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小說家》-第一章 第六節(jié) 第七節(jié) 第八節(jié) 第九節(jié) 第十節(jié)
辦公室旁邊那間四壁蕭然的屋子,就是學校的家長接待室。冬日的陽光透過暗乎乎的窗戶照了進來,照在看上去顫巍巍的舊布沙發(fā)上。耕平端坐在沙發(fā)上,心心念念地惦記著那無聲呼喚他的原稿??杉热粊砹耍蜎]有現(xiàn)在打道回府的道理,何況小馳的班主任還在茶幾那邊坐著……
于是,他深深地低下頭,道歉道:“非常抱歉,我家小馳……”
小馳坐在耕平身邊,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
班主任小川裕子語氣中夾帶著幾分申訴,幾分無奈:“小馳同學居然拿著量角器打笠井同學,打得他都出鼻血了?!?/p>
“量角器?”
一身運動套衫、身材稍顯圓潤的班主任滿臉嚴肅:“是啊,就是老師上課用的那種木制量角器,要是打偏一點點,后果可就不堪設想了?!?/p>
耕平無奈地嘆了口氣,看看小馳,只見他面無表情地正視著前方,完全沒看耕平一眼。
“我問小馳同學是不是不小心才打到的,他說不是,是故意打的。但我問他原因的時候,他又什么都不說了。我知道您是作家,工作很忙,但還是不得不麻煩您來一趟?!?/p>
在這所小學里,幾乎所有老師都知道耕平是個作家,似乎他們對學生父母的職業(yè)都抱有無限的興趣。耕平回憶這三年來和小馳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還從沒見過他動不動就大發(fā)雷霆或是暴力相向的,可這次不但打到同學流鼻血,還半點反省的樣子也沒有。看著兒子的另一面殘酷地暴露在自己面前,耕平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小馳,你真是故意的?難道你對笠井同學有什么不滿么!”
小馳眉頭緊蹙,說道:“因為笠井同學他……”
不等他說完,接待室的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
“小川老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家素鈴亞怎么被打成這樣……”
一個身穿長毛皮大衣的母親走了進來,一頭卷發(fā)染得通紅。她身后半遮半掩地跟著一個穿著厚厚羽絨服、留著短短板寸頭腦后卻拖著一條長如鼠尾的小辮子的小男孩。讓人忍俊不禁的是,小男孩的鼻梁上滑稽地貼著一個創(chuàng)口貼,一個鼻孔還塞著紙巾。
身穿毛皮大衣的母親看到耕平和小馳,頓時怒目圓睜,轉身問她兒子:“是那小子打的,對吧,素鈴亞?”
素鈴亞在同齡男生中算得上個大塊頭,可他一看到小馳,卻突然畏畏縮縮起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對不起,笠井同學?!备降拖骂^,道歉道。
耕平話音未落,小馳冷冰冰地說道:“老爸,你道什么歉!”
頓時,本就不大的接待室里,氣氛降到了冰點。
男孩的母親忽地站起身,說道:“你看這孩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耕平淡然無視迎面而來的指責,心想還是趕緊搞定回家改稿要緊。本來只是孩子之間的問題,現(xiàn)在父母也摻和進來,解決起來就棘手了。不管怎樣,總之先讓小馳道個歉吧。于是耕平一手按住小馳的后腦勺,想讓他低頭道歉,不料小馳“啪”地一把甩開他的手,怒目圓睜厲聲說道:“老爸,你干什么!你想知道為什么是吧,那我告訴你好了?!?/p>
耕平氣不打一處來,揚起的右手卻落在了半空,這孩子是怎么了啊,怎么變得這么桀驁不馴了呢。胸腔內愈燒愈旺的怒氣使他全身顫抖不已。
班主任老師見狀,連忙說道:“青田先生,您先別激動,先聽聽小馳同學怎么說吧。小馳同學,你說說吧?!?/p>
小馳直勾勾地盯著一直在母親身后躲躲掩掩的素鈴亞,以一種出奇冷靜的大人口吻說道:“笠井總是欺負班上的細谷、木村還有吉永?!彼D了頓,接著說道,“說他們單親、單親什么的?!?/p>
小川老師嘆了一口氣,說道:“哦,是嗎?”
