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頸者·第八幕·我花開后百花殺

第八幕·我花開后百花殺
? 紅霞如劍盡出,刺破霧靄,大片大片傾倒在山脊,再若有形之水物,緩緩自蔥蘢草木,翠色掩映間滾落到田野里,于齊膝的水渠中留下連綿的金芒璀璨,如有明光。
? 因了大雨沖洗,先前倒伏在地的野枝此刻也爬起來許多,葉片被澆洗得發(fā)亮,映出鮮活的亮色。土里濕氣蒸曬干凈,便有微甜的腥氣升騰起來,在鼻竇間揮之不去。
? 葉之槐肩膀被曬得發(fā)熱,便側過身子,讓霞光落到他處。
? “日出如何?”廖學智叼了煙,倚在警車上,正吞吐云霧,掩住面目。
? “虹光萬丈,比城里要肆意旺盛許多。”刑警沉心吐納,胸腔里憋悶的隔夜陳氣便滌清些。
? 所長立在高坡上哈哈大笑。
? 在刑警對車朝實蓋棺定論的推定后,應廖學智之邀,葉之槐起了個大早,同中年人一同驅車開到鎮(zhèn)郊,登高賞景。此刻兩人站在無名青山峰頂,見紅日蓬勃,皆生出不少瀟灑意氣。
? “對了?!绷嗡L從后備箱里拿出包裝好的糕餅水果,又拿一包用草繩扎好的臘肉,朝葉之槐遞過去,“所里大家出錢買的,葉警官一定要收下?!?/span>
? 刑警見中年人神情堅決,便也不矯情,鄭重收在手里。
? 出鎮(zhèn)干道仍被泥石流堵塞,無法通車,尚且不知道何時通暢。但派出所的眾人卻很高興,紛紛表現(xiàn)刑警可以多留幾天。葉之槐也樂得如此,權當給自己放幾天假,看看久違的鄉(xiāng)野風景。
? “這次多虧你了?!绷螌W智拍了拍年輕有為的后輩肩膀,眼神真誠。
? “指紋和血型比對結果如何?”葉之槐多問過一句。
? “都匹配上了,就是車朝實?!绷螌W智說到此處很是振奮,無可辯駁的客觀證據比起空中樓閣一樣的推理,無疑是一劑真切的強心針。
? “你們打算怎么處理犯人?”葉之槐會這樣問,是因為車朝實屬于精神病患者,依循規(guī)章制度,他無疑需要進一步的專業(yè)鑒定才方便量刑。
? 廖學智露出難為情的臉色,“鎮(zhèn)民們都巴不得立馬槍斃了他,加上車朝實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病癥的存在……”
? 葉之槐聽懂了警察的意思,看起來廖所長想要把車朝實的病情隱瞞下去,把他當作常人審理。他理解廖學智的行為,對于這種做法也不打算過多置評。
? “葉警官你……”廖學智欲言又止。
? 刑警擺擺手,他知曉對方言下之意,無非是想要自己也幫忙打打掩護,于是開口:“我遞交的報告中不會過分強調他是表演型人格障礙患者,但我同樣不會篡改事實,有意忽略這個要素?!?/p>
? 廖學智點點頭,他不能要求對方做更多了,這也許是最好的結果。
? “今晚上的慶功宴,葉警官要去嗎?”廖所長扔掉煙頭,突然想起這回事,便出聲詢問。
? 葉之槐看到廖學智的表現(xiàn),幾乎轉瞬間就推理出對方言行后暗藏的現(xiàn)實,他也不避諱,說得直截了當:“我猜,慶功宴不是廖所長安排的?!?/p>
? 矮胖的所長有些難堪地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才提起聲音道:“是榮鎮(zhèn)長的意思。”
? “會不會不合適?”葉之槐問得小心,鎮(zhèn)長迫不及待要開慶功宴,便是想做姿態(tài)給派出所里的警察看。他先前覺得此案棘手,不愿多操心,便是那次滿是敷衍的走訪也顯得態(tài)度輕慢,行色匆匆。此刻懸案告破,便忙不迭地拉起慶功會,多少也有緩和關系,鼓勵嘉獎的意味。葉之槐作為空降到此的城里人,倘若一同參加進去,卻顯出不合情理的尷尬來。
? “沒事的?!绷嗡L倒不準備搭理個中曲折,豪爽地錘了錘年輕刑警的胸口,“我不拿葉警官當外人,若是想去蹭一頓好吃的,就隨大家就一起去。”
? 葉之槐有些感動,他只覺有一股浩蕩熱氣從腳底冒出來,涌在心頭,便也罕見地情緒激動著點頭,道:“會去的,來這里幾天,還沒同所里面的大家一起吃過飯?!?/p>
? “寧睿知道了一定很高興,他可盼著你去?!绷螌W智語氣輕快,開了個玩笑。
? “是在哪里吃?”
