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深處,鄱陽湖邊,一道觀,一人家。
起初我只想找一個露營的地方,而布袋觀這種名字一看就沒什么人氣,正方便前去。導(dǎo)航到半路時已見不到一輛車,路邊野草茂盛,猶豫著還有多遠(yuǎn)的時候便見一座公墓。墓園音樂聲音響亮,真是,又見面了。 道觀似乎正在做什么活動,扯著帆,掛著旗,還有大媽抱著盆去洗碗,像極農(nóng)村擺宴的情景,熱熱鬧鬧,不像是我可以隨便進(jìn)出的地方。攔住洗碗的大嬸問了情況,原來是觀里做活動,剛剛結(jié)束,進(jìn)去也無妨。 這收門票的廟好進(jìn),這問我要不要拜的觀倒是考驗我了。一進(jìn)門,左手邊就有一個咨客臺,坐著一位坤道見我進(jìn)來抬手做了個揖,這我不會啊,忍住做拱手禮的沖動,友好表達(dá)了想要參觀的意愿。咨客臺擺著一個三腳架和手機(jī),這坤道還是個主播,她招呼來一位師兄領(lǐng)著我去了大殿。 神臺正中是一位女性,我知識淺薄,全不認(rèn)得,不過她右手兩位我熟,一位義薄云天關(guān)云長,一位千古圣人孔仲尼,最左邊那位手持雙鞭,我以為是秦瓊,畢竟這臺上屬于是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誰在都不奇怪,可惜猜錯,真實身份竟然是王靈官,嗯,道教神仙在上面很正常。我問道長這天后圣母是什么來頭?道長一邊幫我取香一邊問答:媽祖。 你看,江西山里有座道觀很正常,鄱陽湖邊水里討生活的人信媽祖也不是多么難以想象,或許是我孤陋寡聞。接過香拜了拜,道長講起這觀已有近千年歷史,此處我并無不敬之心,但一種被導(dǎo)購接待的感覺就這么冒出頭來。既然燒了香拜了神像求了平安,接下來就得意思意思,以前的我這么想肯定也這么做,不過今天嘛,我決定一毛不拔。道長久攻不下,不知是真修道還是面皮比不過我,借機(jī)離開,留我一人在殿里觀看。 觀如其名,就一個口袋大小,中間大殿,左右宿舍,一棟小樓劃為三塊就是整個觀的建筑部分,此時又有幾位女居士(道教的信眾稱呼的一種,因為并不清楚具體身份以此代用)前來,我便在角落里觀看。 我確定,是劉率先說的話,之所以記住這一點,是因為他的身份很特殊,他是一名義工,而且想在這里做道士,也就是預(yù)備軍。做幾年義工,得到師父認(rèn)可便可以出家,(這個詞佛道通用)布袋觀屬全真,還得戒葷和戒婚。看這年紀(jì)也就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做出的事奇奇怪怪。 劉率是湖北人,經(jīng)朋友介紹來到的這里,若套用張三豐練太極的設(shè)定,我肯定劉率定能在道教有所得,因為當(dāng)我與他聊龍虎山,天龍八部時他竟說不記得了。今天出乎意料的事太多,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吐槽應(yīng)對,便邀他出門去樹下乘涼。 一顆大桂樹剛剛經(jīng)過修剪,還掛著許多紅色飄帶,樹下擺了兩套桌椅,一套是石頭的,另一套是木頭。陰影的遮擋十分合適,已有一人抱著孩子在那了。劉率的話不多,聊完他又聊我,說起我從杭州來時,抱孩子的男人搭話,問起在杭州哪里。這話一聽就知道多半在杭州呆過,一通來路,好巧不巧,正是濱江。我在濱江工作四年,他在濱江當(dāng)兵修橋,我走的那幾座錢塘江大橋都有他出的力。他從小在這觀里長大,又長我?guī)讱q,儼然一副待客模樣,幾句話不到,就招呼我去廚房吃飯,我這香火錢還沒給呢,就跟著劉率去了廚房。顯然這里戒的是肉葷,菜油給的比我在佛廟里見的多得多。(說到這里還得提到一個細(xì)節(jié),院子中間有一座香爐,出大殿時我便覺得眼熟,后來仔細(xì)一看,原來是與佛廟里的香爐一同產(chǎn)出來的,香爐上的鈴鐺都刻著佛字,加上神臺上的孔老爺子,這儒釋道都齊了) 我吃飯時,道觀里的活動似乎忙完了,陰影下的道袍身影也是越來越多,如果不是這些道袍,我一定以為我在海南,不然怎么都在說東北話。下午我在石桌上寫日記,看著觀里的人聊天做事,這里面有種奇特的氛圍感,可惜我從未親身體驗過,難以形容這一點。除了東北籍道士外,還有幾個劉率之類來自五湖四海的道友,這類人有一點不同或者說表現(xiàn)的更為明顯,這當(dāng)然是我在胡言亂語僅憑感覺說話,就是他們身上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不論是沉默寡言的劉率還是熱情大方的山西娃又或者是那個直愣的小姑娘,他們要如何融入這一方天地呢,也許是我境界太低,一介俗人胡亂猜測出家人的想法。 不過江湖就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時間來到下午,觀里的人大都去休息了,旁邊的坤道在逗一只貍花貓,小小年紀(jì)滿身心事的樣子讓我記憶深刻。這時有人來找觀主,是兩個中老年男人,五六十歲的模樣,他們就在大殿談事,東北女道擺事實講道理,兩位村莊干事默不作聲,就這么拉開了這小小道觀的一幕。 這布袋觀雖然歷史悠久,之前卻一直是村子里在管理,沒有正式的在籍道士,不過也不影響他們賺錢。后面來了批東北道士,給觀子注冊升級了,法人變了,那些錢自然也就要重新分配,我只是隨著風(fēng)一起聽了幾句,不論誰對誰錯。觀主法人在手,卻是個外來念經(jīng)的,想做好還得依靠本地人。村莊干事代表的那批人到底胃口多大我也不知道,只是打眼一看,想做好難,做壞卻簡單。期間有幾個身穿布衫布鞋的來祝賀慶典,體型神似廟里的和尚,卻又蓄發(fā),不知是念的哪門子經(jīng)。 剛吃完飯時我把充電寶交給了劉率,說我明天來取,現(xiàn)在又到了吃晚飯的時間,若再不走,我怕是要成為今天這觀里臉皮最厚的人了。 從觀里到鄱陽湖邊大概只有一百來米,途中僅有一戶人家,好心同意了我在路旁露營的請求。夜里男主人下班回來與我閑談,也是一位人物。原來這里水電不通,十幾年前大哥來到這包下附近的幾座山頭,開荒、建房、挖塘、種地,平時在九江市里上班,下班就回到這里做個隱士,真是讓我羨慕。我們聊了鄱陽湖的四季景色,這片山的春去秋來,還有大哥一家在這的歡樂時光,甚至露營點的那顆樹也是精心照料設(shè)計成的模樣。 熟悉的人可能已經(jīng)聯(lián)想到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而這首詩的作者陶淵明也正是此處人物,另一首不為五斗米折腰中的彭澤縣離此僅數(shù)十公里。 望再有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