這時,耕平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那個躲在母親身后鼻梁上貼著創(chuàng)口貼的男孩此時顯得越發(fā)卑微矮小。耕平問道:“小川老師,單親這是……”
女老師面露難色,遲疑地說道:“那三個孩子的父母離婚了,他們跟著媽媽過。”
小馳橫眉怒視著身穿毛皮大衣的同學母親,說道:“笠井欺負細谷他們老實,卻對我半句話也不敢多說,他說我老爸是作家,所以給我特殊待遇。”
耕平凝視著兒子嚴肅而認真的側臉,恍然明白,原來兒子無法接受的,是這種僅因父母職業(yè)關系而對單親孩子區(qū)別對待的特殊待遇。
“今天放學之后,笠井又把吉永欺負哭了,我當時氣憤到了極點,打了之后才知道手里拿的原來是量角器?!?/p>
話雖至此,紅發(fā)母親仍不認為錯在她兒子,她挺起胸脯理直氣壯地說道:“不管你怎么說,打人都是不對的吧,再說了,你把我兒子這么俊秀筆挺的鼻子打出了血,這也是事實呀。”
小馳絲毫不理會她指手畫腳激動的言語,心神淡定地說道:“我覺得笠井是受了家人的影響,因為小孩子往往會自覺不自覺地模仿大人的行為啊,笠井媽媽,你是不是常說班上誰家是單親媽媽,誰家是單親爸爸呢?”
“你這個小鬼說什么呢!”笠井的母親惱羞成怒,滿面通紅地怒吼道。
小馳不依不饒:“不怕告訴你,自從我老媽在一場車禍中死了之后,就剩我和老爸兩個人相依為命,你說,單親爸爸有什么錯?”
話沒說完,豆大的淚滴從他稚嫩的臉頰無聲滑落。
耕平坐在顫巍巍的沙發(fā)上,忽覺一股暖流瞬間流遍全身,讓他完全無法動彈。還記得久榮死的時候,小馳才上一年級,每天晚上都要大哭一場才能入睡,才過三年,他就已經變得這么堅強了么,耕平打心里為他感到自豪。但他嚴厲地說道:“無論你有什么理由,對同學暴力相向都是不對的。小馳,趕緊跟笠井同學道歉!”
小馳站起身,筆直地彎下身,低頭道歉道:“笠井,對不起!”
一直躲在母親身后的笠井小聲說道:“沒關系。”
小川老師總結道:“笠井同學的行為,也是一種語言上的暴力。笠井同學,你也跟小馳同學道個歉,兩個人還是好同學、好朋友!”
鼻子上貼著創(chuàng)口貼的男孩如卸下了千斤重擔般臉上蕩漾起笑意來,沒等他開口道歉,紅發(fā)母親突然叫嚷道:“開什么玩笑,挨了打還要道歉?素鈴亞,我們走!”
素鈴亞似乎想說點什么,卻被不由分說連拖帶拽地拉出了接待室。
從學?;貋淼穆飞希筋I著小馳走進了一家咖啡店。這種環(huán)境怡人的咖啡店,在神樂坂并不罕見。
他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父子倆相對而坐。耕平伸出手慈愛地摸了摸小馳的頭,說道:“不知不覺,你也長大了呀!今天看看你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就點什么!”
小馳興奮得幾乎蹦起身來:“我要特大號的巧克力雪糕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是老爸的好兒子嘛。哈哈,剛開始我還完全沒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過以后再發(fā)生這樣的事,記住不要打頭,其他地方嘛,注意下輕重就行啦!”
小馳漲得滿臉通紅,“撲哧”一聲笑了:“謝謝你,老爸。這么忙還讓你來學校跑一趟,對不起?!?/p>
看著窗外微微下斜的人行道上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人們,又看看正在向服務員點特大號巧克力雪糕的兒子,耕平琢磨著,晚餐做點什么犒勞兒子好呢?