? 廖學智轉過身子,他指了指遠處一棟新建的,裝潢富麗的高層西式別墅,努努嘴:“那座全鎮(zhèn)最大,最顯眼的房子?!?/p>
? “是榮鎮(zhèn)長家的?”葉之槐語氣戲謔。
? “是榮鎮(zhèn)長家的?!绷螌W智附和一句,兩人相視一望,隨即暢快地大笑起來。
? 等到太陽往下落的時候,葉之槐回到寧睿家中,叫上年輕人一起出發(fā)。剛破了大案的寧睿興奮得不行,一路上自顧自同刑警說了不少閑談私事,就差把底褲翻出來給葉之槐看看顏色。
? 等兩人走到洋房外,清瘦的榮鎮(zhèn)長正滿面紅光地站在門口迎接,看到葉之槐時倒沒顯露出意外失禮的神色,還主動伸出手同刑警握了握,把兩人送進屋里。
? 內屋里站著打扮清爽的廖學智,他穿了絲綢的短襯衣,花紋艷麗。梳上時下流行的分頭,用發(fā)蠟打理得光亮,見到人走進來,上前問候幾句,就把二人朝餐廳引去。
? 路上幾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閑話,葉之槐打量過內部裝潢,隨即開口道:“榮鎮(zhèn)長有什么家人?”
? “怎么突然這樣問?”廖學智好奇。
? “看房子的樣式和裝修,像是大城市里年輕人流行的品味,不是老人會鐘意的選擇?!比~之槐說得輕淡,旁邊的寧睿倒是一驚一乍:“槐哥觀察得好仔細!”
? 廖學智先是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笑罵一句:“讓你跟在葉警官旁邊就是好好學習的!你小子也給我養(yǎng)成隨時觀察,隨時思考的習慣!”隨后轉過頭對葉之槐解釋:“榮鎮(zhèn)長排行老大,有幾個弟弟都在鎮(zhèn)上做事。夫人早逝,留有一個獨子,這樣看下來,房子的事應是他兒子操辦的。”
? “當是如此。”刑警點點頭,三人已走到飯廳內,孟暉三人早坐在里面,見到葉之槐進來,齊發(fā)出幾聲真心的喝彩來。
? “你們別調侃我了?!比~之槐拉了椅子坐下,滿面苦笑。
? “可不是調侃?!泵蠒熒袂閲烂C,“若不是葉警官你,我們決計摸不到頭緒?!?/p>
? “大家同樣努力調查,沒什么高低之分?!比~之槐灑然一笑,“況且今天要聽的客套話有不少,我可不希望從你們嘴里聽到這些?!?/p>
? “哈哈!”孟暉依然如行伍里那般直來直去,聽完刑警直抒胸臆的心里話,也就壓下心中沉甸甸的感謝。
? 榮鎮(zhèn)長最后走進來,見人已經到齊,便滿意地點點頭。
? “榮公子不在?”廖學智為了活躍氣氛,當先開口調侃道。
? “他在忙別的事?!辨?zhèn)長回答,或許覺得內容有些生硬,又加上一句俏皮話:“也在減重?!?/p>
? 所長聳肩,迎合地笑笑,隨著眾人坐下。
? 老人又環(huán)視過一圈,清清嗓子。
? “要開始了?!睂庮4链寥~之槐大腿。
? “希望他說快些,飯菜涼了可不好吃?!毙叹柭柤?。
