狀有安全感?
正猜想著,袁一琦已經(jīng)從灌木叢里爬了出來,滿是泥巴的小手正慢慢伸向沈夢瑤。
同學緊張,“小心!”
沈夢瑤不以為意,身體稍稍前傾。
袁一琦的手指擦著沈夢瑤側臉過去,涼得她呼吸凝滯。
起初試探,確認之后攥緊。
袁一琦在對她來說同樣陌生的沈夢瑤面前平靜了下來。
“什么情況?這就不叫了?”同學小聲嘀咕,“沈夢瑤不就長得白了點,高了點,整天溫溫吞吞的哪有一點軍人的氣質在,不過哄小孩兒倒是挺有一套?!?/p>
另一名同學噓一聲讓她閉嘴,“別胡說?!?/p>
“切!”
同學的對話,沈夢瑤聽見了,不在意。
沒人規(guī)定軍人必須按照哪個標準被刻版印制,也懶得解釋袁一琦對她另眼相看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是一枚小小的領花。
有些人,不準備深交就沒必要浪費口舌。
沈夢瑤回神,壓低身體和跪坐在地上小袁一琦平視。
“冷嗎?”沈夢瑤重復。
袁一琦的視線離開攥著沈夢瑤領花的拳頭,對上她。
袁一琦沒說話,眼神呆滯、無焦。
“姐姐抱你?”
袁一琦一動不動。
沈夢瑤往前半步,兩手穿過腋下將跪坐在地上的袁一琦提起來,隨后一手箍住她的腿,一手護著后背,面對面把她抱了起來。
袁一琦沒有反抗,蒼白的小臉靠在沈夢瑤肩頭,望著不斷墜落的雨滴發(fā)呆。
被她攥在手里的領花一直沒有松開。
回到陵園,另一隊還沒回來,班長和警方的一名負責人站在雨里,臉色難看。
看到沈夢瑤他們,班長快步走過去問,“活著?”
沈夢瑤點頭。
班長舒了口氣,“活著就好。”
“心里指不定留了多大陰影?!庇腥苏f。
懷里的袁一琦身體劇烈抖動。
沈夢瑤騰出一只手,輕拍袁一琦的脊背,“不要怕?!?/p>
忽然,熟悉的哭喊穿破耳膜。
剛安靜下來的袁一琦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再次失控。
掙扎間,袁一琦的指甲抓傷了沈夢瑤側臉。
袁一琦趁著沈夢瑤吃痛,用力一推,小小的身體從沈夢瑤懷里直直墜落,還好班長眼疾手快地接了一把。
站穩(wěn),袁一琦掙脫開班長拔腿就跑,一直跑到放袁爸爸和袁媽媽尸體的車旁。
車子底盤很高,袁一琦試了幾次都沒有爬上去,站在原地急得大哭。
旁邊的警員看不過去想幫袁一琦,人還沒走近,袁一琦就貼著車邊不停向后縮,眼里滿是驚恐。
“我來?!鄙驂衄幙觳阶哌^來說。
警員后退。
和方才一樣,沈夢瑤一出現(xiàn),袁一琦就盯著她領口的領花一動不動。
沈夢瑤先一步上車,俯身朝袁一琦伸出手,袁一琦抬起手臂,乖巧的由著沈夢瑤把她抱上車。
兩人都沒說話,但動作里充滿信任。
袁爸爸和袁媽媽身上已經(jīng)蓋了白布,只留下兩雙腳在外面,鞋子很好辨認,和袁一琦穿的是親子款。
袁一琦跪坐在一旁,摸著其中一只腳,小臉慘白如紙。
“不能動?!鄙驂衄幾プ≡荤斐鋈サ氖?,不讓她掀開白布。
袁一琦劇烈掙扎,偶爾落在沈夢瑤臉上的拳頭不疼,但不成調的哭聲讓她心口發(fā)酸。
童年的不如意跟一輩子也不為過,袁況還這么殘忍。
不久之后,袁一琦漸漸平靜下來,嘴里不斷重復著一個稱呼,“爸爸,爸爸......”
奶奶的聲音很好聽,也很刺人。
一直到暈過去以前,袁一琦口中叫的都只有爸爸。
從發(fā)現(xiàn)袁一琦的地方很明顯能看出來,袁媽媽是為了保護她才主動跑出去吸引兇手的注意力,袁一琦年紀小,不能理解媽媽的做法很正常,可畢竟都是至親,她卻只叫了爸爸。
為什么?
這個疑問雖小,卻始終盤踞在沈夢瑤心里得不到答案。
一直到十四年后的重逢,沈夢瑤才從陽光愛笑的袁一琦筆下找到了答案,這個答案讓沈夢瑤心疼。
它和袁一琦眾多執(zhí)拗的堅持累積到一起,鑄成寶劍,幫她在布滿荊棘的前路上緩步前行。
偶爾平順,那柄寶劍也是袁一琦增加生活趣味的玩具,在不經(jīng)意的一揮間刺破沈夢瑤心里堅固的防線,讓她塵封已久的感情看見陽光雨露,讓那顆叫□□情的種子重新生根發(fā)芽,最終開花結果。
————
袁一琦哭暈過去以后,沈夢瑤抱著她下了車。
車外,同學都已經(jīng)回來,還帶回了另外三具尸體。
“沈夢瑤,接下來的事交給警方處理,我們沒權利參與?!卑嚅L看著一直將袁一琦抱在懷里的沈夢瑤說,言下之意再不明不過。
沈夢瑤下意識抱緊袁一琦,“班長,她親眼看到父母慘死,現(xiàn)在誰都不認,把她交給陌生人會不會出事?”
“放心,一個小孩兒而已,我們能處理好?!本降娜苏f。
沒立場,沈夢瑤只能把暈過去的袁一琦交給警方。
離開之前,沈夢瑤悄悄摘下袁一琦攥過
的那枚領花別在了她的領口。
班長,“集合!跑步前進,目標餐廳!”
隊伍快速集結,向學校跑去。
過了馬路,跑在最后的沈夢瑤回頭,未關的車門里,袁一琦安靜地躺在后座。
這么冷的天,沒一個人給她蓋件衣服。
“沈夢瑤,你今天的狀態(tài)不對,身體不舒服?”呂廷昕低聲詢問。
沈夢瑤搖搖頭沒回答,轉而問了個突兀的問題,“你是不是欠我?guī)状屋喰???/p>
呂廷昕怔住,“是,之前急事外出,有幾次是你借假期給我的。”
“現(xiàn)在能不能還給我?”
“你要假期做什么?”呂廷昕反問。
一整個學期下來,除了國家法定假期,周末輪流出校的機會沈夢瑤一次也沒用,現(xiàn)在突然想要回假期著實奇怪。
沈夢瑤言簡意賅,“休息。”
呂廷昕倒也干脆,“好,不管休息幾次,我都還你?!?/p>
“不用,暫時就這一次,謝謝?!?/p>
“客氣?!?/p>
說完,沈夢瑤快幾步追上隊伍,呂廷昕跟在后面,腦子里不斷閃過沈夢瑤現(xiàn)在的樣子。
發(fā)絲凌亂,衣衫不整,雨水順著下巴不斷落下,臉上沾著泥巴,領花也少了一個,這樣不拘小節(jié)的沈夢瑤似乎比平時正兒八經(jīng)的她好看很多。
“呵,小孩兒哄小孩兒,有意思?!?/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