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瓶仔邪仔大婚時③三日涅槃
文by君別云辭兮
本文挺猛的,小心食用
? ?晨光熹微,清清淺淺透過窗欞投下影子落到軟綿綿的床被上,吳邪窩在被子里留出一頭烏黑蓬蓬的發(fā)。
? “吳邪。”張起靈手里摩挲著小巧的瓷罐子,躊躇不決地盯著被窩里熟睡的人看了許久,方才下定決心輕聲喚他,溫溫柔柔地撫摸順著他一頭軟發(fā)。
? “嗯?”吳邪睡眼惺忪地從被子里鉆出頭,奶聲奶氣應了聲,揉揉眼微微看他一眼,從善如流地靠在他腿上繼續(xù)合上眼。
? 張起靈心里軟得一塌糊涂,情不自禁撫摸吳邪的臉頰,低頭瞧他睡顏乖巧溫順便愈發(fā)喜歡起來,手指一下一下摸過他的鬢角、臉頰、鼻側(cè)。
? “麒麟竭,已經(jīng)準備好了。”如此讓他搭在腿上睡了一會,張起靈才溫柔道。
? “好?!眳切皼]骨頭似的黏在他身上,一路蹭蹭上來,腦袋復而舒舒服服地窩在他頸窩處,依舊閉著眼,似是困意未消。
? “還想睡?”張起靈眸中有訴不盡的愛意,像是甜奶的糖一寸寸化掉溢散開來能膩死人,他微微側(cè)下頭吻在吳邪額上,聲音如溪流潺潺。
? “想你抱著睡?!眳切罢f著勾住他脖子,撒嬌的尾音如同往常狗崽崽用奶牙叼住張起靈衣服下擺般,鬧得他無奈,又沒有辦法,只得抱起宛如狗狗似的吳邪,陪著躺下去掖好被子。
? ?順手將盛著麒麟竭的小瓷罐放在床頭柜上,吳邪極其親密地窩在悶油瓶懷里,舒舒服服又陷入粉紅色泡泡的夢。
? ?日光一寸寸溢過長白山山頭,隨著瑩瑩白雪消融,絲絲縷縷沿著崎嶇山路潺潺流下,落入張家本部后院內(nèi)的一池塘水中,蕩起漣漪一圈圈散開于清澈水面,光點也隨之漾開,整個水面波光粼粼,錦鯉閃閃反著熠熠的光。
? ?吳邪仿佛聽見白雪消融聲,萬物受到滋養(yǎng)后生發(fā)的蓬勃生機聲,他揉了揉眼,發(fā)現(xiàn)自己仍然窩在張起靈懷里,他抬頭軟軟一笑,對上悶油瓶含情眉目。
? ?哥微微低頭想要輕輕吻他,卻被他蒙住嘴,哼哼唧唧笑著道:“嗯,不要,我先去洗漱。”
? ?張起靈靜靜坐在床沿邊,把玩著手中的瓷罐,目光深沉晦暗,閉上眼深深呼吸后,睜開眼側(cè)頭視線透過窗欞,看向屋外斜陽,薄霧消弭于層層林間,心里深深淺淺的浮上愁緒。草木不語,光影投到張起靈半邊臉和部分上身,他像踩著鋪陽光瑩雪自遙遠的過去走下來的神祗。
? 手里握著的,是他下凡而來迎吳邪與他回到神壇的天梯。
? 吳邪收拾利索從浴室里走出來,便看見悶油瓶半邊身子沐浴在日光下,猛覺心臟狂跳,張起靈實在出塵得不可方物,絕色到難以言說。
? “小哥?!眳切奥阶呦蛩麦@擾了這份歲月靜好,輕聲喚道。
? 張起靈抬眸,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吳邪坐下。待吳邪坐過去,他抬手摟著人親昵地蹭了蹭,舉手投足間盡是柔情萬種,一寸寸地細細吻過吳邪滑軟的側(cè)臉肌膚,輕柔地,包裹了萬千愛意,不帶任何情欲,像是吻著他最珍貴的寶物。
? 吳邪瞇著眼享受著哥柔軟的唇蹭過肌膚的觸感,伸手撫上悶油瓶的臉頰,溫軟得像四月和風,“把麒麟竭給我吧?!?/p>
? 張起靈停下親吻的動作,看向吳邪笑意化開的眼眸,像抹開殘雪的艷陽。思慮良久方才開口道:“吳邪,你真的愿意嗎?”
