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情侣中文字幕电影,在线麻豆精品传媒,在线网站高清黄,久久黄色视频

歡迎光臨散文網(wǎng) 會員登陸 & 注冊

【轉(zhuǎn)載】草原 契訶夫 (八)

2023-06-17 20:03 作者:子質(zhì)君平  | 我要投稿

  貨車隊停在一個離碼頭不遠、供商人住宿的大客棧門口。葉戈魯什卡從貨車上爬下來,聽見一個很耳熟的聲音。有個人攙他下來,說:

  “我們昨天傍晚就到這兒了……今天等了你們一整天。我們原想昨天趕上你們,可是在路上沒碰見你們,我們走的是另一條路。嘿,你把大衣揉得好皺呀!你可要挨舅舅的罵了!”

  葉戈魯什卡細(xì)瞧說話人的那張像大理石般的臉,這才想起他就是杰尼斯卡。

  “你舅舅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這時候在客棧房間里,”杰尼斯卡接著說,“他們在喝茶呢。去吧!”

  他領(lǐng)著葉戈魯什卡走進一所兩層樓的房子,里面又黑暗又陰森,就跟他們縣城里的慈善機關(guān)一樣。葉戈魯什卡和杰尼斯卡穿過前堂,走完一道陰暗的樓梯和一條狹窄的長過道,走進一個小房間。果然,伊萬·伊萬內(nèi)奇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正坐在房間里茶桌旁邊喝茶。兩個老人一看見小男孩,臉上現(xiàn)出又驚奇又快活的神氣。

  “啊哈!葉戈爾·尼古拉——伊奇,”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用唱歌似的聲調(diào)說,“羅蒙諾索夫先生!”

  “啊,貴族老爺!”庫茲米喬夫說,“歡迎歡迎?!?/p>

  葉戈魯什卡脫掉大衣,吻了舅舅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的手,在桌旁坐下來。

  “喂,一路上怎么樣,puer bone(注:拉丁語:好孩子)?”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替他斟了茶,問他,臉上照例帶著愉快的笑容,“恐怕膩味了吧?求上帝保佑我們,萬萬別叫我們坐貨車或者騎牛趕路了!上帝寬恕我們吧:走了又走,往前一看,總是一片草原,鋪展開去,跟先前一樣,看不見盡頭!這不是趕路,簡直是受罪嘛。你為什么不喝茶?喝呀!在你隨著那一串貨車趕路,還沒來到這兒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把所有的事都圓滿地辦完了。感謝上帝!我們已經(jīng)把羊毛賣給切列巴辛了,只求上帝能讓大家都這么順利就好了……我們賺了一筆錢?!?/p>

  一看見自家人,葉戈魯什卡就感到一種難以遏止的愿望:要想訴一訴苦。他沒聽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的話,只是想著怎樣開口,主要訴什么苦??墒呛绽雇懈柹窀Φ穆曊{(diào)顯得很不好聽,刺耳,妨礙他集中注意,攪亂了他的思想。他在桌旁沒坐滿五分鐘就站起來,走到長沙發(fā)那里躺下。

  “咦,咦!”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驚奇地說,“你怎么不喝茶?”

  葉戈魯什卡一面仍舊在想訴什么苦,一面用額頭抵著沙發(fā)背,忽然號啕大哭起來。

  “咦,咦!”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重說一遍,站起來,走到長沙發(fā)那兒,“葉戈里,你怎么了?你干嗎哭呀?”

  “我……我病了!”葉戈魯什卡開口說。

  “病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慌了,“這可不好,小兄弟……在路上怎么能生病呢?哎喲,你怎么啦,小兄弟……嗯?”

  他伸出手去放在葉戈魯什卡的額頭上,又摸摸他的臉蛋兒,說:

  “對,你的額頭很燙……你一定著了涼,要不然,就是吃了什么東西……向上帝禱告吧?!?/p>

  “給他吃點奎寧……”伊萬·伊萬內(nèi)奇說,慌了。

  “不。應(yīng)當(dāng)給他吃點熱的……葉戈里,要喝點湯嗎?嗯?”

  “不……不想喝?!比~戈魯什卡回答說。

  “你覺著冷還是怎么的?”

