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開:寶冠雄鹿,烈焰紅心夢一場(上)

永祿八年(1565年),毛利元就率兵三萬攻破白鹿城,包圍尼子家本據月山富田城。毛利大軍從南部的菅谷口、正面的御子守口、北部的鹽谷口三面猛攻,尼子將士據城死守,激斗數月,傷亡不計其數。
巍峨之富田城,正可謂是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冪冪。
某日黃昏,晚風如泣,殘陽似血。毛利方的品川大膳于飯梨川畔望見一員身穿赤糸織甲,頭戴鹿角三日月盔的年輕武將。品川大膳大聲搦戰(zhàn):“吾乃石見國狼之助勝盛,對面何人,可敢一戰(zhàn)?”
尼子武將欣然應允:“鹿之介幸盛在此應戰(zhàn)。”兩人策馬沖入飯梨川,踏碎一河天光,來到流水中央一處空地。
品川大膳先是滿弓放箭,被鹿之介輕松躲過。尼子方觀戰(zhàn)的士卒喧嘩不已:“單挑豈能使用飛行器具,卑鄙無恥?!逼反ù笊爬夏樢患t,丟下弓箭,提刀再戰(zhàn)。雙方你來我往二十余回合,難分勝負。
末了兩人同時下馬,抽出短刀互相擊打。眼見品川大膳用力壓制鹿之介,鹿之介卻猛然翻身,短刀刺入對手的腹部。而后鹿之介繞到品川大膳身后,割下首級高舉過頭,大聲吶喊。
“出云之寶冠雄鹿于今擊殺石見之冰原狼?!?/p>
飯梨川兩岸歡聲雷動,山中鹿之介幸盛的威名響徹四海。

出云尼子是近江守護京極氏的支流,而京極則是宇多源氏佐佐木氏的分支,其源頭乃是承久之亂里面強渡宇治川的佐佐木信綱。鐮倉時代,佐佐木信綱受封近江,其第三子泰綱繼承江南,是六角氏的祖先,世代控制南近江。第四子佐佐木氏信繼承江北,是京極氏的祖先,世代控制北近江。
順便說一句,佐佐木源流到現在,代表人物就是作者愛豆佐佐木希。小希這么卡哇伊,渡部建還要玩出軌,實在又賤又可惡。
室町初期追隨足利尊氏開辟幕府的婆娑羅大名佐佐木道譽又名京極高氏,就是出身于北近江的京極家。京極高氏跟著足利搞事,受封近江國犬上郡甲良莊,他在勝樂寺筑城,此地成為京極的本據。
京極高氏的孫子高久定居于甲良莊尼子鄉(xiāng),因此改稱尼子氏。高久長子詮久長居近江,稱江州尼子。次子持久遷居出云,稱云州尼子,是出云尼子的源頭所在。

出云國原是六分之一殿山名的領地。明德之亂,山名滿幸與山名氏清起兵作亂,足利義滿召集各地大名領主痛下殺手,山名家被打翻在地,領地也叫瓜分殆盡。從屬幕方的宗家京極高詮因功敘封出云、飛驒以及江北半個近江。
與抵近京都的近江相比,出云差不多算是蠻荒之地,加上京極高詮作為幕府三管四職之一,擔任著侍所所司的要職,完全不可能前往出云就職上任。高詮于是將出云守護代交給了弟弟高久,而真正前往出云主持大局的則是高久之子尼子持久。