? “我們走了太久的彎路,歷經(jīng)風雪,我最想的事情就是挽著你,看繁盛的春枝,圓潤的夏月,還有殘美的秋葉以及清列的白雪,我想在所有的浮華世事里和你天長地久?!?/p>
? ?吳邪目光悠遠,回憶起十多年來的往事,如今想起那些苦痛已經(jīng)不重要了,只有一件事情,從一切的開頭到目前當下,乃至遙遠的未來,都是自己永恒的執(zhí)念——陪張起靈走過萬水千山,與他共享人世安寧。
? 自從他回來后,吳邪最擔心的事便是自己沒辦法陪他走太久。自己的壽命太短太快,吳邪怕張起靈忘不掉,怕他抵抗天授后的心神不能忘記天真,怕自己撒手人寰后留他一人重新回到孤寂,如今終于有了可解之法,無論如何吳邪都要試試。
? 胖子曾經(jīng)問過自己——“你遇上一個人,你喜歡他,他需要的一切你都有,你給不給?!?/p>
?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給。張起靈要的吳邪不要命都給,對方亦然。
? 這顆赤誠的心早已屬于張起靈。
? 張起靈輕輕眨眼,落入眸中的日光微微閃爍著,倒映吳邪清清落落溫和柔軟的面容,薄唇微啟,“好?!?/p>
? 他打開瓷罐,血腥味瞬間噴發(fā)出來,溢散在空氣間隙中,他用鑷子夾出被血液浸泡成暗紅色的麒麟竭遞給吳邪。
? 吳邪深深吸了一口氣,張嘴叼住麒麟竭和著哥遞過來的水咽了下去,濃厚的血腥味立即上涌于口腔食道里迅速蔓延散開,那味道令人想吐,難受得吳邪皺起眉頭。
? 張起靈面容緊繃,捧著吳邪的臉仔細端詳,“可有事?”
? “除了血腥味,暫時沒什么感覺。”吳邪微微有些頭暈,或許是血腥味太上頭了。
? “全喝了?!备绨阉f給他。
? ? “嗯?!眳切岸似鹚距焦距窖氏滤?,總算沖散了些許的腥味。
? ?之前接待他們的那位張家人敲了敲房門,得到張起靈允許后走了進來,“婚禮舉辦地點定在山下小城鎮(zhèn)里,那里住的基本上都是家族的人。”
? ?張起靈輕輕點了點頭。
? “為什么不在這里呢?”吳邪悄悄問老張。
? ?不想那人聽力極好,微微一笑,“依照族長的意思,是要用婚轎迎娶您,也就是要從您的本家將您接到張家?!彼徚司?,“但是由于您的本家在杭州,距離長白過遠,便安排在山下的城鎮(zhèn)里。”
? 吳邪低低笑了,握著張起靈的手摩挲著他手背。
? “婚禮的日期定在一個月后,我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您的父母,和您的朋友們,他們將會在半個月后過來?!?/p>
? “我想去看看那個小鎮(zhèn)。”吳邪看著張起靈笑意盈盈道。
? “好。”張起靈點了點頭。
? ? ?吳邪感覺自胃里向上爬升直到食管都在隱隱約約發(fā)燙,越來越嚴重,逐漸有灼燒感,并且逐漸蔓延,好似肌理皮層也開始像被火焰一遍遍地燎過般。
? ?他只是皺了皺眉,依舊強裝淡定地走著,漸漸卻開始有了頭暈的跡象,隨著眼前景象愈發(fā)模糊,吳邪感到雙腿發(fā)軟,還未出張家本部的大門,便眼前一黑。張起靈眼疾手快將人摟緊懷里,這才避免他栽到地上。
? “吳邪?吳邪?”,張起靈攬過他窄瘦的腰,一手把他腿彎輕輕一彎,將人打橫抱起來便沖回房間。
? 懷中人的體溫高到將他身上的麒麟暈得顯現(xiàn)出來,張起靈穩(wěn)穩(wěn)地將人輕輕放在床上,他為吳邪掖好被子,手背貼上吳邪火燎燎的額頭,語氣里有難得的焦急,“吳邪,吳邪,你怎么樣?”
