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言(番外)
他?托著下巴,望著窗外。在高約五十米的休伯利安的倉房里,遠(yuǎn)處一望無際的是被夕陽浸染成由紫紅漸變?yōu)榻瘘S的惆悵。
學(xué)園里隱隱有著蟬鳴。成片的樺木林浸泡在斑斕的余暉里,它們沉著的等待著黑暗的降臨,一句抱怨也沒有。
“說起來,高中已經(jīng)快結(jié)束了吧。”他用右手食指戳了戳臉,然后伸了個懶腰。三年了,他的高中生涯已經(jīng)接近尾聲,也正是在三年前,他的人生被徹底的改變。那個變成連接另一個世界的“鑰匙”的手機(jī),將麗塔帶到他身邊;鑰匙將他和雪雅帶到那個世界,讓他獲得了未知的力量,讓他有了守護(hù)他人的能力;鑰匙帶來了大家,也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八個律者和一個超級戰(zhàn)士。當(dāng)然,不只是他,這整個世界也因為得到鑰匙的人們而發(fā)生著改變,而現(xiàn)在,這群被選中的人也正慢慢暴露于世人眼前。對其他蒙在鼓里的人而言,真相正慢慢浮出水面,而對這些“異類”,他們將面臨的是什么?是因社會的恐懼而被排斥,亦或是被拘禁?還是會迎招來戰(zhàn)爭?
不過,他現(xiàn)在沒有在考慮這些,這些事情還太遙遠(yuǎn),他只想如何完美的結(jié)束這特別的高中時光,以及,那夢幻的高考。
“真是,好快啊。”他側(cè)仰著腦袋,盯著一片波紋狀的云彩。
恍惚間,他看見窗外洋洋灑灑飄下些雪白的東西。那是,雪?
休伯利安的夾板上,一顆巨大,冰冷,卻潔白無瑕的能量球正在一名高挑的白發(fā)少女的手掌上空翻滾旋轉(zhuǎn)。就如一顆太陽的日珥那樣,一條條銀白色的光路如細(xì)帶般在空中飄舞,纏繞、盤旋、上升、下落,仿佛隨著一定韻律舞動著,在這無風(fēng)的空氣里。就連白云也為之震撼,停下了匆忙的腳步,立于穹頂之上,細(xì)細(xì)查看這純潔的圣物。
他已經(jīng)乘坐電梯來到艦橋底層。他打開通向甲板的機(jī)械門,向那個女性招呼道:“雪雅。”聽見自己的名字,那個女人緩緩轉(zhuǎn)過頭來??粗h(yuǎn)處的那個人,她冰雪似的瞳孔里陡然有了一絲溫度,哀傷的神情也有了微微的笑意。
不錯,那是雪雅,又或者稱她為雪之律者。
他向她走去,踏著輕快的步子。雪雅托起手掌,手中的光球逐漸加速向天空飛去。在球到達(dá)云層的高度時,無聲的,好似一顆玻璃珠,炸裂成萬千晶片,在夕陽里散射出各色的光。它們變幻著色彩,如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向各處。
他趕忙進(jìn)入律者狀態(tài),才放心的繼續(xù)走向她,不然這份浪漫可就成了悲劇——墜落的晶片可不是鬧著玩的。
……
他們坐在休伯利安艦首的外緣,那里是正朝著落日的地方。
雪雅律者化的純白鏤空長裙掛下來,在空中微微擺動。她雙手在身后撐著夾板,身子微微向后傾倒,仰著頭,帶著輕蔑的眼神望向深邃的藍(lán)天,艦長則雙手抵著膝,弓著背,微向前傾,直視著遠(yuǎn)方那壯麗的盛景。
艦長瞧她看了一眼,又馬上轉(zhuǎn)過頭去。他知道她很反常,這是和律者核心融合后無可避免的后遺癥,就像他一開始。這會變成她的新“常態(tài)”,但隨著時間流逝應(yīng)該會變回來。
“雪雅,你還好嗎?”
