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成塵
石碑前立著一只鼎,鼎上立著三柱香,周圍擺著尋常菜品,看似已等候多時。
久久沒有動靜,只有香柱的灰燼一點點掉落。
碑旁衣著矜貴的少年此刻已酣醉,抱著一壇沉月酒,眼神迷離,鳳目間依稀有淚痕,就這樣定定地盯著石碑。
他似乎要將這石碑盯穿,再穿過時光追溯那人生前的刻印。
忽然大笑起來:
“顧君竹啊,活該你沒入黃土,你要守著你那自持的好名聲,讓天下人為你哀嘆,那你做到了,我在這恭喜你啊!”
話畢,淚已決堤,隨即又決絕地開口,似要將這些年的不甘、哀傷、悲苦一點點嚼碎,淬上早已冷透的血潑灑的碑前。
“你眼中只有權(quán)力地位,你虛偽!”
“你端的一副天下大義,實則狼子野心,你偽善!”
發(fā)絲凌亂地混合著淚黏在他的頰邊,抱著酒壇的手臂微微顫抖。
像是在極力忍耐,又像是精神崩潰的前兆。
似乎神智已有些模糊,喃喃些頭不對尾的殘句:“你若無法渡我,就別讓我窺見光明......”
再墮黑暗。
忽而眼神茫然,像找不到歸家路途的稚童,纖瘦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碑上的字:“君竹哥哥,你還不回來嗎?”
“小伶真的等了你好久好久......”
久到春燕南歸,夏荷初盛,秋風(fēng)颯颯,冬雪盡散,世間萬物,滄海桑田。
可那些四季的絢爛,珍貴的時節(jié),卻再難從時光中尋覓那人的一絲足跡。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他猛地灌下幾口清冽,忽而高唱。
只是沒有人再會月下中天,抱琴而來,為他輕撫一曲,略責(zé)他荒唐。
此刻,一雙絲履已行至他身旁,頗有一番王者之氣,不怒自威。
他睜了睜眼,依稀可辨,來者正是上凰國女帝葉筠。
她腰間束著玉帶,全身的衣衫雖是素錦之白,卻依舊有著高貴自持之氣,發(fā)髻間別著的流蘇金簪在陽光下泛著光華。
他混亂的思緒中終于有了一絲清明:“阿姐......”
葉筠的眉目間帶著清晰的悲傷,但隱隱約約有些怒氣,秀眉微蹙:“你還要瘋到什么時候,你這樣,君竹他心里會好受嗎?你這樣,他該有多失望?!?/p>
葉伶先是愣了一愣,旋即再次瘋狂地慘笑著,似乎是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葉伶從地上支撐的站起,舉起手中的酒壇,砸在碑前。
“該失望的人是我!”
“阿姐,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么啊......”
“兩次了,他拋棄我兩次了......”
“我憑什么不能恨他!”
他眼尾通紅,似是恨極,又似被逼入絕境無計可施。
他葉伶葉青玉,孤獨了半生,名曰青玉,實為草芥。
誰都不要他,誰都覺得他多余。
葉筠噎住半晌,眼前這個少年,已不是先前孩童時的模樣,歲月將他們生生分離,她不知他那樣的年紀(jì),到底怎樣挨過這些年的風(fēng)雨。
人世最不缺的就是磨難,磨去一個人的銳利與傲骨,或是將溫潤平和磨成寒冷的利刃。
葉伶如此,她也是如此,沒有人能逃過。
葉筠眸含水光,擁住了她的阿弟。
“小伶乖,阿姐帶你回家?!?/p>
就像很多年前,她將孤苦無依的葉伶帶回,那時她也說,要帶阿弟回家。
葉伶眼眸微睜,神情已近模糊,但他依舊喃喃著。
“你們都是騙子,你們都會走,都不會回來了。”
“他現(xiàn)在走了,走了好啊,我祝賀他終于脫離我了,我為他放煙火慶祝?!?/p>
話畢,他閉上雙眸,唇瓣微張。
“砰— —”的一聲微弱的聲響。
好似是誰的夢碎了,碎在了很多很多年前的煙火下。
別人都在許愿,都在心懷希冀。
只有他知道,那是他所有的希望爆裂的聲響,從此世間無色,天地?zé)o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