  “先前倒是覺著冷,可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覺著熱了。我渾身酸痛……”

  伊萬·伊萬內(nèi)奇走到長沙發(fā)那兒,摸一摸葉戈魯什卡的額頭,慌張地嗽一嗽喉嚨,回到桌子那兒。

  “這樣吧,你索性脫掉衣服,躺下睡吧,”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你該好好睡一覺才成?!?/p>

  他幫著葉戈魯什卡脫掉衣服,給他放好枕頭,替他蓋上被子,再拿伊萬·伊萬內(nèi)奇的大衣蓋在上面。然后他踮起腳尖走開,在桌旁坐下來。葉戈魯什卡閉上眼睛,立刻覺得好像不是在旅館房間里,而是在大道邊上,挨近篝火。葉美里揚揮動胳膊,德莫夫紅著眼睛趴在地上,譏誚地瞧著葉戈魯什卡。

  “打他,打他!”葉戈魯什卡嚷道。

  “他說夢話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低聲說。

  “真是麻煩!”伊萬·伊萬內(nèi)奇嘆道。

  “得拿油和醋來把他擦一擦才行。上帝保佑,他的病明天就會好了?!?/p>

  為了要擺脫噩夢,葉戈魯什卡睜開眼睛,對火望著。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和伊萬·伊萬內(nèi)奇已經(jīng)喝完茶,正在小聲講話。神甫幸福地微笑著,看來,他怎么也忘不了他在羊毛上賺了一筆錢。使他高興的,與其說是賺了錢,不如說是想著他回到家,可以把一大家子人聚集在自己周圍,狡猾地眼睛,哈哈大笑。他先得瞞住他們大家,說他按照比實價低的價錢把羊毛賣了,然后他就拿出一個肥大的錢夾交給女婿米海羅說:“喏,拿去吧!瞧,生意就該這樣做!”庫茲米喬夫好像還不滿足。他的臉上跟先前一樣表現(xiàn)出一本正經(jīng)的冷淡和操心的神情。

  “唉,要是早知道切列巴辛肯出這樣的價錢,”他低聲說,“那我就不會在家鄉(xiāng)把那三百普特賣給瑪卡羅夫了。真要命!不過,誰知道這兒的價錢漲上去了?”

  一個穿白襯衫的人把茶炊端出去,點亮墻角上神像前面的長明燈。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湊近他的耳朵低聲說著什么。那個人做出詭秘的臉相,就像在搞陰謀似的,仿佛說:“我明白了。”然后走出去,不久就又回來,把一個容器放在長沙發(fā)底下。伊萬·伊萬內(nèi)奇在地板上給自己鋪了被褥,打了幾回呵欠,懶洋洋地做完禱告,就躺下去了。

  “我想明天上教堂去,……”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我認(rèn)識那兒的圣器看守人。做完彌撒我應(yīng)當(dāng)去看看主教,不過據(jù)說他病了。”

  他打了個呵欠,吹熄了燈?,F(xiàn)在,只有神像前面的長明燈放光了。

  “據(jù)說他不見客,”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繼續(xù)說,脫去衣服,“這樣一來,我只好見不到他的面就走了。”

  他脫下長衣,葉戈魯什卡看見眼前站著魯濱孫·克魯梭。魯濱孫在一個小碟里攪動什么東西,走到葉戈魯什卡面前,小聲說:

  “羅蒙諾索夫,你睡著了?起來吧!我拿油和醋擦一擦你的身子。這是很靈的,你只要向上帝禱告就行了?!?/p>

  葉戈魯什卡連忙翻身坐起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脫掉孩子的內(nèi)衣,聳起肩膀,斷斷續(xù)續(xù)地呼吸,好像誰在呵他的癢似的。他開始擦葉戈魯什卡的胸膛。

  “憑圣父、圣子、圣靈的名義……”他小聲說:“趴好,背朝上!……這就行了。明天病就會好了,不過以后別再造罪了……你燙得跟火似的!大概起暴風(fēng)雨的時候,你們正在路上吧?”

