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莊詩話》宋 何汶 (四)
曹子建箜篌引 《詩品》說“子建的詩,學自《國風》。他的詩骨氣高奇,文采華麗繁茂,情中帶有別致的怨,詩體披斯文,燦爛溢現(xiàn)代和古代,真卓爾不群。感嘆!陳思王的文章,就如人類中有周孔,鱗羽類中有龍鳳,樂器中有琴笙,女工中有黼黻。所以那些懷鉛吮墨的人,只能望著他寫的篇章景仰羨慕,讓它的余輝來點亮自己。所以孔氏之門如用詩,當公干升堂,陳思王一入室中,景陽 潘 陸,自己便主動坐到廊廡那去了?!??《箜篌引》 置酒高殿上,親友從我游;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牛;秦箏何慷慨,齊瑟和且柔;陽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謳;樂飲過三爵,緩帶傾庶羞;主稱千金壽,賓奉萬年酬;久要不可忘,薄終義所尤;謙謙君子德,馨折欲何求;驚風飄白日,光影馳西流;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先民誰不死,知命亦何憂。 七哀詩 呂居仁說“《七哀》這類的詩,宏大深遠,不是那些專門寫詩的人可以寫出來的,那是因為開始人家就不刻意在語言修飾上?!?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余哀;借問嘆者誰,言是客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愿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公宴題注云贈答》 公子敬愛客,終宴不知疲;清夜游西園,飛蓋相追隨;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參差;秋蘭被長坂,朱華冒綠池;潛魚躍清波,好鳥鳴高枝;神飆接丹轂,輕輦隨風移;飄飄放志意,千秋長若斯。 《贈徐王》 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圓景光未滿,眾星粲以繁;志志營世業(yè),小人亦不閑;聊且夜行游,游彼雙闕間;文昌郁云興,迎風高中天;春鳩鳴飛棟,流猋激欞軒;顧念蓬室士,貧賤誠足憐;薇藿弗充虛,被褐猶不全;忼慨有悲心,興文自成篇;寶棄怨何人,和氏有其愆;彈冠俟知己,知己誰不然;良田無晚歲,膏澤多豐年;亮懷玙璠美,積久德愈宣;親交義在敦,申章復何言。 《贈丁儀》 初秋涼氣發(fā),庭樹微銷落;凝霜依玉除,清風飄飛閣;朝云不歸山,霖雨成川澤;黍稷委疇隴,農夫安所獲;在貴多忘賤,為恩誰能博;狐白足御冬,焉念無衣客;思慕延陵子,寶劍非所惜;子其寧爾心,親交義不薄。 《贈王粲》 端坐苦愁思,攬衣起西游;樹木發(fā)春華,清池激長流;中有孤鴛鴦,哀鳴求匹儔;我愿執(zhí)此鳥,惜哉無輕舟;欲歸忘故道,顧望但懷愁;悲風鳴我側,羲和逝不留;重陰潤萬物,何懼澤不周;誰令君多念,自使懷百憂。 《又贈丁儀王粲》 從軍度函谷,驅馬過西京;山岑高無極,涇渭揚濁清;壯哉帝王居,佳麗殊百城;員闕出浮云,承露概泰清;皇佐揚天惠,四海無交兵;權家雖愛勝,全國為令名;君子在末位,不能歌德聲;丁生怨在朝,王子歡自營;歡怨非貞則,中和誠可經。 王仲宣七哀詩二首 《詩品》說“仲宣的詩,來自于他學習李陵,如果寫愀愴的辭句,文章秀麗但有股頹廢氣質,在曹、 劉間自成一體。比不上陳思王,但高于魏文帝?!? 一,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復棄中國去,遠身適荊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二,荊蠻非我鄉(xiāng),何為久滯淫;方舟溯大江,日暮愁我心;山岡有余映,巖阿增重陰;狐貍馳赴穴,飛鳥翔故林;流波激清響,猿猴臨岸吟;迅風拂裳袂,白露沾衣襟;獨夜不能寐,攝衣起撫琴;絲桐感人情,為我發(fā)悲音;羈旅無終極,憂思壯難任。 劉公干贈徐王 《詩品》說“公干的詩,來自于他學習古詩。寫的詩可說是仗氣愛奇,動多振絕。貞骨陵霜,高風跨俗。但氣勢表達過于多,使文章顯得雕潤過少。但陳思王之下的人中,可稱獨步。” 