“……”
“剛才那個是什么?。俊?/p>
“……我想試試自己的能力,一不小心弄太大了?!?/p>
“一不小心啊?!?/p>
“你敢跳下去嗎?”她直起身子,盯著他金黃色的側(cè)臉。
“什么意思?”他有點疑惑。
“從這里,大概七十米的樣子,跳下去。”
“跳下去?”
“不需要你去做,你只要回答我?!?/p>
“可以?!?/p>
“如果你沒有這股力量呢?如果你只是街上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為什么我要跳?”
“這個比喻確實不好。如果有人被一只崩壞獸攻擊,而你卻被剝奪了力量,善良的你,還會沖上去嗎?”
他不愿說出違心的話,更不愿騙人,尤其是在她面前。他騙不了她。所以他選擇逃避——一言不發(fā)。
“……”
“你不會。我也不會。這才是最真實的回答。世界上只有最蠢的和最壞的人才會說愿意不顧一切去幫助別人。明明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卻只會大放厥詞,真是惡心?!彼低滴站o了拳頭,雙拳都在顫抖,她的眼簾垂了下去,心跳的格外快,就像害怕謊言被識破的孩子。
他望著即將沉下去的太陽,眨巴眼睛。
“在災(zāi)難降臨的時候,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拯救別人,但愿意拯救別人,甚至拋棄自己的生命的那些人,不更值得我們在乎嗎?”
“可悲的一群人。如果他們有家人,他們對得起他們,對得起自己嗎?連自己生命都可以不要的人,為什么被稱作英雄?”
“大概,因為在他們心里,總有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吧。”他說,“人都會害怕死亡,這是本能,可他們卻可以打破本能,竭盡所能去踐行自己的使命感,這種行為本身不就很偉大嗎?”
“可是……”她的情緒有些急躁,聲音也洪亮起來。
他卻“話說雪雅你,在那片雪地里,不也是想保護(hù)我,即使自己什么也做不了?!?/p>
“……”她吃驚的看著他。冰雪般的長發(fā)閃著銀白色的光在空中輕輕搖擺。她想反駁但卻說不出什么,只好垂下頭,看著地上行走的人影。那是鬧別扭的琪亞娜和芽衣,還有后面并排走著的卡蓮和八重櫻。
她心中有什么東西慢慢浮現(xiàn)出來。這本就是一場無意義的談話。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在逃避自己內(nèi)心的真實罷了。
“氓,你有喜歡的人嗎?”
他愣住了?;蛟S從一開始他就忘記了這件事——人總是會變的。他們待在一起多久了?有六年了吧??杀绕鹦∏閭H,他們的關(guān)系遠(yuǎn)要親密的多,這份心情如果說是愛情,倒不如說是他發(fā)自心底的把她當(dāng)做自己姐姐來看待。他承蒙她的照料多年,他也無比感謝她在他最迷茫的時候愿意站出來照顧這個弱小的自己,做飯,做家務(wù),甚至是洗內(nèi)衣內(nèi)褲,她承辦了家里幾乎所有的事情直到后來麗塔的出現(xiàn)。想起自己那個窩囊的樣子真是令人作嘔。他絕對是被她拯救了。她就是那樣陪著他度過了近半年的時光,默默付出,忍受他的的抱怨和脾氣——他虧欠她的太多。而到后來,他發(fā)現(xiàn)她并不是無私的。沒有誰的同學(xué)會愿意無償幫助一個無利可圖的人,即便在一開始她可能只是出于對一個相同境遇同學(xué)的共情,但她又為了什么?為了錢?他什么都沒有,她也不曾向他索要過什么。他不知道為什么這樣一個女孩愿意為一個人做這么多本與她毫不相干的破事,但他知道,在經(jīng)歷了那么多事之后甚至可能在那之前,她對他的感情就已經(jīng)變了。他知道,在她心里自己已經(jīng)不僅僅是同學(xué),更是親人,也許關(guān)系還更深。他怎么會敢把他們的關(guān)系往情侶上靠呢,他又憑什么讓她喜歡上,因為救過她幾次?開什么玩笑,她才是真正拯救他的人啊。