第一章 第七節(jié)
作家的思考時間和創(chuàng)作時間往往是相互交錯的,一邊修改著即將付梓的校樣,一邊天馬行空地構思著新書的框架。而現(xiàn)在離小說雜志的截稿日還有足足兩周半,不用像上班族一樣每天早上按時打卡,也不用開會或跟上司匯報,自己想怎么過就怎么過。這樣一段輕松自在的時光,正是青田耕平覺得作家乃理想職業(yè)的原因之一。
如果只對《空椅子》稍作修改,加把勁頂多十天就能搞定,但一想到青友會的作家朋友們,還有忠實讀者椿對自己的褒獎和期待,耕平就覺得這本書說不定真能創(chuàng)造一個奇跡。于是,在嚴寒肆虐的歲末,他開始認真仔細地修改起這本書來。
對作家而言,成名只需一本好書。耕平執(zhí)筆十年,親眼目睹了無數(shù)剛開始只在出版界小有名氣的作家后來一路走紅的光輝歷程,因此對這一點深諳于心。在小說這個藝術世界里,作家的成長并不是像爬樓梯一樣一步一個腳印,而是以某一本書為契機突飛猛進的。只需要一本轟動小說或是一個文學大獎,就可以把一個作家以往出版的所有作品炒個火熱,不但作家的知名度大幅提高,而且某種程度上還是一種社會地位的象征。當然,作家創(chuàng)作是因為他有創(chuàng)作的欲望,但是要持續(xù)創(chuàng)作下去,他人的認同是必不可少的。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作家們,大概就是在這種創(chuàng)作欲望和期待“奇跡作品”的信念的驅動下堅持下來的吧。日復一日扎扎實實地創(chuàng)作,總有一天神明會看到的。
但耕平對自己的未來已經不抱什么期望了。這十年,他不是沒有過夢想,只是當他一次又一次地被關在夢想的門外,所謂夢想本身都已經疲憊不堪了。他懷著一種半放棄半期待的微妙心情,開始進行新書的修改。
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二,耕平收到了一個厚厚的信封,信封的一角印著“文化秋冬”四個古體字。耕平想,應該是哪個作家的贈書吧,反正不可能是自己的加印版。打開信封,一片湛藍得幾乎要把人也吸進去的天空上飄蕩著幾朵潔白得耀眼的飛機云的封面呈現(xiàn)在耕平眼前,這是磯貝在《all秋冬》上連載的小說《藍天深處》的單行本。把書拿上手的那一瞬間,三十余年書齡的愛書者的敏銳直覺告訴他,這一定是本好書。加上這本書,已紅透半邊天的磯貝一定更加氣勢如虹吧,將來這個學生氣未脫的作家會紅到什么程度呢?
“老爸,今晚吃什么呀?”小馳做完作業(yè),從房間走出來問道。
耕平把這本簇新簇新的書放在餐桌上,開始準備晚餐。
把豬里脊肉用帶有豆瓣醬辛辣口味的甜味噌腌好后,再燒熱芝麻油慢慢煎透。與這個中式豬排搭配的,是一盤由白蘿卜、胡蘿卜、卷心菜、皮紅肉厚的大辣椒混合而成的醋溜青菜。還有一道用切剩的里脊碎肉熬成的湯,撒上一點鹽和醬油,放上幾片蔥葉和老姜。這三年來,耕平的廚藝的確精進了不少。
“老爸,這豬排好好吃喔!”
小馳十歲,正是長身體的黃金時段,食量大得驚人,幾乎跟年近四十的耕平差不多。由此可見,隨著孩子的成長,父母與孩子的食欲似乎是明顯呈反比的。
(自己反正也沒得長了,但小馳不一樣嘛。)
耕平看著小馳津津有味地嚼著油滋滋的豬排,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憂傷。
晚飯后,耕平斜躺在沙發(fā)上,饒有興趣地讀起磯貝的新書來。陷入了時間倒流困境的主人公在即將返回正常時空時,卻再一次遭遇時間倒流問題——妻子死了。這本書與磯貝以往的風格不同,感情熾烈而又哀傷,細節(jié)方面也無可挑剔。這位被冠以“奇才”稱號的年輕作家,以往寫文章常常漫不經心,在驚心動魄的描寫之后措辭卻出奇平靜。但這一次,完全挑不出這種問題。
“老爸,我先去洗澡啦!”