誰謂相去遠,隔此西掖垣;拘限清切禁,中情無由宣;思子沉心曲,長嘆不能言;起坐失次第,一日三四遷;步除北寺門,遙望西苑園;細柳夾道生,方塘含清源;輕葉隨風轉,飛鳥何翻翻;乖人易感動,涕下與衿連;仰視白日光,皦皦高且懸;兼熾八纮內,物類無頗偏;我獨抱深感,不得與比焉。 阮嗣宗(阮籍)詠懷十七首 鐘嶸《詩評》說“嗣宗的詩,學自《小雅》。他的詩沒有那些雕刻小蟲的巧,只是平常的詠物詠懷,他的詩可以陶冶心靈,發(fā)人深思。幾句話在耳邊,心思卻在八荒之外神游。洋洋灑灑與《風》《雅》相會,讓讀詩人忘記自己的卑鄙,而生起遠大思想?!? 《文選注》說“阮藉的文章,率性而寫。流傳下來的有八十余篇,這里選出十七首。詠懷,就是說人當時想的話。在魏朝末朝晉文帝時期,大家常憂慮隨時有禍患發(fā)生,所以才有這樣的詩出來。詩大多是諷刺當時的人,完全不考慮舊情,只是一心追逐利益??催@些詩的體趣,真的非常幽深,可以說沒點文化的人,還真看不懂?!? 《詠懷》 一,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衿;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二,二妃游江濱,逍遙順風翔;交甫懷環(huán)珮,婉孌有芬芳;婍摩情歡愛,千載不相忘;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感激生憂思,萱草樹蘭房;膏沐為誰施,其雨怨朝陽;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 三,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下生荊杞;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 四,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馨折似秋霜:流盼發(fā)姿媚,言笑吐芬芳;攜手等歡愛,夙昔同衣裳;愿為雙飛鳥,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五,天馬陽西北,由來從東道;春秋非有托,富貴焉常保;清露被皋蘭,凝霜沾野草;朝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自非王子晉,誰能常美好。 六,登高臨四野,北望青山阿;松柏翳岡岑,飛鳥鳴相過;感慨懷辛酸,怨毒??喽?;李公悲東門,蘇子俠三河;求仁自得仁,豈復嘆咨嗟。 七,開秋兆涼氣,蟋蟀鳴床惟;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微風吹羅袂,明月曜清暉;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 八,平生少年時,輕薄好弦歌;西游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黃金百鎰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 九,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鉤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 十,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良辰在何許,凝霜沾衣襟;寒風振山岡,玄云起重陰;鳴雁飛南征,鶗鴂發(fā)哀音;素質游商聲,凄愴傷我心。 十一,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詩書;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開軒臨四野,登高有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千秋百歲后,榮名安所之;乃悟羨門子,噭噭今自嗤。 《詠懷》十七首,摘錄十一首。 張茂先雜詩《寒食詩》 《詩評》說“茂先的詩,學自王粲。