? 之后就是一番冗長枯燥的感謝致辭,鎮(zhèn)長說得飽滿熱情,字字句句都好似擠干凈了他瘦削身軀里的勇力,好似真傾注了不少心力在上面。即便是葉之槐也佩服起他臨場做戲的功夫,甚至一度以為那個在爆發(fā)能量的老人在這里做個小小的鎮(zhèn)長是某種無可奈何的屈才。
? 終于講演完畢,榮鎮(zhèn)長甚至連半點勞累都沒展現(xiàn)出來,精神看起來比在桌下聽得昏昏欲睡的寧睿還要高昂,他尚有余力一一分發(fā)了碗筷,才終于肯坐下動起筷子。
? 拋卻這一場作秀意味濃重的官僚講話,后面的環(huán)節(jié)就顯得歡快許多。榮鎮(zhèn)長在飯桌上是個幽默風趣的人,他年長眾人許多,飯席間講出來的奇聞異事在條理分明的口才下別有魅力,也不像某些依仗資歷的老領導那樣愛開些葷腥的粗俗玩笑,倒讓刑警覺得他是個有節(jié)有度,談吐不凡的識禮人。
? 當然,葉之槐也懷疑自己的部分好心情來自于飯菜鮮美,吃得津然有味。鄉(xiāng)下用柴禾土灶烹飪,火大油滾,食材也是新鮮活潑,請地道的老廚師炒出來,鍋氣之下把本味鎖住,比城里面的菜色多出幾分大巧不工的醇厚滋味。
? 互相寒暄過,榮鎮(zhèn)長最后問到葉之槐這里,他清了清嗓子,才語氣舒緩道:“葉警官年紀輕輕,就能在市局當上刑警,或許靠的不止是優(yōu)異的斷案能力吧?”
? 葉之槐挑挑眉,這不算是個友善的問題,但看到老人容光煥發(fā),便也知道這是興奮之下一次無意的出格提問,就壓下心內異樣,回答道:“我之前并不分管刑事案件,而是在邊境線上常年緝毒的一線干警。”
? “是英雄?!睒s鎮(zhèn)長的評價足夠簡單,也足夠份量,“是上方擔心葉警官人身安全,才特意安排到后方來?”
? “我對毒販太過酷烈,或許是擔心手段過重,滋生殺性。”葉之槐半開玩笑著回應,卻也在話鋒之下展露出不為人知的強硬。
? “來后方養(yǎng)一養(yǎng)性子也是好的,年輕人殺伐氣別那么重。”鎮(zhèn)長挑了挑眉毛,應得不輕不重,結束掉這個話題。
? 插曲過后,慶功宴也在盡可能的祥和歡欣的氛圍中結束了。幾個男警察喝了些酒,也就放開不少,高聲交談著往日趣聞,倒也算得上賓主盡歡。到最后從宅邸里出來,已是月明星稀,夜色深濃,廖學智喝得迷糊,被呂許扶走了。孟暉渾身酒氣,大著舌頭支吾幾下,如何說不出完整句子,便只在臨走前重重拍過葉之槐肩膀。溫晴心里高興,也嘗了點自釀的梅子酒,面色酡紅,寧睿不放心,陪著女警回家,就留下刑警一個人。
? 葉之槐只少少喝了幾杯,頭腦還算清醒,暫時也沒有心思回到住處,就朝鎮(zhèn)中走去,打算放松心情,消磨難得的閑散時光。
? 今天是周末,四處逛玩的鄉(xiāng)人尚有許多,刑警找了個臺階坐下,點上支煙吞吐,看著遠處幾個半大孩子互相打鬧,深感愜意。
? “葉警官,你好啊?!眲偝檫^半根,葉之槐被一個西裝革履,穿得規(guī)整的年輕人叫住,他打量來者幾眼,見到陌生人手里提著紙袋,是剛從店里走出來。
? “你好?!比~之槐也打了招呼,隨即有些猶疑地開口:“你是……榮鎮(zhèn)長的秘書?”