游思被打斷,耕平抬頭望了望墻上的掛鐘。已經九點多了。這時他才猛然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自己竟坐起身來了!剛開始看的時候明明是斜躺著,什么時候坐起身來的呢。他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磯貝的新書,一邊回道:“這本書實在寫得太好啦,我等下再去洗。話說你書包收拾好了沒?”
小馳對這個愛小說如命的父親早已習以為常,他徑自打開冰箱,直接對著嘴“咕咚咕咚”地喝完一整盒牛奶,然后回話道:“收拾好啦!你還是早點兒洗澡吧,別看著看著就看到天亮啦!”
這語氣,跟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樣。家人之間,為什么竟會如此相像呢?
“我知道啦!你早點去睡吧。”
“好吧好吧,晚安啦。”于是他穿上睡衣,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回房睡覺了。耕平又被牽回了書中。
常有記者問耕平:您自己寫小說,也會去讀其他作家的小說嗎?耕平常這樣回答:當然,因為其他作家寫的小說也很有趣嘛。對于把寫小說當作職業(yè)這一點,耕平自己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但對他來說,世上沒什么比小說更有趣了。
寫作是一個重體力活兒,需要腦力和體力兩面開工,正是因為深知寫作所花費的腦力和體力,讀其他作家的小說才更加有趣。寫得好,會激動得禁不住拍手贊嘆;寫得不好,也莫名同情一番,告訴自己將來說不定也會犯同樣的錯誤。創(chuàng)作是一次次沒有安全網的高空走鋼絲,一個專業(yè)作家看同行的作品時,不會像業(yè)余讀者一樣因一詞一句就一棒子打死一部作品甚至否定作者的人格,他審視作品的目光更為溫和公道。耕平不禁想到自己,且不說書寫得如何,至少作為一個讀者的確成熟了不少。
開始看《藍天深處》時斜躺著的耕平,看完時卻已不自覺地端坐在沙發(fā)上,這就是這本書的魔力所在。此時時針即將指向凌晨一點。
其實剛讀到一半,耕平就意識到,這本書設定的背景幾乎跟自己家的情況一模一樣:在不同的事故中多次喪生的妻子與失去妻子、母親的父子。雖然細節(jié)上稍有改動,但總體情況并無二致。
磯貝給這個父子相依為命的故事設置了一個的結局:要擺脫時間倒流的困境救出妻子,就必須讓孩子在未來消失,即使超越了時間的魔咒,生命的總數(shù)始終恒定。要妻子,還是要孩子,主人公必須在藍天深處的時間管理室里作出選擇。而磯貝所作出的選擇,是讓主人公犧牲自我,永遠孤獨地在時間管理室當一個管理員,以保全妻子和孩子。
看完這個故事,耕平感動不已,那是讀完一本好書后豁然開朗的感動。但同時,他的內心也被擾得紛亂不已,其實他也可以構思出這樣的情節(jié),因為無論怎么理解,這個故事都跟青田家的一模一樣。然而在耕平目前為止的作品里,沒有一部能與磯貝的這部相比。
耕平端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茫然若失地望著前方,他努力想抑制內心對這位年輕作家愈燒愈旺的嫉妒,但這一切都是徒勞。與磯貝相比,無論是個人才能、審美品味,還是書籍銷量,他都自愧不如。強忍著滿腔嫉妒之火的燎心之痛,耕平一步一步向浴室走去。
第一章 第八節(jié)