? ?“熱,好熱。”吳邪緊鎖眉頭,難耐地扯著自己的衣領,薄薄一件白短袖被他攥得領口大面積的起皺,嗓子低低地喚道:“小哥,我好熱,好暈。小哥……小哥……起靈……”,愈喊聲音愈發(fā)弱了去,似是哭了般呢喃著張起靈的名字。
? ?張起靈掀開被子見他汗液浸濕了衣服,只得將他全身衣物褪去再輕輕攏著被子。
? ?眼見吳邪皮膚慢慢泛上紅,由額頭開始層層紅下去,蔓延至了全身,汗珠一粒粒從皮膚里鉆出滑下,未幾,床單被罩也全被浸得濕了。
? ?太陽斜掛山頭,火紅的顏色像極了吳邪現(xiàn)在的皮膚,他依舊昏迷不醒,不時弱弱喚幾聲張起靈便又昏昏沉沉,他全身像是被汗洗過般濕漉漉的,滾燙的溫度未曾降下來過。
? ?張起靈一直緊鎖著眉頭,醫(yī)生也無法判斷這是什么情況,只得告訴他:吳邪此刻氣血虛弱,開了張補氣血的方子便離開了。
? ?吳邪大腦一片混亂,暈暈乎乎的,他只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像燒起來般,渾身熱得難受,比發(fā)燒還要令人痛苦,每一個細胞都好像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同時咬噬,每一口都鋒利無比,整個皮膚密密麻麻綿里藏針似的疼,汗液過度排出的原因,他嘴唇干裂得猶如龜裂的大地。
? ?睡魘中,吳邪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過往,尤其揪心的是仿佛回到墨脫自己掉下懸崖時,落入巨大的絕望感,真實得心慌。
? ?那時吳邪捂著喉嚨,想的是這輩子沒法再說話了,掉下懸崖時他盯著湛藍的天空,墨脫的天空空曠依舊,像長白山上的一樣,只是那次不會有人跳下三十米拉起他的手,他問那人為什么來,那人說他聽見了吳邪的聲音。
? ?吳邪嗓子全啞了下去,每一次呼喚每一次忍耐至極的吼叫,都嘶啞著痛楚著。他蜷縮著,像是受了傷的孩童將自己縮成團,躲在被里不停地抖動。
? ?張起靈坐在床沿邊,被他攥緊的被角不停地顫抖著,心臟也如同被人死死攥住而后用小刀一點一點給他切下來般,鉆了心的疼,疼得他閉眼渾身顫栗,疼得他喘不過氣。
? “小哥……”吳邪混沌中又微弱地喚他。
? ? “吳邪?!睆埰痨`猛地睜開眼,急忙俯身察看吳邪的情況,發(fā)現(xiàn)人依然處于昏迷狀態(tài),皮膚紋理都刻著滾燙。
? ?夜色下,晚風拂過窗外樹梢,皎皎月光隨著樹影花綽晃動。
? ?張起靈溫了水替吳邪擦干凈身子,而后片刻不離地守在床前,定點定時地給他喂藥。藥不苦,僅僅是黃芪、黨參、甘草等罷了。
? ?吳邪卻仍然討厭藥的味道,排斥抗拒著,一碗藥能吐出半碗,哥只得自己喝一口藥然后貼上他干裂的唇緩緩將藥喂進去,這才勉勉強強讓他喝下。
? ?鳥啼聲劃破寂靜,天光自深山中迸射到天際中,太陽翻過山頭。
? ?第二日,吳邪試圖睜眼,他試探地伸手在空中尋找著,低沉著嗓子:“小哥?”
? ? ? 張起靈急忙握上他在空中揮舞的手,“我在。”
? ? ? “小哥,現(xiàn)在是,幾點?”