  “正在路上?!?/p>

  “那還有不生病的!憑圣父、圣子、圣靈的名義……那還有不生病的!”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擦完葉戈魯什卡的身子以后,給他穿上內(nèi)衣,替他蓋好,在他身上畫個十字,就走了。后來,葉戈魯什卡看見他向上帝禱告。大概這老人背熟了許多禱告詞,因為他在神像前面站了許久,小聲念著。他念完禱告,對著窗口、房門、葉戈魯什卡、伊萬·伊萬內(nèi)奇一一畫了十字,在一張小的長沙發(fā)上躺下來,沒墊枕頭,拉過自己的長衣蓋在身上。過道上一只掛鐘敲了十下。葉戈魯什卡想起到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就煩惱得用腦門子抵住長沙發(fā)的靠背,不再努力擺脫那些矇朧的、郁悶的夢景了??墒窃绯繀s遠比他預(yù)料的來得快。

  他覺得他躺在那兒,用腦門子抵住長沙發(fā)的靠背,并沒過多久,可是等到他睜開眼來,斜射的陽光卻已經(jīng)透過小客房里的兩扇窗子,照在地板上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和伊萬·伊萬內(nèi)奇不在房間里。房間已經(jīng)打掃過,明亮,舒服,有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的氣味:他身上老是冒出柏枝和曬干的矢車菊的氣味(在家里,他常用矢車菊做灑圣水用的刷子和神龕的裝飾品,因此他身上浸透了那些氣味)。葉戈魯什卡瞧著枕頭,瞧著斜射的陽光,瞧著自己那雙現(xiàn)在已經(jīng)擦干凈、并排擺在長沙發(fā)左近的靴子,瞧啊瞧的,笑起來了。他看到自己不是躺在羊毛捆上,看到四周的東西樣樣都是干的,看到天花板上并沒有閃電和雷,倒覺得奇怪了。

  他跳下長沙發(fā),開始穿衣服。他覺得身體挺好。昨天的病只留下一點兒痕跡,大腿和脖子還有點發(fā)軟。這樣看來,油和醋奏了效。他想起昨天模模糊糊地看見的輪船、火車頭、寬闊的河流等等,于是連忙穿上衣服,好跑到碼頭上去看一看。他漱洗完畢,穿上紅布襯衫,忽然門鎖喀噠一響,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在門口出現(xiàn)了,戴著高禮帽,帆布長衣外面罩著棕色綢法衣,手里拄著長木杖。他面帶笑容,滿臉放光(剛剛從教堂回來的老人總是滿臉放光的),把圣餅和一包什么東西放在桌子上,祈禱過后,說:

  “求上帝憐恤我們!哦,你身體怎么樣?”

  “現(xiàn)在好了。”葉戈魯什卡回答,吻他的手。

  “感謝上帝……我剛做完彌撒回來……我剛才去看一個我認(rèn)識的圣器看守人。他約我到他家里去喝茶,可是我沒去。我不喜歡一早就上別人家里去作客。愿上帝跟他同在!”

  他脫掉法衣,摩挲一下自己的胸膛,不慌不忙地解開那個小包。葉戈魯什卡看見一小罐魚子、一小片風(fēng)干的咸魚肉和一塊法國面包。

  “瞧,我路過一家活魚店的時候買來的,”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平常日子原本不該這么奢侈,可是我想,家里有病人,這就可以原諒了。魚子醬挺好,是鱘魚的……”

  穿白襯衫的那個人端來茶炊和一個放著茶具的盤子。

  “吃吧,”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把魚子抹在一片面包上,遞給葉戈魯什卡,“現(xiàn)在盡管吃啊玩啊都沒關(guān)系,可是你念書的時候就要到了。記住,念書要專心,用功,也好有個出息。凡是應(yīng)該背熟的,你就背熟;遇到你應(yīng)當(dāng)用自己的話來說明內(nèi)在的含義而不涉及外部形式的,那就用你自己的話來說。要努力把各門功課都學(xué)好。有的人算術(shù)學(xué)得挺好,可是卻從沒聽說過彼得·莫吉拉(注:彼得·莫吉拉(1596—1647),俄國宗教學(xué)者,寫過許多宗教書);有的人倒知道彼得·莫吉拉,可是又不會說明月亮。不行,你得把書念到樣樣都懂才行!要學(xué)好拉丁文、法文、德文……當(dāng)然還有地理啦、歷史啦、神學(xué)啦、哲學(xué)啦、數(shù)學(xué)啦……等你不慌不忙,一邊禱告上帝,一邊勤奮地學(xué)會了各門功課,那就要出去做事了。要是你樣樣都懂,那就任什么行業(yè)干起來都便當(dāng)。你只要用功念書,求得神恩,上帝就會指點你做什么樣的人。醫(yī)生啦,法官啦,工程師啦……”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在一小片面包上抹了一點點魚子,放進嘴里,說:

  “使徒保羅說過:不要學(xué)古怪的、邪道的學(xué)問。當(dāng)然,如果那是巫術(shù),不合法的技術(shù),或者像掃羅(注古以色列王?!妒ソ?jīng)》上關(guān)于掃羅招鬼魂的傳說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二十八章)從另一個世界招來鬼魂的法術(shù),或是于人于己全沒用處的學(xué)問,那就還是不學(xué)的好。你應(yīng)該只學(xué)上帝所贊同的那些學(xué)科。你得學(xué)……神圣的使徒們用各種語言講話,那你就學(xué)各種語言。偉大的巴西爾(注:巴西爾(約330—379),教會活動家,神學(xué)家,小亞細(xì)亞凱撒里亞主教)研究數(shù)學(xué)和哲學(xué),那你就學(xué)數(shù)學(xué)和哲學(xué)。圣涅斯托爾(注:圣涅斯托爾,生活在十一世紀(jì)至十二世紀(jì)的古俄羅斯作家,編年史編纂者;基輔山洞修道院教士)寫歷史,那你就學(xué)歷史,寫歷史。要學(xué)圣徒的榜樣……”

  赫利斯托福爾用茶碟喝茶,擦了擦上髭,搖一下頭。

  “好!”他說,“我受的是老式教育,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忘了許多,不過我跟別人還是生活得不同。比都沒法比呢。比方說,到一個人多的地方去赴宴或者參加大會,說上一句拉丁話,或者提到歷史或哲學(xué)方面的事,人家聽了就會滿意,我自己也滿意……或者區(qū)里的法官們來了,要人主持宣誓儀式,別的教士怕難為情,可是我跟法官啦,檢察官啦,律師啦,卻隨隨便便,毫不拘禮。我談吐文雅,跟他們喝喝茶,說說笑笑,問問他們我不知道的事……他們也挺愉快。就是這么的,小兄弟……學(xué)問是光明,愚昧是黑暗。念書吧!當(dāng)然,念書是很難的,現(xiàn)在念書要化不少錢……你媽是個寡婦,她靠撫恤金過活,可是呢……”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瞧一下門口,接著小聲說:

  “伊萬·伊萬內(nèi)奇會幫忙的。他不會不管你。他自己沒有子女,他會幫你的。別擔(dān)心?!?/p>

  他做出嚴(yán)肅的臉容,更加小聲地說:

  “只是你要記住,葉戈里,別忘了你母親和伊萬·伊萬內(nèi)奇,求上帝讓你別忘記。十誡教你孝敬母親,伊萬·伊萬內(nèi)奇是你的恩人,等于是你的父親。要是你將來有了學(xué)問,求上帝不要讓你因為別人比你笨就討厭別人,看不起別人,那樣一來,你就要倒霉,倒霉了!”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舉起手來,小聲重復(fù)了一遍:

  “你就要倒霉!倒霉了!”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嘮叨起來,如同俗話所說的,講得津津有味;看來不到吃午飯的時候絕不肯罷休??墒情T開了,伊萬·伊萬內(nèi)奇走了進來。舅舅匆忙地打個招呼,就在桌旁坐下,開始很快地喝茶。

  “好,所有的事全辦妥了,”他說,“今天可以回家了,不過葉戈爾的事還得操一下心。得把他安置一下。我姐姐說,她有個朋友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住在此地一個什么地方,她也許肯收留他在她那兒寄宿和搭伙?!?/p>

  他在皮夾里翻來翻去,從里面抽出一張揉皺的紙,念道:

  “‘小下街,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住在自己購置的房子里?!民R上去找她才成。真是麻煩!”