尼子持久入住月山富田城,算是在云州扎下了根。然而真正鑄就出云國主地位的,還是尼子持久之子尼子清定,其上位的契機便是影響深遠的應仁之亂。
應仁年間,將近三十萬軍兵鏖戰(zhàn)京都,不死不休。近江的宗家京極持清作為東軍有力武將,轉戰(zhàn)廝殺,無暇顧及出云,于是全權委任守護代尼子清定。清定有了主家賦予的尚方寶劍,欣然從命,趁機收束國中桀驁不馴的國人領主,擴大己身的支配力與影響力。
當時的出云可說是深陷西軍主將山名氏的重重包圍,國中松田、三澤等豪族勢力在山名挑唆下群起呼應,試與尼子比天高。尼子清定以主家京極為號召,統(tǒng)御聽令的國人勢力,攻略松田占據的十勝山城。迭經苦戰(zhàn),尼子軍擊敗山名援軍,攻克十勝山城,成功迫使出云東部的叛黨低下頭顱。
人們說尼子清定在戰(zhàn)場上無所畏懼勇往直前,喜愛戰(zhàn)爭勝過一切。而這一切,都叫“為京極分憂”的甜言蜜語所掩蓋。守護京極持清對尼子清定掃蕩出云的舉措大加贊賞,屢次頒發(fā)感狀,還將出云美保關的代官職務交給了清定。美保關位于島根半島東端,是山陰地方與北陸貿易的重要節(jié)點。尼子清定掌握關港,從??蜕倘四抢锼压蔚年P稅錢不計其數,全都落入了自己的口袋。
文明二年(1470年),京極持清去世,京極政經出任出云、隱岐、飛驒以及近江守護。文明六年(1474年),尼子清定派遣嫡子又四郎上洛,請求將每年上繳的五萬疋美保關公用錢削減為一萬疋。又四郎在京都滯留大約五年,于文明十年(1478年)拜領京極政經的賜字,起名尼子經久,返回出云繼承尼子家督之位。
這位尼子經久就是后來割據山陰山陽十一國的“陰陽一太守”。

尼子經久繼位初始,便深陷家國破亡,一無所有的窘境。經久只當尼子在出云站住了腳,立穩(wěn)了足,可以自行其是,于是肆意侵吞寺社領地,扣押段錢,怠慢公役,連京都幕府特意頒令要求上繳段錢,經久一樣置若罔聞。
這個世界上啊,代官、守護代、國大代表,但凡名稱里面有個“代”字的,全都是糊弄人的玩意。你以為他會維護你的利益,實地里他恨不能將被代表的主家剝皮抽筋,吃干吃盡。近江的京極政經這才恍然大悟,忠心不二的尼子原來早已經扯斷羈絆,反目成仇。文明十六年(1484年),幕府下令討伐尼子經久,出云諸豪族風起云從,攻破月山富田城。尼子經久遭到追放,投靠母家真木氏,鹽冶掃部介被任命為新一任出云守護代。
經久沉淪鄉(xiāng)野,痛定思痛,聯(lián)絡舊日屬下,預備重奪月山富田城。此時鹽冶掃部介為表忠心,在出云課征重稅送往近江,眾多國人豪族十分不滿,漸次倒向尼子一方。
尼子經久兵微將寡,沒有實力正面強攻,于是聯(lián)絡富田城下的賀麻黨。賀麻黨是一群歌舞藝能的忍者集團,慣例每年元旦進入月山富田城表演千秋萬歲舞。文明十八年(1486年)正月初一凌晨,賀麻黨七十余人身披甲胄,暗藏利器,外罩寬大藝服以作掩護,且歌且舞,騙過守衛(wèi)進入城內。尼子經久與家臣舊部五十余人事先潛入,與賀麻黨匯合以后殺人放火,制造混亂。鹽冶掃部介沒有防備,最終殺死妻子,自刃身亡。
尼子經久以區(qū)區(qū)百人飛奪堅城,實為戰(zhàn)國少有的傳奇故事,之后的三澤平定則更為出神入化。三澤為國是出云國人里面的代表,勢力龐大,不服管束。尼子經久使了一記苦肉計,當眾痛打家臣山中勝重,將其定為死罪。山中勝重臥底到三澤一方,騙取信任。兩年以后山中統(tǒng)領三澤的軍隊襲擊月山富田城,結果可想而知,三澤全軍盡墨,被迫降伏。尼子經久順勢統(tǒng)一出云,自立為一國之主。
永正二年(1505年),京極政經在與侄子京極高清的內斗中落敗,輾轉逃亡出云。永正五年(1508年),京極政經臨終托孤,將出云諸國守護和所領讓給嫡孫吉童子丸。政經死后不久,吉童子丸就沒有了行蹤,尼子經久成了事實上的出云守護。
永正年間,管領細川政元遭到暗殺,大內義興擁戴足利義植上洛對抗細川澄元。尼子經久應大內邀請出兵相助,還參與了擊敗細川澄元的船岡山之戰(zhàn)。大內義興封賞涼薄,折了尼子的面子,尼子經久一氣之下帶兵返回出云,趁著大內義興留在京都就職管領代之際,攻城略地,擴大勢力。
永正十五年(1518年),尼子經久派弟弟尼子久幸侵入伯耆,攻打尾高城和羽衣石城,同時又派遣嫡子尼子政久攻打反叛的磨石城。