? ? ? “早上八點?!?/p>
? ? ?吳邪忽然發(fā)出一聲極其自嘲無奈的笑,“我看不見了。”他拼命瞪眼,眼白的紅血絲暴露無遺,眼前一片灰暗,那些光明都與自己隔絕,體內(nèi)灼燒感不減反增,又疼得他止不住蜷縮起來。
? “小哥……我看不見了?!眳切膀榭s著,十分痛苦地顫抖道,聲音微弱無比。
? “吳邪?!睈炗推坎蝗炭聪騾切?,他俯下身摟住發(fā)燙的人,抱著,感受懷中人因為劇烈強勁的痛楚又漸漸昏迷了去。
? 像有什么在腦中炸開般,張起靈感到頭痛欲裂,他心臟抽痛得幾乎要將他生生窒息了似的。
? 當張起靈出房間親自去熬藥時,吳邪于苦痛中輾轉(zhuǎn)醒來,體表汗涔涔的,迷糊中盡管張起靈已經(jīng)給自己擦拭過許多次,床單也隨著更換,卻依舊又浸得濕了。
? ?他盡可能忽略體內(nèi)的劇熱,艱難地撐著自己起來倚靠在床沿上,摸索著床頭的水杯,瑟瑟地端起來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急急咽下去,冰涼瞬間澆在體內(nèi)火焰,沒有絲毫緩解反而兀的加劇了疼痛,水杯“哐當”砸在地面上,水濺散一地,簌簌地填滿木質(zhì)地板紋路,吳邪復而蜷起身子,幾乎快掉下床。
? 張起靈聽見聲響跑了進來,看見吳邪裸露著身子掛在床沿幾欲掉下來,他跑過去將人捧著扶回正位。
? 蓋上被子時他捕捉到吳邪的嘴唇在微微開合,于是俯下身,聽見吳邪聲音微弱地響起“小哥,我好累。”語氣里繾綣著無盡的愛戀和無可奈何,悲傷失落又絕望。那聲音如秋風中葉子將落時的悲響,如飛蛾撲火時羽翅折斷的脆聲。
? 落日是那樣渾圓,殷紅地滴落,滴落江水之中,半江瑟瑟半江紅,而后沉沉地隱沒在長白山的背后,最后一絲明亮的殷紅也收斂光彩變成夜幕中灰黑色的透明,環(huán)繞在月亮周邊的云朵依舊輕柔,好似升騰的霧氣一般,被突然釋放出來,托著那清寂的月色盡數(shù)涌出。
? 張起靈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好好休息”,他聲音低低的,宛若從山體最深處發(fā)出的聲響般。
? ?月明星稀,清輝穿透云層潑灑千里,風聲如浪,山間不聞鳥鳴。
? ?夜半。
? “起靈!”吳邪夢魘拼命地尋找著哥,摸索著,沙啞地喚他,像是看見了那年長白送別張起靈決絕離開的背影,他要緊緊拽住悶油瓶,拽回來,不許再離開第二次。葬于心底遠古的思念和不舍驀地爆發(fā)出來。
? ?梅花雪,梨花月,總相思。自是春來不覺去偏知。
? ? ?“我在?!?/p>
? ?張起靈顫抖著握住吳邪發(fā)燙的手,貼上自己微涼的唇,他閉上眼,周遭寂寥得能聽見風穿過山間的聲音,能聽見雪化了又積的聲音,他聽見吳邪心跳的聲音,聽見吳邪血液流動的聲音,聽見吳邪喘息的聲音。
? ?他聽見了好多好多聲音,夾雜著,嘈雜紛亂,聽不清,理不清,亂七八糟裹成一團,堵得張起靈喘不上氣,他另一只手狠狠摁在胸前,摁住那顆緊得發(fā)疼的心臟。
? ?半晌,他才低沉著,嗓音有些沙啞,語氣里皆是跌宕,“吳邪……我后悔了?!?/p>
? ?我后悔了。我寧可后半生依舊孤寂,依舊活在風雪里,我也不要你受這般苦。
? ?是我太自私,是我剝奪了你做平凡人的機會,是我害你現(xiàn)在這般。
? ?我坐夜聽風,晝眠聽雨,悟得日如何缺,天如何老,可我害怕抓不住你這世間唯一的美好。