  喝完早茶以后過了不久,伊萬·伊萬內(nèi)奇帶著葉戈魯什卡走出客棧。

  “真是麻煩!”舅舅嘟噥道,“你像牛蒡似的粘在我身上,去你的!你們要學(xué)問,要爭做上等人,卻要我倒霉,為你們受罪……”

  他們穿過院子的時候,貨車和車夫都已經(jīng)不在了。他們一清早就離開此地,到碼頭上去了。院子里遠處的一個角落里,停著那輛熟悉的、黑黝黝的馬車,馬車旁邊站著那幾匹棗紅馬,正在吃燕麥。

  “再見,馬車!”葉戈魯什卡想道。

  起先,他們順著大街爬上坡去,爬了很久,然后他們穿過一個大市場。在那兒,伊萬·伊萬內(nèi)奇向一個警察打聽小下街在哪兒。

  “喔?。 本煨α诵?,說,“路還遠著吶,順這條路要一直走到牧場!”

  他們一路上遇見好幾輛街頭馬車,可是只有碰到特殊情況,或者遇到大節(jié)期,舅舅才容許自己享受一下坐馬車的樂趣。葉戈魯什卡和他在鋪著石板的街上走了很久,然后又在只有人行道而未鋪路面的街上走了很久,最后走到了既未鋪路面也沒有人行道的街上。等到他們的腿和舌頭把他們送到小下街,他倆都滿臉通紅,摘下帽子擦汗了。

  “勞駕告訴我,”伊萬·伊萬內(nèi)奇對一個坐在街門旁邊小凳上的老人說,“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的房子在哪兒?”

  “這兒沒有姓托斯庫諾娃的,”老人想了一想,答道,“也許你找的是契莫盛科吧。”

  “不,托斯庫諾娃……”

  “對不起,這兒沒有姓托斯庫諾娃的……”

  伊萬·伊萬內(nèi)奇聳一聳肩膀,慢慢往前走去。

  “您用不著再找!”老人在他們后面叫道,“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聽著,老大娘,”伊萬·伊萬內(nèi)奇對一個在墻角擺小攤賣葵花子和梨的老太婆說,“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的房子在哪兒?”

  老太婆驚奇地瞧著他,笑了。

  “難道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現(xiàn)在還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她問道,“主啊,自從她嫁了女兒,把自己的房子讓給她的女婿,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八年了!現(xiàn)在她女婿住在那兒吶。”

  她的眼神仿佛表示:“你們這些傻瓜怎么會連這樣一點兒小事都不知道?”

  “那她現(xiàn)在住在哪兒呢?”伊萬·伊萬內(nèi)奇問道。

  “主??!”老太婆驚奇地叫道,合起掌來,“她早已租房子另住了,她把自己的房子讓給女婿已經(jīng)有八年了。您這是怎么啦?”

  她大概料著伊萬·伊萬內(nèi)奇也會吃驚得叫起來:“這不可能呀??!”

  然而伊萬·伊萬內(nèi)奇很平靜地問道:

  “那么她租住的房子在哪兒?”

  這個女小販卷起袖口,用赤裸的胳膊指點著,同時用尖細(xì)刺耳的聲音嚷道:

  “照直走,照直,照直……等到走過一所小紅房子,左邊就有一條小巷子。您走進小巷子,找到右邊第三個門就是……”

  伊萬·伊萬內(nèi)奇和葉戈魯什卡走到小紅房子那兒,向左拐彎,走進小巷子,直奔右邊的第三家門口。在很舊的灰色街門兩旁伸展著灰色的圍墻,墻上有著很大的裂縫。右面那部分圍墻大幅度向前傾斜,有倒塌的危險,街門左邊的圍墻卻往后面,往院子里面歪斜。街門本身倒筆直立著,好像沒有選定往哪邊倒才方便一點:究竟該往外倒呢,還是往里倒。伊萬·伊萬內(nèi)奇推開一個小小的邊門,他和葉戈魯什卡就看見一個大院子,里面長滿了雜草和牛蒡。離街門一百步遠,立著一所小房子,紅房頂,綠百葉窗。有一個胖女人,卷起袖口,撩起圍裙,站在院子中央,正在往地下灑什么東西,用一種跟女小販那樣尖細(xì)刺聲的聲調(diào)嚷道:

  “咕!……咕!咕!”

