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山邸雜記 白蘭花
她穿梭在車流。 她跳躍攢動的草帽,時而活潑時而倦怠地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律動的弧線。 她,是一位賣白蘭花的老太。 烈日驕陽,她的臉在升騰的熱氣中顯得更加立體,無論是她沙洲一樣的斑點還是川河一樣的皺紋,都是如此鮮明清晰。 她練就一身技藝,在時速最高達60公里的車流中、躋身于車與車間不到半米的空隙之中亂踏著凌波微步。不知緣由,像是與死神對舞。 她挎著的籃子里的白蘭花多么地白啊,簡直就是精細打磨光滑的象牙,又是多么地香啊,是香茗冽酒皆不能比擬的如煙似霧縷縷入鼻的清香,是能讓文人雅客為之傾倒的清香,是這速度時代中仍堅守逆流的清香。 可這車流,忙忙碌碌,限速多少,車速多少,人人都是如此地吝惜時間,絲毫不愿意將任何一秒的速度放慢,不愿將工作的時間用在喝咖啡上。偶爾終于有一二輛車愿留步一問,卻往往在她邊報著價錢,邊用松弛皮膚、黃黑指甲的手拿著花要遞過去時拒絕。 貴啊。兩朵花五塊錢,聞兩天,不值。 她挎著小籃,戴著草帽,等到黃昏。 這花啊,終究是賣不出去了。 她疲憊地拖著夕陽的余輝,佝僂起身子,失落地踏步回程。 忽然,天旋地轉,伴隨著低沉響亮的摩擦聲,白蘭花灑向半空,長長的花瓣片片在空中剝落、四散開來,像是在那個瞬間,白蘭花氧化枯黃了。 遍地花瓣,有的黃得像是她的臉,有的滿是黑點,像是她臉上的斑。 當她被送到醫(yī)院搶救病房時,當她終于感覺再也喘不上氣來時,她恍然記起每天晚飯時兒子的叮囑:大熱天不要再去賣白蘭花了,家中吃喝不愁,何必為這幾個錢冒此危險、受此辛勞呢?可她每次都不聽,就是閑不下來,也放不下這將要被時代所遺忘的白蘭花。 現(xiàn)在,她自己,終于要成為一朵白蘭花了…… 她在心中長嘆一口氣,抑或遺憾,抑或后悔,隨后輕輕閉上了眼。 白蘭花多么香,又凋零得多么快啊,只兩天,便可全部發(fā)黑枯萎了。白蘭花何嘗不是如此,人又何嘗不如此呢? 所以,這白蘭花,究竟為何而要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