? ?若得你平生無恙。歲月枯榮,山陵浸遠,寂寥余生我也愛每一寸山土。
? “我后悔了,吳邪?!睆埰痨`愈發(fā)用力握著吳邪的手,唇部緊緊地貼著他滾燙的手背,十分痛苦地又道。
? ?張起靈神色透著極致的蒼涼之感,他目光空洞地盯著暗處,慘白的月光大片灑進他眸子里,像是鋪了一層冰霜,隨即冰霜融化于水,幽深的眸子水波顫動,清輝光亮亮的隨著眼里淚水浮動,盈滿溢出,自眼中滴落沿著臉頰滑下。
? ?他就是哭,也哭得安靜,哭得無聲無息,息聲內(nèi)斂。
? “我后悔了?!?/p>
? 昏暗深沉的夜幕里,張起靈的嗓音再次響起,空靈,冰冷。他兩眼放空地,又吻了吻吳邪手背。
? 因為孤獨是張起靈生命的常態(tài),所以吳邪的陪伴顯得格外珍貴。
? 吳邪是這喧雜人世間,唯一的春生。
? 月亮西斜了,一副興意闌珊的樣子。有鳥啼,粗嘎嘶啞,是烏鴉。那月亮被它一聲聲叫得更黯淡了。長白山頂,想已雪落千年。
? 空山寂寂,灑落枝條里的幾近透明的月光是樹的皓袖,晚風起時颯颯林音如衣袂翻飛,樹枝正撥弄一片凄清。
? 日升月落,月落日升。
? 張起靈神色低沉,坐在床邊已經(jīng)第三天了。
? 直到天光漸白,熹微撒進屋里時吳邪體溫有漸弱的跡象,他掙扎著睜開眼,眼里布滿紅血絲。隱隱約約依著白晝,發(fā)現(xiàn)悶油瓶端正地坐著,合著眼,老張眼下有烏青,自己的手正被他松松握著。
? 定是兩日未眠,吳邪心疼地柔柔動著試圖撫開他緊皺的眉頭,張起靈卻突然睜眼,吳邪模糊看見哥的眼眶也是紅的。
? “吳邪,你怎么樣?”張起靈見他醒來,急忙俯下身,撫上他的臉頰,倒不似前昨兩日那般滾燙,懸了三天兩夜的心此刻不可避免地松了些。
? “想喝水?!眳切耙琅f啞著嗓子,弱弱道。
? 張起靈端過早些時候熬好的中藥,還溫著,輕輕抬起吳邪的頭,便要喂給他。不想那人卻輕輕搖搖頭,“水?!?/p>
? “昨天的藥你就喝一半吐一半了?!睆埰痨`端著藥,目光溫柔地看著他,“乖,補氣血的?!?/p>
? “先喝水好不好?!眳切把廴皲蹁醯?,惹人憐的狗狗眼盈滿疲倦,他強撐著笑輕聲撒嬌道。
? 張起靈見他這般心立馬軟了,輕手輕腳地喂了他一杯溫水。吳邪迫不可待地捧著水杯汲取著甘甜溫熱的清水。
? 哥的容貌愈發(fā)清晰起來,周遭的一切都越來越清晰,吳邪輕輕眨了眨眼,看見灑進屋內(nèi)的第一縷光束。
? “小哥……我好像又能看見了?!眳切坝行o散地,掃視了一下屋內(nèi),而后欣喜看著悶油瓶。
? ?視力失而復得就仿佛從絕望里打了個滾,深刻體會之后又被絕望揮揮手趕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喜悅和愈發(fā)重視的珍愛。
? “那便好?!睆埰痨`清清淺淺有些疲倦地笑了笑,吳邪沒事就好。想著就低下頭輕輕在他額頭上啾了一口。
? “這藥不好喝?!眳切疤稍趷炗推勘蹚澙?,瞇上眼抗拒遞過來的藥。
? “只是補氣血的,不苦?!睆埰痨`柔聲哄著。
? “不苦,但是不好喝?!眳切翱攘丝?,雖然這兩天哥給自己喂藥時雖然昏迷著,但味覺和感官依舊提醒他,整個胃都在抗拒。
? ? “吳邪……”,張起靈放下藥,吻了吻他干裂的嘴唇,“聽話?!?/p>
? 半親半哄地吳邪才乖乖喝下藥,鬧著要哥抱去洗澡,張起靈摟著渾身虛軟無力的崽崽無奈地笑了笑,抱著人去了浴室,順便吩咐人換套干凈的床單被套。