  她身后有一條生著尖耳朵的紅毛狗坐在地上。它一看見客人,就往小門這邊跑來,送上一片男高音的叫聲(凡是紅狗都用男高音叫)。

  “您找誰?”女人叫道,把手放在眼睛上,遮住陽光。

  “您好!”伊萬·伊萬內(nèi)奇也叫道,一面揮動手杖,趕走那條紅毛狗,“勞駕告訴我,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住在這兒嗎?”

  “就住在這兒!您找她有什么事?”

  伊萬·伊萬內(nèi)奇和葉戈魯什卡朝她走去。她懷疑地瞧著他們,又問一遍:

  “您找她有什么事?”

  “也許您就是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吧?”

  “嗯,就是我!”

  “幸會幸會……是這樣的,您的老朋友奧莉迦·伊萬諾芙娜·科尼亞澤娃問候您。這是她的小兒子。我呢,也許您記得,就是她的親弟弟伊萬·伊萬內(nèi)奇……您原是我們縣城的人……您生在我們那地方,而且是在那地方出嫁的……”

  隨后是沉默。胖女人呆呆地瞧著伊萬·伊萬內(nèi)奇,好像不信他的話,或者沒聽懂他的話似的,然后她滿臉通紅,合攏兩只手,她圍裙里的燕麥撒了下來,眼睛里迸出了眼淚。

  “奧莉迦·伊萬諾芙娜!”她尖叫道,興奮得直喘氣,“我最親愛的人!啊,圣徒呀,我干嗎像傻子似的呆站在這兒?我的漂亮的小天使!……”

  她摟住葉戈魯什卡,眼淚沾濕了他的臉,哭得淚人兒似的。

  “主??!”她說,絞著手,“奧莉迦的小兒子!真是招人疼!跟他媽像極啦!長得跟他媽一模一樣!可是你們干嗎站在院子里?。空埖轿堇镒?!”

  她匆匆朝那所房子走去,一面走,一面哭著,喘著,講著??腿藗兏?。

  “我的房間還沒收拾好呢!”她說,領(lǐng)著客人走進一個悶不通風(fēng)的小客堂,那兒裝點著許多神像和許多花盆,“啊,圣母!瓦西里沙,至少去把百葉窗打開!我的小天使!這孩子有多漂亮,簡直沒法兒形容!我不知道奧列琪卡(注:奧莉迦的愛稱)有這樣一個小兒子!”

  等到她安靜下來,跟客人們處熟以后,伊萬·伊萬內(nèi)奇就要求跟她單獨談一談。葉戈魯什卡走進另一個小房間,那兒放著一架縫紉機,窗口掛著一只鳥籠,籠里裝著一只椋鳥,這兒跟客堂里一樣,也有許多神像和花盆??拷p紉機站著一個小姑娘,一動也不動,臉兒給太陽曬黑,腮幫子跟基特一樣胖乎乎的,身上穿著干凈的花布連衣裙。她眼睛一也不地瞧著葉戈魯什卡,大概覺得很窘。葉戈魯什卡瞧著她,沉默一會兒,問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微微動了動嘴唇,做出一副哭相,小聲答道:

  “阿特卡……”

  這意思是說她叫卡特卡。

  “他準(zhǔn)備住在您這兒,”伊萬·伊萬內(nèi)奇在客堂里小聲說,“如果您肯費心的話,我們就按月給您十盧布。他倒不是寵壞了的孩子,挺安分的……”

  “我真不知道該跟您說什么才好,伊萬·伊萬內(nèi)奇!”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含著眼淚嘆道,“十個盧布倒很好,不過帶領(lǐng)別人的孩子卻叫人害怕!他也許會生病什么的……”

  等到葉戈魯什卡被叫回客堂去,伊萬·伊萬內(nèi)奇已經(jīng)站在那兒,手里拿著帽子在告辭了。

  “好了,那么,現(xiàn)在就讓他留在您這兒了,”他說,“再見!你待在這兒吧,葉戈爾!”他對外甥說,“在這兒別胡鬧;你得聽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的話……再見!我明天再來。”

  他走了。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又摟抱葉戈魯什卡,叫他小天使,流著淚,準(zhǔn)備開飯。三分鐘以后,葉戈魯什卡坐在她身旁,回答她的無窮無盡的問題,喝著又油又燙的白菜湯了。