可在雪雅眼里,他又是個怎樣的人?在她想要自殺的那天,是他攔下了她。盡管那是個意外,但她堅信那就是命運(yùn)的安排。是他在她受到欺凌時站出來替她趕走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也是他帶著他的父母在她父母離開的那天晚上陪她熬過了一個無眠的夜晚。在她那些她不愿想起的回憶里,似乎只有他在自己身邊,陪著她,在那些記憶的碎片里,總是他的身影會時時出現(xiàn)在眼前。在那間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里,她冰冷的臉頰上只感受到來自他手掌的溫暖。
“氓,你愿意陪我走下去嗎?還是,我們終究會被分隔到倆個不同的世界?我不想,是你讓我有了活下來的勇氣,也是你讓我看見了這個不一樣的世界,好冷,就像站在那片冰天雪地,裹挾著雪花的狂風(fēng)就要將我撕碎——人的自私是與生俱來的。好美,雪后的大地是最純潔的世界,刺骨的寒意是她驕傲的回音。我的身體還是我,但我早就死了,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死在哪里?是那天瀕死之時被你救起看見的幻境里,還是我握上的那顆寶石看見的里世界?那種痛苦,那種生死一線的絕望……我早就想要放棄,那時我非常明白,死亡是多么美好,多么輕松的一件事,只要我松開手,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我也不用再苦惱,再忍受。可我沒有那樣,即便我知道這樣便是一了百了,我咬著牙堅持著,直到你來救我?!?/p>
難得的時候,她會像現(xiàn)在一樣對他說這么多話,平時沉默寡言的他們,她,也一定壓抑了很久吧,不過身邊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家伙陪著加上一群單純可愛的朋友,也不算太難過吧。
“那些時候的你在想什么?”他盯著她的眼睛。
“沒想什么,當(dāng)時全身都快沒知覺了?!彼龘ё◎榭s起來的雙腿,低頭看著低處金綠色的柏樹林。
“讓你堅持下來的又是什么?”
“因為我明白,我還有許多要去做的事,一些我覺得一定要去做的事。”她抬起頭,原本無神的眼睛頓時明亮了,但她的表情仍是那樣的落寞。她望著他的眼睛,這令他感到羞恥,他的眼神躲閃著,尤其是不敢看著那蒼白色的雪花狀眼瞳——那是冰之律者發(fā)著蒼白色光的眼睛?!澳銓ξ液苤匾??!?/p>
太陽就要落到地平線以下了,可她還沒有想離開的意思。
他站起身,“該走了雪雅?!彼D(zhuǎn)身要走,右手突然被抓住了。
“再陪我一會。”
她蜷縮著身子,把頭埋在兩腿中間,聲音小的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我該怎么辦?”很多麻煩的事情在他心里堆積起來,只等一場暴雨將一切沖垮。他正面臨著選擇,選擇,自己的生活。
“我不想讓她傷心,可是琪亞娜也……”他想。
“雪雅……”
她突然松開了手。
“你走吧?!?/p>
他愣住了,一時手足無措。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從眼角的余光里瞟著他,那是凜冽刺骨的冰冷,那是冰天雪地的純潔,那是毛骨悚然的威懾,如同最后通牒一般。
他的回答是?
他逃也似的跑了。
寬廣的夾板上只剩下她一個渺小的身影。
她愈發(fā)緊緊的抱住雙腿,頭埋的更深了。她攥住垂下的藍(lán)白色衣擺,上面鑲有著白色風(fēng)信子的圖案。
她拉過衣服的一角,用右手仔細(xì)的摩挲著一片白色的花——那仿佛就是真實的風(fēng)信子在閃著藍(lán)色的微光。她的右手是一只銀白色的金屬護(hù)手,在上面同樣雕刻著白色風(fēng)信子的環(huán)形圖案,手臂處則是自手腕向上延伸環(huán)繞的厚實的鏤空金屬條。
即便太陽已經(jīng)落下,但夏天的本質(zhì)是不會變的,可飄起鵝毛大雪的夏天,又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