? ?吳邪虛脫地又沉沉睡去,迷糊前還微弱呢喃要他好好睡覺,聽得哥心里軟得一塌糊涂。張起靈將他放進浴缸里,溫熱的水柔柔地撫慰他每一寸肌膚,綿軟的毛巾隨著悶油瓶輕緩的力道宛若貓兒甩甩尾巴輕輕滑過白皙的皮膚。
? ?張起靈有些發(fā)愣,他發(fā)丘指輕輕滑過吳邪手臂上的愈發(fā)白嫩如玉的肌膚,淺淺隱約透著桃花瓣的粉色,好似只要微微一蹭便立馬會留下紅色的印記那般,不像四十幾歲的皮膚,倒是……倒是像二十剛出頭的。
? ?他捧起吳邪的臉,仔細端詳吳邪的睡顏,原本眼角的魚尾紋仿佛被熨平了,臉部膚澤光感都鮮嫩無比,宛如所有細胞都喝足了水般,潤潤彈彈的,兩頰恰到好處的嫩粉像果凍一樣誘人。
? ?這是十多年前的吳邪該有的模樣。
? ?是初見的模樣。
? ?張起靈喉結(jié)滾動,二十歲的他竟是如此可口誘人,自己當是錯過他最好的青春年華。
? ?這具軀體,無論是四十歲還是二十歲,老張都愛不釋手,因為他愛的是內(nèi)里干凈清透的靈魂和那顆誠摯永懷善意的心。只是,這程度的鮮嫩,像是從牛奶里撈出來的鮮嫩,更加讓人移不開眼。
? 然而手臂上的十七道傷痕,以及頸間那道猙獰可怖,還有身上零零碎碎的傷,僅僅是淡化了些,甚至在這般白嫩的肌膚上更顯突兀,張起靈心下也愈發(fā)疼了。
? 十七道傷痕,道道是對張起靈深入骨髓的思念。
? 十年。
?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
? 張起靈愛意愈發(fā)濃烈,熾烈如火,他抱起吳邪,仿佛抱起了只屬于自己的整個人間,他將人又輕輕放置已經(jīng)更換完畢的床上,蓋好被子,也躺了下去,動作溫柔到了極致,眷戀地在吳邪眉心落下一吻。
? ? 他終于松下緊繃的心,摟著人安然睡著。
? 張起靈睡眠清淺,約摸午后他便醒了,輕手輕腳地為依舊沉沉陷入夢鄉(xiāng)的吳邪掖好被角,捧了把清水拍到臉上,轉(zhuǎn)身去處理婚禮準備情況。
?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間花影坐前移。
? 吳邪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悠悠轉(zhuǎn)醒,渾身無力,四肢癱軟,他皺著眉頭強撐著自己坐起,倚在靠枕上坐了會,扯過身旁張起靈留給自己的睡袍攏在身上,一步步扶著墻走向浴室。
? 雙手撐在洗與臺上,任由水龍頭里清水嘩嘩流淌,他緊盯著鏡子中映射出的自己的臉,面色蒼白,卻年輕得儼然是十多年前的容貌,多么鐘靈毓秀的人啊。他愣愣地伸手,指腹輕輕劃過臉頰,瞬間從指尖傳來細嫩的觸感。
? 手無力地垂下去,像是斷了般懸在空中。
?發(fā)狠了般突然用力撐在臺沿上,眼里俱是狠戾和冷絕,哪有半分少年心性和清風明月!吳邪猛地拍在瓷臺上,咬牙切齒地嘆了一聲。
? 即使返老還童了又能怎樣呢?他不再是十年前的天真無邪了,他的心不再玲瓏剔透,他的眼睛不再清澈明亮,曾經(jīng)的恣意灑脫,都隨風散了。身上每一處傷痕都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物是心非。
? ?吳邪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般俯下身急切地粗喘著氣,心底陣陣戰(zhàn)栗著,他渾身都在顫抖,他抬起頭紅了眼眶,愈發(fā)湊近鏡子,死死地盯住這張臉。