第二天,當青田耕平翻開《空椅子》準備再次投入修改時卻無奈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注意力竟全部集中在文章的不妥不當不貼不切之處,沒辦法往下讀,更沒辦法修改。諸如“書桌”“喜悅”之類一個個極簡單的詞語都讓他莫名火大,“鉛筆”出現(xiàn)的場景合適嗎?為什么不是鋼筆、圓珠筆或是自動鉛筆而必須是鉛筆?像這樣對所有的遣詞用句都心生懷疑的話,如何才能把小說讀下去修改下去!雖然他心里明白,要是一直擱置,出版將會遙遙無期,但他沒法不把剛修改了一半的長篇小說暫時擱置起來。
以前耕平心情低落的時候,跟青友會的作家朋友們閑聊一番心情便放晴了,但這次跌入谷底卻是源于對磯貝新作的嫉妒而無法靜心工作,即使撕裂他的嘴巴,他也絕不會把這事透露半點。要不跟《空椅子》的責編岡本靜江發(fā)發(fā)牢騷抱怨抱怨吧,但初版數(shù)量從八千削減到七千的打擊至今還未消解,況且岡本編輯未曾主動聯(lián)系,想必她很忙吧。文藝編輯一般都要負責二三十個作家,花費金子般寶貴的時間跟自己這樣不賣座的作家聊電話,對她來說不是浪費么,這次必須獨自承受這份煎熬。耕平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這或許只是一種被害妄想癥而已。對作家來說,想象力這種東西,可以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讓人文思泉涌,也可以在自信喪失的時候讓人備受煎熬。
二月中旬的整整一周,耕平每天悶悶不樂地消磨著時光,不但讀不下最愛的小說,新書的修改也在原處踏步,除了去神樂坂的超市買些生活必需品,他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早晚做做飯,上午打掃打掃衛(wèi)生,晚上洗洗衣服,如機器人般一絲不茍地履行著父親的職責,其他時間都懶洋洋地躺在沙發(fā)上無所事事。冬日的寒意沒有絲毫減退,春天的蹤跡更無處可尋,或許自己的心早已冰封,再也寫不出任何小說了吧。這偶然的想法讓他陷入了作家的終極恐慌中不能自拔。一轉念,他想到十歲的兒子和每月要還的房貸,已奔四十的他也不知能找個除作家之外的什么工作。既轉不了工作,也無回頭路可走,處于這種進退兩難境地的耕平,只能獨自承受著難以向他人明說的煩悶。
新的一周又開始了,可耕平的心情沒有半點好轉。編輯約他見面,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蹭下了樓。約見地點在新宿三丁目的咖啡店。
“好久不見!”這是曾經負責出版過耕平十四本小說其中之一的橋爪浩一郎,偏愛外國悲劇小說,他在獨步企劃工作,這家公司雖不是大出版社,但偶爾能誕生一兩本熱門文藝書,也算得上是中堅出版社。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吧?”去年文學獎晚會結束之后,耕平曾和他一起喝過酒,還一起討論了新作的構思。因此,耕平心想他這次找上門應該是來邀稿吧。
橋爪有苦難言似的說道:“話說下個月我們文藝編輯部人事大調動……”
熟識的編輯都一個個地被疏散到其他工作崗位,這雖然對已供職于公司的人來說無關痛癢,但對公司外的人來說卻是相當凄涼。
“哦,是嗎,那你調到了哪里呢?”
“營業(yè)部。可能需要接觸一下實踐工作,多學點銷售技巧之類的吧,畢竟現(xiàn)在書籍銷售也不好做嘛?!?/p>
耕平從橋爪的語氣里聽得出,人事調動并非出自他的本意。緊閉的窗戶外,眾多路人行色匆匆地走過,為正值肅殺嚴冬的新宿增添了一道色彩繽紛的風景線。
“這樣的話,就是說我們之前討論的新書就要交給另外一個編輯來做了?”
“呃,不,實在是有點難以啟齒……”橋爪突然沉默不語垂下眼來。耕平預感到危險正在逼近,他深深吸了口氣暗暗做好精神準備,說道:“沒事啦,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你剛剛想說什么來著?”