? “一面之緣,葉警官還記得我呀!”年輕人顯得高興。
? “秘書先生不也記住我了?”葉之槐笑著說,“如何稱呼?”
? “上次太忙了,都沒來得及介紹自己。”秘書主動同刑警握了手,“我是榮向?!?/p>
? “榮先生好?!比~之槐點頭,想到什么,“榮鎮(zhèn)長是?”
? “是我父親?!苯袠s向的年輕人推了推鼻上的金絲眼鏡,露出有些羞赧的神色。
? 葉之槐了然,同榮鎮(zhèn)長吃過飯,相互交談后,刑警已然知曉其人性格強勢,見識不凡,加上作風干練,雷厲風行,在鄉(xiāng)里頗有威望。因而一鎮(zhèn)之長即便還算不得只手遮天,安排親生兒子當個貼身秘書確是小菜一碟。
? “怎么沒來吃飯?”刑警心情不錯,也就同榮向閑聊起來。
? “在忙貧困戶申報的事,有幾戶人家中資料備不齊,又急著要,便天天來找我哭訴。”鎮(zhèn)長兒子伸手抹去額角汗水,眼神疲憊。
? “辛苦了?!比~之槐也知曉秘書工作不易,尤其是鄉(xiāng)中小鎮(zhèn),大小雜事都需經手,是累人的苦差,這一句安慰說的真心實意。
? “應該的?!睒s向嘴角含笑,“葉警官什么時候離開?”
? “泥石流還堵著呢?!比~之槐有些奇怪,作為秘書的他應當有負責救災工作才是。
? 榮向懊惱地拍拍額頭,“我不是分管這個的,倒是忘得干凈。”他隨即面帶愧色朝葉之槐認真致歉,然后親切地拍了拍刑警肩膀,“和我父親的用餐如何?”
? “令父是個有野心的人?!比~之槐斟酌片刻,選擇了一個中庸寡淡的詞,也就看不出刑警心中真正的傾向。
? “父親向來不憚于展現(xiàn)魄力,自小我便十分向往于此。他人雖精小,但說一不二,氣勢雄壯,有屈人之威。”榮向臉色泛紅,目光灼灼,他的五官因為談及父親的激蕩而擠作一團,顯露出某種純粹又狂熱的膜拜,“葉警官果然識人很準?!?/p>
? 葉之槐恍然,榮向看起來正像是一個被威嚴強大的獨身父親哺育出的溫室幼鳥,對上位者的有發(fā)自本能般的服從。也使得秘書盡管面對生人,卻由于在父親輻射下培養(yǎng)的過度自我而全無個人隱私之概念,短短幾句便坦露出露骨直白的心里話。
? 刑警談不上厭惡這類人,卻也更說不上喜歡。
? 或許也拜父親所賜,榮向很會察顏觀色,他見刑警容色稍有不耐,大有興致削減之兆,意識到先前言語間毫無距離感的冒犯,便揮手道:“是我考慮不周全,葉警官忙碌一天,正該休息,我還拉著說話?!?/p>
? “言重了?!比~之槐也客氣。
? “那我就不多打擾了,這里地方雖小,但山水不錯,葉警官閑時可以多看看?!?/p>
? 肩寬體長的秘書沒有再多說什么,朝葉之槐再次淺笑致意后離開了。
? 葉之槐沒再對這次偶遇產生什么別樣的感想,在他看來榮向只是一個身份略微敏感,崇拜強者父親,且在單親家庭長大的獨子罷了。
? 但秘書談及父親時刻意的諂媚神色卻像是刀劈進了刑警心內,讓他揮之不去,總覺得遺落了什么。
? 這樣患得患失的心情并沒有持續(xù)多久,葉之槐漫無目的,四下轉過兩圈后,目光觸及到了身后商鋪的招牌。
? 榮向走出來的店,是家女式服裝店。
? 一點微不可察的電光如同星火在刑警腦海里閃過,他像是抓到了一些飄渺的思緒,卻又在下一秒消散,留下難以言明的痕跡。葉之槐的腳步沒有因此停下,他憑依著這股莫名的感召走進服裝店,來到富態(tài)的老板娘面前。
? “剛才那個男人來這里買了什么?”他的問題不合常理,也突兀直接,但碎嘴的中年女人完全沒有保護客戶隱私的概念,她都不需要葉之槐出示警察證件,就自顧自打開話匣子絮叨起來。
? “有裙子,女鞋,也順帶拿了幾條褲襪,小榮經常來買的?!编l(xiāng)下服裝店一般都不會單賣衣服,諸如絲襪皮鞋之類也擺在貨架上。
? “他給女朋友買的?”