? ?想哭,特別想哭,可淚醞在心里,隨著血液循環(huán)于體內(nèi),眼睛卻還干澀著。
? ?這種感覺就很像離開故鄉(xiāng)很久,在外面闖蕩漂泊數(shù)十年,分明早已遺忘回鄉(xiāng)的路,忽然有人為自己指明方向。某一天踏上返程路途,到達闊別許久的家鄉(xiāng),試圖尋找記憶中的事物,卻發(fā)現(xiàn)一切都陌生得不可思議。物是人非,熟悉而又陌生。而自己格格不入,甚至覺得自身腌臜不堪,被歲月銹蝕禁錮的靈魂,如何配得上這芝蘭玉樹的故境。
? ?吳邪關掉喧鬧的水龍頭,無力地癱坐在身后的凳子上,放空自己靠在冰冷的墻上,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
? ?他閉上眼睛,忽然就理解了張起靈所說的長生之苦。
? ?人心暗暗,歷經(jīng)太久也累了。說是悲哀,也可以說吧,事物的味道張起靈嘗得太多了。自己也將踏上此途。
? 親眼看著家人朋友生命慢慢消逝,像是廟會里燃燒著的香,煙氣繚繞在空氣中,越來越短變成灰燼碎在香爐中,一次又一次,在心上凌遲一遍又一遍。吳邪揉了揉自己麻木的臉,長長嘆息。
? 他明白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么——奶奶會死,父母會死,二叔會死,胖子會死,小花會死,黑瞎子會死,身邊的親人朋友會一個個當著自己的面死去,親手為他們埋葬筑墳,最后只留下自己和小哥。
? ?孤獨嗎?寂寥嗎?熬到最后已經(jīng)無人再可交心,無人再可嬉鬧。
? ?這就是長生嗎?
? ?過往所經(jīng)的苦難,所有的提心吊膽,擔驚受怕,都化為了山一樣的灰燼,埋藏在遙遠的過去,這么些年在突然拉長的生命線面前顯得如此渺小,不堪一擊。
? 四十多年的記憶走馬燈般行過,飽含血淚的往事聚起又消弭,最終落到了無人知的地界。
? 像是被時間遺忘。
? 江水生了寒波,分明是盛夏晴天,卻漸漸涼了起來,風也愈發(fā)冷了。
? 張起靈回到房間,注意到床上空空如也,轉(zhuǎn)而看向緊閉的浴室,他目光深深地盯著那扇門,走了過去。
? 試著開門,卻發(fā)現(xiàn)門被從里鎖住。
? 他輕聲喚:“吳邪?”
? 吳邪依舊閉著眼,他的心臟像是被束縛著,掙扎卻脫不開,漫野的蟲鳴聲造出特殊的寂靜里,他傾聽著山頂風雪的聲音,星斗灼灼,搖搖欲墜。
? 浙滬一帶海上遠處的錨響如斷續(xù)的鐘聲悠悠地回蕩在腦海中,云像小魚浮進那柔動的圓渾。驕陽落下,白云從海平面盡興涌起,像任性的花瓣,月亮是幽隱的花心。
? 南方真美啊,吳邪想起小時候和父母站在海灣,海風拂面而過的柔軟,他看向遠方的船,隱在了難忘的落日里??丛氯绾闻郎丛迫绾纬粮?。
? 那些時光,忽然遠了去,那次難忘的落日再也見不著了。
? 也許……不,不是也許。以后,未來,陪自己看日落的人是張起靈,也只有張起靈了。
? 為了張起靈,放棄其他的一切,值得嗎?
? 質(zhì)疑的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吳邪微微睜開眼,側(cè)了側(cè)頭,目光淡淡的,有些悲涼,看向那扇緊閉著的門。
? ?他的愛人站在門外。
? ?長白山底黑金古刀的背影,驚鴻入心的回眸一笑,張起靈柔柔一聲再見。
??