磨石城易守難攻,尼子政久圍而不打,坐等城中兵糧耗盡。傳說政久文武雙全,尤其擅長吹奏橫笛,是“花實兼?zhèn)涞拇髮ⅰ薄U妹咳赵谀ナ峭鈹[設酒宴,吹笛助興,風雅之舉,宛若乘風破浪小哥哥,恰似翩翩濁世佳公子。
明月迥臨關,行人夜吹笛。磨石城主櫻井宗的知道以后,安排下伏兵箭手,亂箭齊發(fā),正中尼子政久的咽喉,終年二十五歲。尼子經久聽到嫡子死訊,目眥盡裂,痛心疾首,命令次子尼子國久襲破磨石城。傳說武田信玄夜聽簫而中箭亡的故事就是源自于尼子政久的典故。
嫡子政久驟亡,眼面前要緊的事就是確立繼承人??勺骱蜻x的有弟弟尼子久幸,次子尼子國久以及三子尼子興久。經久原本屬意久幸,被弟弟婉拒了。尼子久幸建議由政久之子詮久(即后來的尼子晴久)繼任,經久考慮再三,接受了這一提議,選擇年幼的嫡孫作為繼承人。
立嫡以長,況且尼子家的最盛時期也是尼子詮久一手締造,所以經久的選擇其實沒有大錯。但是山陰山陽自古便是國人勢力龐雜的地區(qū),家族若要強盛,尤須培植一門眾的力量。毛利所以能夠翱翔西國,成就不世基業(yè),吉川、小早川之兩川體制兩相翼助,功不可沒。尼子詮久血氣有余而仁義不足,難以寬容待人,后來的敗局正是在于一門勢力衰敗,國人眾離心離德。尼子經久縱有萬般機巧,單這身后事的安排上便是他夠不著毛利元就的大失腳。
磨石城的挫折沒有阻止擴張的腳步。大永元年(1521年),尼子勢進據石見。兩年后,開始染指安藝,安藝的國人勢力毛利黨被迫加入尼子陣營一同攻打大內城池鏡山城。
鏡山城地形險要,充當先鋒炮灰的毛利黨萬難攻破。毛利元就籠絡城主蔵田房信的叔父蔵田直信,里應外合奪取鏡山。戰(zhàn)后不久,毛利元就繼任家督。然而在尼子挑唆下,部分毛利家臣支持元就的異母弟弟相合元綱謀反爭位。毛利元就平定叛亂,誅殺元綱。大永五年(1525年),毛利與尼子斷交,投奔大內旗下。
此時大內家在位的是雄獅之子大內義隆,義隆尚未經歷月山崩,雄心未死,還沒有變成松獅,與尼子在安藝、備后多地反復爭奪交戰(zhàn),互有勝負。
尼子家領地擴張之后,家族一門內部的矛盾開始凸顯,發(fā)生了經久三子尼子興久的叛亂事件。
尼子興久繼承了鹽冶三千貫的領地,他向父親另外索取良田美地遭到拒否,心懷怨憤,覺得是家中重臣龜井秀綱從中作祟,要求將龜井交給自己發(fā)落,自然又被父親回絕。興久自認受到壓制,聯(lián)合地方勢力叛亂,不久便兵敗自殺。興久死后,部分領地轉給了他哥哥尼子國久,國久勢力大張,成為一門里面的支柱力量。
天文六年(1537年),身心疲敝的尼子經久退位隱居,嫡孫尼子詮久成了新一任的家督。尼子詮久時年二十三歲,壯懷激烈,當年八月便攻破大內的石見銀山。有此寬裕之金銀儲備,尼子詮久動了心思想要仿照大內義興上洛去做天下人。詮久遠征播磨,試圖打通美作、備中、但馬、播磨這一路晉京之途。

