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份“口述歷史”中,都藏著“真實的謊言”

公元1860年秋,雖然百般不情愿,李秀成還是勉為其難地點兵出征了。
為了解救被曾國荃重兵圍困的安慶,太平天國決定進行“第二次西征”,由實力最強的陳玉成和李秀成兵分兩路進攻武漢,希冀以“圍魏救趙”的方式解圍安慶,雙方約定在1861年4月在武漢會師。
安慶是陳玉成長期經營的地盤,李秀成對解圍安慶毫無興趣。于是他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直到1861年的6月才到武漢,而此時提前抵達的陳玉成已經回去直接救安慶了。
李秀成于是也迅速離開,在回來的路上,他意外遇到了幾年前隨石達開出走又回歸的一支部隊,這些人見到李秀成,十分激動——這一路歸來千辛萬苦,不斷被清軍圍追堵截,內部也充滿了傾軋爭斗,現(xiàn)在總算是看到親人了。
他們滿懷誠摯地說,我們一直都是對天王、對太平天國忠心耿耿啊!
可是,你們這幾年干啥去了?為啥跟著石達開跑了呢?
李秀成當然不會問這個問題,但他們自己需要正面解釋這件事。
他們說,我們是上當受騙了??!當初,石達開拿著“親奉密詔”來欺騙我們,說是要去招兵買馬。我們以為,翼王真的是奉命遠征,所以我們懷抱著對天王和太平天國的忠誠,跟隨翼王轉戰(zhàn)千里,生死無悔。誰料,去年回師廣西后,我們發(fā)現(xiàn),石達開多次對太平天國的制度進行更改,這讓我們開始有所懷疑。我們多次勸說翼王回歸天京,被冷漠拒絕不說,石達開的親信張遂謀還親手殺死了一位準備回歸的大將。我們忍無可忍,終于率部離開,來匡扶真主……

他們將這番說辭寫進奏折,就是《吉慶元、朱衣點等67將領上天王書》。洪秀全看了,又高興又感動,立刻大加封賞,表揚他們的“萬里回歸”。
這份史料真實無疑,并不是偽造的。
然而,真實的史料就可信嗎?來自當事人的親口證明就是真實的歷史嗎?石達開當初真的是騙他們的嗎?
并不!真實的歷史是,這67位高級將領聯(lián)名說謊,石達開從未欺騙過他們。
這是一個真實的謊言。
石達開出走之時,就到處張貼告示(這些告示都流傳下來),訴說自己忠貞報國,反而受盡委屈傷害,他要離開洪秀全,率兵遠征,歡迎大家跟隨——石達開從未隱瞞自己要“分裂”的目的,何談“親奉密詔”欺騙眾人?
當然,這67位將領選擇說謊,也實在事出無奈,情有可原——總不能說自己當初就看不好天王,就喜歡石達開吧?反正石達開也不可能回來了,就讓他背鍋吧。
李秀成和洪秀全也都是這段歷史的當事人,當然都知道他們說謊,但他們不能揭穿。無論如何,這些歸來的將士總是壯大自己的聲勢,增強自己的實力,如此,總得給人家一個臺階吧?

所以,你看,便是“口述歷史”,也不能就信以為真,也得對照看,也需要認真分析。
因為每個人都會選擇最有利自己的表達方式,都必然有所回避,有所隱瞞,甚至撒個謊——這是主觀上的。
還有客觀上的,他們縱然是親歷者,卻也只是自己看到的那部分,很可能非常片面,而他們的判斷基于自己的認知,更是真假難辨。
宏大歷史如此,我們個人的工作人生亦然。
時值期末,今天上午,我們召開了全校教師的總結大會,每個老師分別上臺總結本學期的工作。
不管你是普通教師,還是各級領導,都得總結工作,內容形式課件可能有不同,但態(tài)度和主題,全都大同小異。
基本上都是“表揚與自我表揚”,“感謝和自我感動”;如果非要寫缺點寫不足,無一不避重就輕,比如學習不夠之類,比如年齡大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每個人都業(yè)務精湛,都師德高尚,都敬業(yè)自律,都夠評優(yōu)秀教師了。

沒有人說,領導安排我工作,我只干對我有利的,我能占到便宜的;對我沒利的,我占不到便宜的,我從來都不干!
沒有人說,我身體不好,家里事多,所以經常遲到早退請假;只會說,我雖然身體不好,家里事多,但我依舊努力工作、愛崗敬業(yè)、全心全意投入課程改革;
沒有人說,我偶爾會有違師德,只會說,我對學生充滿關愛,學生多么愛我,家長多么喜歡我……
當然我寫總結也一樣,也要感謝這個那個,自我表揚多么辛苦努力,至于我跟這個吵架,看那個不順眼,我也不能寫在總結里。但,我都寫在這里了(如果你關注我,時??次业奈恼碌脑挘傄幸粋€地方,我要誠實地面對自己和自己的人生歷史,知行合一,有情義,也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