? “這我不知道,那是小榮私事,不好多問?!崩习迥镎f到這里,自然而然八卦下去,“不過鎮(zhèn)上女孩暗地里喜歡他的有許多,小榮倒是一個都沒接受過。也不怪他心氣高,模樣周正,加上鎮(zhèn)長家公子的身份,還是從國外回來的高材生,有才有錢,哪家女孩兒不心動?”
? “他在國外留學過?”葉之槐有些吃驚,這幾年大學生才多起來,像榮向一般的海歸仍是鳳毛麟角,“榮鎮(zhèn)長那樣的人,甘心讓海外歸來的兒子只在這里當個秘書?”
? “喲,這你就不知道了,是小榮自己要求留下來。他心疼他爸年紀大了,主動提出來幫忙,也是磨礪自己兩年,說不得哪天就展翅高飛了?!迸孙@然很欣賞榮向,話語里信息量不少,省卻葉之槐不少力氣。
? “榮向在國外……是學什么?”葉之槐狀若無意,四肢卻繃緊了,如同獵人在野外直面猛獸。
? 蓋因這是個足以改變一切的可怕謎題。
? 老板娘一時語塞,她用手輕敲著自己腦門,嘀咕道:“記不清了,之前聽鎮(zhèn)長說過,好像是某種醫(yī)生,但不是一般的外科醫(yī)生?!?/p>
? “獸醫(yī)?”葉之槐發(fā)問。
? “不,不,是醫(yī)人的?!迸诉B連擺手。
? 葉之槐沉吟片刻,試探性說到:“精神科醫(yī)生?”
? “有點像!”老板娘神色微動。
? 刑警嘆了一口氣,說出他內心最不希望承認,卻是最有可能的猜測。
? “是心理醫(yī)生嗎?”
?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心理醫(yī)生,說是治心病的?!崩习迥镆驗榈玫竭@個答案,捂嘴開心笑起來。
? 葉之槐深吸一口氣,他突然覺得四周的空氣粘稠滑膩,像是軟體動物的吸盤把口鼻牢牢縛住,連周遭的景象都在搖晃。刑警知道這是大腦高速運轉導致血液供給不足引發(fā)的暫時性缺氧,面色青白的警察只好高高鼓動胸膛,把夜間冰涼的冷氣吸入體內,緊隨而來的卻是陣陣強烈的暈眩,幾乎要將神經撕扯為兩截。
?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病毒般在刑警的腦丘里蔓延肆虐:
? 葉之槐自以為高明的推理,從一開始就已經走入誤區(qū),而絕無可能得到正確答案。
? 刑警犯了查案的大忌:沒有依據的預設前提。從調查伊始,葉之槐就沒有理由,亦沒有道理地無端相信這一連串的殺人事件的兇手只有一個,而他所有的推斷卻都建立在一個如此脆弱的前提上。
? 預設前提導致的致命缺陷進一步使得刑警所有的推理都退化成可笑的胡亂臆想,一文不值。葉之槐無比努力地想要證明第三起案件產生異常變化的合理性,卻忽略了一個簡單又顯然的假設:如果從一開始,第三起案件就是另一個人所為呢?