  那天傍晚,他又在桌旁坐下,把頭枕在一只手上,靜聽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講話。她呢,時而笑,時而哭,對他講起他母親年輕時候的事,講起她自己的婚姻,講起她的子女……一只蟋蟀在爐子里地叫,燈頭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女主人低聲講著,在興奮中不時地把頂針掉在地上。她的小孫女卡嘉就爬到桌子底下去拾,每回都在桌子底下坐很久,多半是在端詳葉戈魯什卡的腳。葉戈魯什卡聽著,半睡半醒,瞅著老太婆的臉、她那生著毛的痣和一條條淚痕……他覺得難過起來,很難過!他給安置在一只箱子上睡下,又受到囑咐:要是他晚上想吃東西,可以自己到小過道里窗臺上拿點童子雞吃,它上面覆蓋著一只盆子。

  第二天早晨伊萬·伊萬內(nèi)奇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來辭行。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很高興,正要燒茶炊,可是伊萬·伊萬內(nèi)奇忙得很,搖搖手說:

  “我們沒有工夫喝茶吃糖!我們馬上就要動身。”

  在分別以前,大家坐下來,沉默了一分鐘。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長嘆一聲,用淚汪汪的眼睛瞧著神像。

  “好,”伊萬·伊萬內(nèi)奇站起來,開口說,“那么你留在這兒了……”

  忽然,那種一本正經(jīng)的冷淡表情從他臉上消失,他臉色微微發(fā)紅,帶著苦笑說:

  “記住,你要用功讀書……別忘記媽,聽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的話……要是你念書的成績好,葉戈爾,那我不會不管你?!?/p>

  他從衣袋里拿出錢夾來,扭轉(zhuǎn)身去,背對著葉戈魯什卡,在零錢里摸索很久,找到一個十戈比的銀幣,就遞給葉戈魯什卡。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嘆口氣,不慌不忙地為葉戈魯什卡祝福。

  “憑圣父,圣子,圣靈的名義……要好好念書,”他說,“用功念書,小兄弟……要是我死了,那就在你禱告的時候提到我。喏,我也給你一個十戈比的銀幣……”

  葉戈魯什卡吻他的手,哭了。他心里有個聲音在對他說:他從此再也不會見到這個老人了。

  “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我已經(jīng)在中學(xué)里報過名了,”伊萬·伊萬內(nèi)奇說,聽他的聲調(diào),仿佛在這客堂里停著一具死尸似的,“到八月七日,請您帶他去參加入學(xué)考試……好,再見!愿上帝跟您同在!再見,葉戈爾!”

  “您至少總該喝杯茶呀!”娜斯塔西婭·彼得羅芙娜用悲哀的聲調(diào)說道。

  葉戈魯什卡的眼眶里含滿淚水,沒有看見舅舅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怎樣走出去。他跑到窗口,可是他們已經(jīng)不在院子里了,剛才汪汪叫的紅毛狗從街門口跑回來,現(xiàn)出已經(jīng)盡了職責(zé)的神氣。葉戈魯什卡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一下子跳起來,飛出房外去了。等他跑出街門,伊萬·伊萬內(nèi)奇搖著彎柄的手杖,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搖著長木杖,剛剛轉(zhuǎn)過彎去。葉戈魯什卡這才感到:這以前他所熟悉的一切東西隨著這兩個人一齊像煙似地永遠消失了。他周身發(fā)軟,往小凳上一坐,用悲傷的淚珠迎接這種對他來說現(xiàn)在還剛剛開始的、不熟習(xí)的新生活……

  這生活會是什么樣子呢?

  1888年

【轉(zhuǎn)載】草原 契訶夫 (八)的評論 (共 條)

分享到微博請遵守國家法律
阳朔县| 洪雅县| 湘潭市| 鄱阳县| 赣榆县| 富蕴县| 高邑县| 红桥区| 丽江市| 大英县| 江孜县| 洪雅县| 广宗县| 洪洞县| 平昌县| 娄烦县| 平定县| 防城港市| 赤峰市| 合阳县| 锡林郭勒盟| 灵山县| 富平县| 沧源| 湖南省| 耿马| 获嘉县| 双峰县| 基隆市| 商都县| 犍为县| 剑河县| 阜南县| 凌云县| 清徐县| 金秀| 高邑县| 法库县| 喀喇沁旗| 明水县| 谢通门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