? “我是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在我漫長的生命中,消失了,也沒有任何人會發(fā)現(xiàn)。”
? “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會發(fā)現(xiàn)?!?/p>
? “還好,我沒害死你?!?/p>
? “吳邪,帶我回家?!?/p>
? “如果你需要有一個人陪你走下去的話,我是不會拒絕的?!?/p>
? “如果你還記得我,十年之后帶著這枚鬼璽來長白山?!?/p>
? ?……
? 愛一個人總是簡單,無非心念所至,生萬千歡喜,陪伴一個人卻需要漫長歲月里的溫柔耐心,聚沙成塔,滴水石穿。
? 張起靈站在門外,他隨時可以撬開這門,但他沒有選擇強行破開。
? 吳邪需要時間去接受這一切。
? 長生是道枷鎖,鎖住了張起靈,張起靈是吳邪的枷鎖,鎖住了吳邪。
? 張起靈微微垂著頭,抿著唇,安靜地盯著緊閉的門。
? 像極了那年青銅門,他在門內(nèi),門外是吳邪哭喊著求他開門??蘖巳旌傲怂欤詈笠锌吭谇嚆~門上,沿著門滑坐下來,貼著緊閉的門縫小聲弱弱地道:“小哥,你再不出來,我就真走了,我才不來接你,才不來。”
? 張起靈在門內(nèi)倚靠在同樣的位置,他聽見吳邪的聲音,空靈回響。
? 那是自己第一次如此錐心刺骨地感到疼。張起靈未曾料到自己竟抵抗了天授,強行不曾忘記吳邪,以及與他有關的所有感受。
? “我開玩笑的,你等我,等我來接你回家啊。小哥,你在里面別怕,我……我一定會來的?!闭f著吳邪便埋頭于膝間啜泣起來。
? 別哭。張起靈指尖死死抓著門,門上的垢陷入淺淺平滑的指甲里,安慰的話語說不出口,眼眸含著水光像是有什么要奪眶而出,終究沒能掉落。
? 我等你。
? 如今張起靈站在門前耐心等著,這次換他等吳邪出來。
? ? “吳邪?!?/p>
? 張起靈的聲音再次輕輕響起,吳邪站起身,顫抖著手扶上把手,深呼吸后打開了門,看見站在門口的悶油瓶。
? 他們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于一切中看見無所有,于無希望中得救。
? 他們相互救贖。
? 值得。
??
? 張起靈,值得。
? 吳邪撒開手撲進張起靈懷里,像慕著火光的蟲一樣,撲進那燈火明亮的家里,果然被他穩(wěn)穩(wěn)接在懷中。
? 他捧起悶油瓶的臉,強牽出一個笑容,“小哥,我又是二十多歲的樣子了,好像回到了我們初見那會,是不是?”
? ?
? 張起靈看出他的牽強,目光繾綣地流連在他臉上,點了點頭。
? 吳邪越說越激動,聲音止不住的發(fā)抖,晶瑩瑩的水鋪滿了瞳眶,他捧住哥柔軟的臉頰的力道略微加大,嘴角似笑非哭的道,“小哥,小哥,回來了,一切都回來了……”他哽咽了一下,眼里滟瀾,哭著笑了聲,“一切都回不來了?!?/p>
? ?他一下抱住張起靈,頭埋進他頸窩里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 ?一切都回來了,他的容顏,他的生命。一切都回不來了,他的天真,他的純心。
? ?回不來了,三叔、潘子、云彩都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 ?張起靈心疼地抱著他,拍拍他因為哭泣而抖動的背部,哄孩子般一下一下順著。
? 在我面前,你永遠都是我的天真無邪,不怕了,不怕了。從此山河萬頃,月落星沉,我都再不會,只丟下你一人。
? ?我們會攜手行于千山萬水間,與霞光清風為伴。
?待吳邪緩過勁來,依舊窩在張起靈懷里啜泣,哥摟著人坐下?lián)崦哪橆a,此時吳邪的電話鈴聲響起,張起靈拿過來一看,備注“月半”,接通了電話。
? ?“喂,天真?!?/p>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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