? 車朝實也許真的是表演性人格障礙的患者,但葉之槐關于這一點的推斷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他為了說服自己,強行由結果倒推原因,變扭又蠻橫地壓在嫌犯身上的故弄玄虛的工具。刑警試圖讓案件的內在邏輯自洽,甚至不得不如同催眠自己一樣用上冷僻專業(yè)的醫(yī)學術語,讓案情徒變復雜,卻在最后用正確的線索推導出錯誤的結論。
? 某種程度上,葉之槐甚至成了另一個真正兇手的幫兇,他借刑警的偏激思維不留痕跡地便擺脫掉所有嫌疑,而把本該屬于自己的罪責強加在車朝實身上。
? 葉之槐根本不是在為真相推理,他是在為兇手推理,進而得到一個被早早安排好的,扭曲又失真的虛假故事。
? 這種高明的,操縱心智的無形控制如同透明澄澈之流水,從線索卷宗上沙沙淌過,就隱秘而細膩地篡改了整個事實。
? 漏洞百出的推理過程中,自詡嚴謹的刑警甚至半點都沒意識到自己全然是按著對方的預先定好的步調在行進,便有若一雙隱形大手,嘲弄又輕蔑地撥弄著葉之槐思考與推理的絲弦,就奏出早已落筆譜好的曲調。
? 而擁有這種令人驚駭又可怖的玩弄思維,操縱人心的異常者,葉之槐無比確信整個小鎮(zhèn)有且只有一個。
? 國外留學歸來,擁有心理學醫(yī)生資質的鎮(zhèn)長秘書——榮向!
? 他作為秘書,處于工作需要一定接觸過許多鎮(zhèn)民,也是在那個時候他依靠心理學知識發(fā)現(xiàn)了車朝實不為人知的表演型人格障礙的病癥。此類疾病的患者往往由于過度渴望關注,會發(fā)展出令人費解的特質:極其容易遭人蠱惑,甚至最后在不自覺中的無意識里被完全操縱,服從指令。以榮向呈現(xiàn)出來的技巧,這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過于輕易,他可以從靈與肉上完成對車朝實的全部支配。
? 在榮向決定犯案之前,他就已經準備好了車朝實,秘書知道表演型人格障礙具有足夠的迷惑性,因此在一開始就決定最后要用這枚罹患精神病的棋子脫身。車朝實也做到了,不,是葉之槐讓車朝實做到了,他幾近完美地頂替了原本屬于榮向的罪責。
? 而第三起案件,是榮向指使也好,是車朝實出于致敬學習的一次拙劣模仿也好,秘書需要一起真正的兇殺來為這只替罪羔羊的身份添磚加碼。車朝實仰慕作為領導者的榮向,也在榮向默許授意下用粗糙而簡陋的方式臨摹了以絲襪為代表的儀式手法。但車朝實到底只是個普通人,他缺乏榮向縝密細致的手段與殘忍冷酷的心態(tài),在張皇與興奮里留下不少痕跡。
? 這些痕跡正是榮向所需要的。
? 甚至為何車朝實之前沒有對葉之槐詢問他是否喜歡男性的試探做出抵觸反應,在目前的情景下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釋。他性取向并不反常,甚至車朝實根本就是一個正常的異性戀,他不會像真的雙性戀如此在意自我性向的定位,因此對刑警的稱呼采取了嘲弄的玩笑態(tài)度。
? 這同樣也是是第三起案件中為何會出現(xiàn)女性受害者的真正原因。
? 葉之槐也終于明白第四起案件榮向想要傳遞的信息:他是在暗中譏諷自己居然還不知道存在兩個不同兇手的事實。榮向作為純粹的同性戀,寧愿強奸一個畸變丑陋的尸體,也不會朝一個了無興趣的異性下手。
? 但刑警當時完全領會錯了他的意思,簡單地斷定僅僅是兇手的變態(tài)需求在升級。
? 一招之差,滿盤皆輸,葉之槐的推理甚至還未開始,就注定了敗局。
? 但榮向依舊不夠謹慎,他僅僅由于從女裝店走出來,就被刑警抓住了破綻。
? 不,好好想想,葉之槐,領先自己如此多的秘書先生,豈會犯下這樣荒唐可笑的錯謬?