故交深厚的編輯定定地看著耕平,說道:“對不起,我們出版社暫時還沒有安排您的責編,雖然我非常反對,但這是上面的決定,我也無能為力。我真的覺得那本書的構思很不錯,可現(xiàn)在還出版不了,我覺得非常抱歉,所以想當面跟你道歉……”
經過好一段時間,這輪沖擊波才終于到達耕平心底。還記得剛出道的時候,曾有十多家出版社向他發(fā)出熱情的邀請,而這十年間一家家減少,現(xiàn)在又被一個出版社拒之門外,終于只剩最后三家。
“好的?!备浇┯驳匚⑿χ?,總算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幾個字。后來是否還說了些什么,耕平完全不記得了,他暈乎乎地從咖啡店出來,走著走著便來到了黃金街,本想一個人去喝口小酒解解愁,卻發(fā)現(xiàn)是時候回家給小馳做晚餐了。于是他弓著背,無精打采地朝地鐵走去。
“耕平先生?”一個周末的深夜,電話鈴突然響了。
此時耕平像個死人一樣躺在沙發(fā)上,呆呆看著完全沒有笑點的綜藝節(jié)目,權當對自己的懲罰。小馳早就睡了。聽到耕平沒有作聲,電話那頭的女聲又響了起來:“耕平先生,還沒睡吧?”
終于聽出來了,打來電話的是銀座文藝酒吧索芭蕾的女招待椿。他說道:“嗯,還沒呢?!?/p>
灰暗低落的心情,耕平以為已經淋漓盡致地融透在這句話里,可椿似乎沒有發(fā)覺,她那活潑而有張力的聲音再次在耕平耳旁響起:“太好啦!我跟小馳約好了明天出去走走呢,你也一起去吧?!?/p>
耕平仔細回想了一下,是的,小馳的確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而且自己正處于自信全失狀態(tài),根本無心出門。在不存在絕對客觀評價的創(chuàng)作世界里,一旦對自己失去信心,那么等待自己的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正當耕平猶豫著要如何回復的時候,椿說道:“小馳給我發(fā)短信說,你每天都窩在家里無所事事?!?/p>
耕平苦笑道:“還有這事?我一個父親,居然還讓小孩子擔心,真是太失敗了?!?/p>
“哪有,寫小說很費腦筋嘛,累了吧,這種時候就該出去散散心?!?/p>
耕平心想,反正周六在家也做不了什么事,出去散散心也不錯,但他不知如何說是好,于是只有沉默。
椿繼續(xù)說道:“明天我做點便當帶過去,你也好久沒陪小馳出去玩了吧,他還跟我抱怨說老爸連周末都整天窩在家里呢?!?/p>
耕平回想了一下今年冬天的所有周末,確實沒有帶小馳出去玩過幾次。雖然自由職業(yè)者可以自由安排時間,卻總不如上班族那樣有張有弛。于是他回應道:“嗯,那就加上我吧,不過我得先給你打個預防針,我現(xiàn)在工作完全不在狀態(tài),心情也不是很好?!?/p>
電話中,隱約可以聽得到繁華街市的喧鬧。耕平看了看手表,凌晨一點多,椿大概也是剛下班吧。
椿說道:“沒事啦,我知道你是作家里難得一見的顧慮他人感受型的人,就算自己心情不好,也不會遷怒到別人頭上。在我們店里,甚至比我們還在意氣氛,哈哈。那明天早上八點我去接你們?!?/p>
說完椿微妙地頓了頓,然后悄聲說道:“耕平先生,加油!”然后快速地把電話掛了。
耕平拿著聽筒,出神地看著被掛斷的電話發(fā)呆。
第一章 第九節(jié)
周六清晨的天空,從黎明前開始已是一片晴朗。
耕平站在客廳的落地窗邊,興味索然地看著遠處漸漸明亮的天空。昨晚他徹夜未眠,接連看完了三張沒有CG或動作場面的歐美、亞洲電影DVD,雖然小有趣味,但完全喚不起共鳴,看完后唯一的感想就是,導演、編劇都太有才了,有才到令自己誠惶誠恐。可見自信喪失的魔鬼已把他的靈魂折磨得何等凄慘。
給兒子做好早餐,耕平迷迷糊糊地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似睡非睡。聽到門鈴響起,他如驚弓之鳥一般猛地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小馳趕忙走到餐廳,對著墻上的液晶屏和椿打招呼道:“早,椿小姐!我和老爸馬上就下樓啦!”
耕平揉了揉腫脹的雙眼,只見小馳丟了件大衣過來。這件深藍色的帶帽呢大衣小馳也有一件,是兩父子的親子裝。
小馳滿臉無奈地說道:“老爸,你說你不修邊幅倒也算了,胡子還是要刮一刮吧。”
“啊,忘了刮了,要不你先下去吧,老爸刮完胡子洗完臉馬上就下去,三分鐘搞定!”