他寫的詩詩體浮艷,喜歡利用襯托來突出新奇,能巧妙使用文字,一心追求詩文妍冶。雖然他的名氣高于前代寫詩輩(原文 曩代),而一些有識之士,認為他寫詩兒女情長太多,少江湖氣。謝康樂說‘張公作品有一千篇左右,但怎么看都只一首?!F(xiàn)在把它放在甲科嫌弱,要是放到中品又不行,他的詩可說是介于季孟之間。” 《寒食詩》 晷度隨天運,四時互相承;東壁正昏中,冱陰寒節(jié)升;繁霜降當夕,悲風中夜興;朱火青無光,蘭膏坐自凝;重衾無暖氣,挾纊如懷冰;伏枕終遙昔,寐言莫予應;永思慮崇替,慨然獨撫膺。 潘安仁在懷縣作二首《倦暑詩》 《詩評》說“安仁的詩,學自仲宣。翰林感嘆他的詩翩翩奕奕就象禽鳥的羽毛,如身穿輕紗之類的衣服,比陸機還不如,但思想上要深些。謝琨說‘潘安仁的詩燦爛如鋪開的綿被,看不到一個地方不好;陸機的詩如在沙中揀金子,往往能見到寶貝?!妿V個人認為從重深沉輕浮華來講,潘安仁的詩要比陸機好;翰林這人注重論文,所以認為陸機要好。我曾經對別人說‘陸機的才氣如大海,潘安仁的才氣如大江?!? 《倦暑詩》 一,南陸迎修景,朱明送末垂;初伏啟新節(jié),隆暑方赫曦;朝想慶云興,夕遲白日移;揮汗辭中宇,登城臨清池;涼飆自遠集,輕襟隨風吹;靈圃輝華果,通衢列高椅;瓜瓞蔓長苞,姜芋紛廣畦;稻栽肅芊芊,黍苗何離離;虛薄乏時用,位微名日卑;馳役宰兩邑,政績竟無施;自我違京輦,四載迄于斯;器非廊廟姿,屢出固其宜;徒懷越鳥志,眷戀相南枝;春秋代遷逝,四運紛可憙;寵辱易不驚,戀本難為思。 二,我來冰未冸,時暑忽隆熾;感此還期淹,嘆彼年往駛;登城望效甸,游目歷朝寺;小國寡民務,終日寂無事;白水過庭激,綠槐夾門植;信美非吾士,只攪懷歸志;眷然顧鞏洛,山川邈離異;愿言旋舊鄉(xiāng),畏此簡書忌;只奉社稷守,恪居處職位。 陸士衡擬古詩十二首 《詩評》說“士衡的詩,學自陳思。他才高用辭豐富,詩體華麗嚴密,氣勢輸公干,行文比仲宣差。但還稱上規(guī)矩,不注重綺麗詩風交錯的寫作方式,這樣直寄的詩缺乏出奇。但是他是咀嚼英華,吃盡精華,所以這是他寫文章的源泉。張公感嘆士衡是大才,可信??!”又說“古詩出自《國風》,陸機寫的這十二道,詩文溫和華麗,意悲切,讓人驚心動魄,說是一字千金,并不過分?!? 《擬行行重行行》 悠悠行邁遠,戚戚憂思深;此思亦何思,思君徽與音;音徽日夜離,緬邈若飛沉;王鮪懷河岫,晨風思北林;游子眇天末,還期不可尋;驚飆褰反信,歸云難寄音;佇立想萬里,沉憂萃我心;攬衣有余帶,循形不盈衿;去去遺情累,安處撫清琴。 《擬今日良宴會》 閑夜命歡友,置酒迎風館;齊僮梁甫吟,秦娥張女彈;哀音繞棟宇,遺響入云漢;四坐咸同志,羽觴不可算;高談一何綺,蔚若朝霞爛;人生無幾何,為樂??嚓?;譬彼伺晨鳥,揚聲當及旦;曷為恒憂苦,守此貧與賤。 《擬迢迢牽牛星》 昭昭清漢暉,粲粲光天步;牽牛西北回,織女東南顧;華容一何冶,揮手如振素;怨彼河無梁,悲此年歲暮;跂彼無良緣,睆焉不得度;引領望大川,雙涕如沾露。 《擬步江采芙蓉》 上山采瓊蕊,穹谷饒芳蘭;采采不盈掬,悠悠懷所歡;故鄉(xiāng)一何曠,山川阻且難;沉思鐘萬里,躑躅獨吟嘆。 《擬青青河畔草》 靡靡江蘺草,熠熠生河側;皎皎彼姝女,阿那當軒織;粲粲妖容姿,灼灼美顏色;良人游不歸,偏棲獨只翼;空房來悲風,中夜起嘆息。 《擬明月何皎皎》 安寢北堂上,明月入我牖;照之有余暉,攬之不盈手;涼風繞曲房,寒蟬鳴高柳;踟躕感節(jié)物,我行永已久;游宦會無成,離思難常守。 《擬蘭谷生朝陽》 嘉樹生朝陽,凝霜封其條;執(zhí)心守時信,歲寒終不雕;美人何其曠,灼灼在云霄;隆想彌年月,長嘯入飛飆;引領望天末,譬彼向陽翹。 《擬青青陵上柏》 冉冉高陵蘋,習習隨風翰;人生當幾時,譬彼濁水瀾;戚戚多滯念,置酒宴所歡;方駕振飛轡,遠游入長安;名都一何綺,城闕郁盤桓;飛閣纓虹帶,層臺冒云冠;高門羅北闕,甲第椒與蘭;俠客控絕景,都人驂玉軒;遨游放情愿,慷慨為誰歡。 《擬東城一何高》 西山何其峻,層曲郁崔嵬;零露彌天墜,蕙葉憑林衰;寒暑相因襲,時逝忽如頹;三閭結飛轡,大耋嗟落暉;曷為牽世務,中心若有違;京洛多妖麗,玉顏侔瓊甤;閑夜撫鳴琴,惠音清且悲;長歌赴促節(jié),哀響逐高徽;一唱萬夫嘆,再唱梁塵飛;思為河曲鳥,雙游澧水湄。 十二首,以上摘錄九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