? 榮向是故意的。
? 甚至,他示弱般的禮貌態(tài)度,也是故意扮給葉之槐看的。
? 榮向并非是如刑警先前所以為的是某類身處父親庇護,羽翼未豐的雛兒,他反而是在強權反復打磨下,被猛火錘煉鍛出的,磨牙允血的鋒銳冷鋼。
? 刑警更是明白,他目前為止自以為的推測都只是一廂情愿,捕風捉影的邏輯分析。所有真實留存的,可以鑒別的證據只在第三起案件出現(xiàn):車朝實留下的指紋血跡。榮向親手實行的另外三起兇手沒有任何痕跡留下。但由于“一個兇手,一個系列案”的自大假設,這三起案件未被獨立出來,而是直接歸類到同一系列犯罪中。如此下來,第三起案子的證據便名正言順地成為了所有案子的證據,簡直像是警察用自己的辦案邏輯與章程,把榮向徹底排除在兇手之外。
? 現(xiàn)在,除非秘書先生跳出來承認殺人,葉之槐找不到任何證據,也沒有任何辦法給他定罪。
? 榮向知道這些,所以才特意出現(xiàn)在刑警面前,進行了一次惡趣味的,耀武揚威式的面對面嘲笑。他就是要讓葉之槐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兇手,卻對此毫無辦法。
? “但他有個父親。”葉之槐扭緊雙拳,“這便是他的破綻?!?/p>
? 盡管榮向連唯一可能的差錯也并非己身失策,而是秘書不能預見,更無法阻止的一件事,但這并不代表刑警不能加以利用:
? 慶功宴,以及與之伴隨而來的,葉之槐與榮鎮(zhèn)長的相識。
? “強大的父親,與同樣強大的兒子。”刑警用冰冷的語氣低語:“真是天作一般奇異又史詩的搭配?!?/p>
? 正因為如此,葉之槐甚至連更加細致的推理都不需要,就能知曉一件注定的事實。
? 帥氣俊朗的榮向選擇的受害人皆是年老獨居,色衰體頹的鄉(xiāng)村男性,可他若是愿意,城市里大的鮮活可愛年輕人供他享用。
? 奈何?
? 秘書是在向心中鑄造的偶像施以私密羞怯的欲望祭禮。
? 火鑄之刀劍本是用以互相切割碰撞的殺器,可有一把新刺劍卻偏偏貪戀上年歲已久,同出一源的厚重樸刀。
? 是的,榮向迷戀,并且以超越親情的意義深愛父親。他不愿讓父親知曉這些,便只好用精心挑選的相似者們慰藉幽思,宣泄情欲。
? 但雄獅之間沒有永遠的和平,新生的,強健的王子總要撕開皇帝的咽喉,來證明他的完全。
? 這番干凈利落的謀殺即是弒神的榮向通向涅槃的血肉荊棘之路,三具冰涼的肉體是奉獻給舊神的往日回音,更是榮向從人到非人的必經試煉。
? 強者不會永恒強大,總有更自私的,覬覦權欲的霸者需要以舊王的新血證明自己。
? 榮向需要親手自超越的屠戮里奪取謀逆的冠冕。
? 他需要殺掉他父親,來完成從人至神的超凡洗禮。
? 父親的死則正好讓他更加偉大——因為死去的偶像永遠不會再破壞自己的崇高了。
? 而秘書先生正需要一位足夠份量,并能夠理解一切的旁觀者來見證他終結歷史的輝煌新生。
? 他在邀請葉之槐。
? 你會拒絕嗎?刑警問自己。
? 向中年女人告辭后,葉之槐走出服裝店,找到那棟聳立在鎮(zhèn)中央,宛若宮殿的白色洋房。刑警知道,那會是弒神者選定的最終祭壇。
? “先見的洞悉總是作弊的,秘書先生?!本斐鴺s向離開的方向走去,“你已經無法再忍耐了?!?/p>
? “就在此刻,就在今夜?!?/p>
? 狹月如鉤,殺星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