然而有安藝的毛利元就與周防的大內義隆在身后,總歸是不放心。天文八年(1539年),尼子詮久提出要征討毛利,消除后顧之憂。詮久叔祖,尼子經久弟弟久幸堅決反對此番妄動,被尼子詮久嘲笑為“臆病野州”,認定尼子久幸生性守成,已無進取之心。
天文九年(1540年)六月,尼子詮久派遣叔父尼子國久率新宮黨三千騎作為先鋒,進逼毛利家的吉田郡山城。所謂新宮黨指的是月山富田城東北方向新宮谷的戰(zhàn)斗集團,直轄吉田、鹽冶的領地,可說是尼子國久一系的私人武裝,軍備犀利,堪稱精銳。新宮黨行至可愛川時,被毛利一方的宍戸氏擊敗。
初戰(zhàn)失利,尼子詮久大為憤怒,決意召集諸國三萬大軍,親任總大將,侵攻安藝。毛利一方總兵力在八千左右,能實際參與戰(zhàn)斗的精壯士卒不到三千。毛利元就派出信使緊急向大內求援,籠城自保等待援軍。

九月六日,尼子軍包圍吉田郡山城,火燒城下町。十二日,兩軍在太田口交戰(zhàn),尼子中了毛利的埋伏,小嘗敗績。九月二十三日,毛利元就派兵突襲要地風越山,一把火燒掉了尼子方存放的糧草和軍資,此舉好比是官渡大戰(zhàn)時的燒烏巢,尼子士氣日漸萎靡。
九月二十六日,尼子方將領湯原宗綱率兵千余人攻打日下津城,試圖阻隔日下津與吉田郡山城之間的補給線。毛利元就察覺湯原宗綱的動向,與日下津守軍兩面夾擊。湯原全軍崩潰,本人切腹自盡,在當地留下了一處名為“腹切巖”的古跡。
十月十一日,尼子軍吹響法螺,強攻吉田郡山城。毛利元就率領兩千人出城迎戰(zhàn)十倍之敵。兩軍在青山土取橋激戰(zhàn),毛利方伏兵大起,左右包抄,尼子軍心動搖,猛將三澤為幸叫毛利士卒割掉了首級。接連數番戰(zhàn)斗,兵勢占優(yōu)的尼子大軍被毛利元就玩弄于股掌之間,討不到一絲便宜。
十二月三日,大內方陶晴賢率領援軍一萬抵達吉田郡山城,陶晴賢在城外遍插旗幟,擂鼓喧天。尼子久戰(zhàn)困頓,陸續(xù)出現臨陣脫逃的狀況。
天文十年(1541年)正月十三日,大內與毛利聯(lián)軍襲擊尼子,勢如破竹,一舉突破尼子本陣。尼子詮久徹底絕望,幾欲自殺,被他罵作“臆病野州”的叔祖尼子久幸力勸詮久撤離,而后率所部五百騎猛沖敵軍,殉身以國。
尼子圍困毛利主城五個月,最終潰敗,兵將物資,遺失殆盡。最要緊的,尼子失掉了國人眾勢力的支持,眾多地方豪族再度由尼子方倒向了大內方。出云尼子很快就將面臨月山富田城攻防戰(zhàn)的重大危機。
(第六十三節(ji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