“好吧,老爸,那我先下去啦?!毙●Y把大挎包往肩上一掛,向玄關走去。耕平看著他微勾著背走出門去的身影,似乎從中找到了那個自信全失的自己的影子。
耕平走出公寓的自動門,一陣微風迎面吹來。二月的徐徐微風,宛如春風般輕柔暖和。椿搖下車窗向他招手。只見她扎著紅艷艷的發(fā)巾,帶著茶色斜紋鏡架的太陽鏡,酷似五十年代的電影女明星。椿之所以戴太陽鏡漂亮,大概是因為鼻子與下巴比例勻稱吧,耕平想。
“早,耕平先生。小馳說想把車頂打開,您說呢?”
椿開的是一輛紅色標致,只要按下按鈕,車頂就會自動折疊,變成全敞篷式汽車。小馳興奮得大聲叫了起來:“喔!開吧開吧,你看,一點都不冷?!?/p>
“行,今天你才是主角嘛。椿小姐,那就打開吧,不好意思?!?/p>
耕平呆望著車頂慢慢打開,直至完全落下。他對車并不追崇,所以自己沒有買車。神樂坂的交通出行很方便,約摸兩千日元就能打的去到東京的任何地方。對經濟并不寬裕的耕平來說,擁有一輛私家車可以用上“奢侈”二字。
車頂打開后,椿從里面打開車門,小馳興高采烈地坐到了車后座上,副駕駛位空著?;秀遍g,耕平覺得久榮的影子似乎和眼前的椿重疊起來,如夢幻一般。若久榮還在世,一家三口一定也會像今天這樣駕車出游吧。
小馳坐在象牙色的皮座上沖他喊道:“老爸,快點啦,不然路上要堵車啦!”
耕平這才回過神來,收拾好剛才的恍惚,坐上了車。
汽車飛馳過一條又一條高速公路,兩個多小時后終于到達了南房總。一路上,椿和小馳聊得熱火朝天,耕平卻一直沉默地看著車前的路,每條路都看不到盡頭,也似乎沒有盡頭,真是不可思議。
椿一手掌著方向盤,另一只手解開外套的衣扣,說道:“原來房總半島的南部已是春天啦,這么暖和?!?/p>
太陽從敞篷的車頂照了進來,曬得人熱烘烘的,耕平和小馳干脆把外套都脫了下來。遠處,白色的洲崎燈塔在太陽下熠熠生輝。目的地——房總花場到了!
雙車道的公路兩旁,性急的油菜花已迫不及待地給田圃鋪上了鮮黃的地毯。平時和父親單獨相處時都表現(xiàn)得很大人的小馳看到這滿眼的油菜花也禁不住探出身子,歡呼道:“太棒啦!這些花每年都會開的吧,它們又看不到自己開得有多漂亮,為什么還要這么拼命地開呢?哇!多鮮艷的黃色呀!”
耕平已年近不惑,人生差不多走完了一半。這一半人生里,成功失敗各占一半,成功的是可以寫自己喜歡的小說,有一個好兒子;失敗的是中年喪妻,工作也不盡如人意。每年長一歲,他就痛感一次自己的無力。每年花兒們都鮮艷地綻放,每年春天都如約地來臨,這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椿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她把車停在油菜花的停車場上,然后說道:“雖然還有點早,要不我們就在這里吃午餐吧?!?/p>
“老爸,你工作辛苦,還是我跟椿小姐來準備吧,你先坐在車上等等?!?/p>
耕平看著小馳和椿在停車場和油菜花地相接的小土堤上鋪好餐布,打開藤籃,把便當和紙質碗碟拿出來擺在餐布上。土堤上每隔一小段距離就有一家人圍坐著吃午餐。
“老爸,下來啦!椿小姐做的午餐喲!”
耕平疲憊地笑著脫下皮鞋,坐在餐布上?;ㄒ撕透仕{做成的沙拉、炸雞塊、煎雞蛋、那不勒斯式意大利面,還有飯團,每一樣都是小馳愛吃的。醬油炒臘腸作餡兒的飯團,是久榮最為拿手的料理。白白的飯團上稍撒了點豬油和醬油,看上去很是誘人。果不其然,小馳最先伸手拿起的,就是飯團。
耕平看著面前豐富多彩的料理,輕輕地低下頭說道:“椿小姐,每次總是麻煩你,真不好意思?!?/p>
在南房總明媚的陽光下,椿沒有半點銀座女招待的風塵作派。她客氣地笑著說道:“沒有啦,小馳拜托我嘛,所以才稍微……”
耕平拿起一個飯團,塞進了嘴里,多熟悉多懷念的味道啊。眼前,一大片油菜花在風中搖擺起舞,遠處,暗藍色的大海悠閑自在地拍打著海岸。
“耕平先生,偶爾離開東京出來走走,心情好些了吧?!?/p>
耕平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努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想暫時忘卻工作的事情。
“老爸……”小馳吃完正餐,一邊嚼著滿口的水果沙拉,一邊說道。
“嗯,怎么了?”
“最近你一直在煩著什么,對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煩什么,也幫不上什么忙,你看看這個。”說著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硬塞似的遞給耕平,飛快地穿上運動鞋跑進菜花地里去了。
“小馳還害羞著呢?!贝恍χf道。
“說不清他到底是個大人,還是個孩子。男孩子一上十歲,就讓人捉摸不透了?!?/p>
或許所有父親都并不了解兒子吧。因為性別相同,所以有的事情很了解,但也正因為性別相同,有的事情卻并不了解,父親與兒子就是這樣。耕平打開信封,只見三條紅、藍、黃的小龍躍然紙上,下面用蠟筆寫著幾行孩子氣的字:
老爸,加油!
我會一直給你加油的!
永遠支持你!
耕平雙眼飽含著淚水把信遞給椿。椿感嘆了句“啊”,便再也沒說出第二個字。
這段時間,自己一直沒心情工作,整天悶悶不樂,原來他都看在眼里,關切在心里呢。這次駕車出游,一定也是這孩子的主意吧。連孩子都知道關心父母了,而身為父親的自己卻只顧著自己的煩心事,這樣的父親,真是做得太失敗了。
“我過去看一下!”耕平猛地站起身穿上鞋,也跑進油菜花地里去了。
第一章 第十節(jié)
眼前是一片鮮黃的花海。每一朵小小的油菜花都沐浴在南國溫柔的陽光里,閃耀著鮮嫩的色彩,在潮腥海風的吹拂下,花浪滾滾,一會兒向著大地鞠躬致敬,一會兒又對著太陽昂首挺胸。
青田耕平跑下土堤,穿過油菜花地里細長的田埂,追上了兒子。小馳站在田埂盡頭,被油菜花簇擁著,仿佛要飛上天一般。耕平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馳突然說道:“老爸,你在椿小姐的店里喝過酒,對吧?!?/p>
他到底想問什么呢?難道跟椿是銀座文藝酒吧的女招待有什么關系么?
“嗯,是啊。”耕平答道。
小馳倏地回過頭來,本和久榮一樣白凈的小臉通紅通紅的,說道:“那喝醉了,大概就是像我現(xiàn)在這樣吧,大人喝醉了,心情會變好是嗎,老爸?”
每天都要畫那么多張畫的小家伙,對視覺的感受一定很敏銳吧。面對著這一大片油菜花,他的身體、心靈一定都陶醉其中了,說不定他真有畫畫的天分呢,哈哈。這瞬間閃現(xiàn)的念頭,就是父母的癡愛啊。耕平笑了,更重要的話還沒說呢。
“小馳,老爸這十多天來怪怪的吧?!?/p>
小馳看了耕平一眼,說道:“嗯,是啊,完全沒笑過,跟我說話的時候也是,吃飯的時候也是,看娛樂節(jié)目也是,一絲笑容也沒有?!?/p>
若不是小馳這樣說,耕平壓根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看來當作家的孩子也不容易啊。
“是么。老爸是不是經常這樣怪怪的呀?”
小馳微微皺起眉頭,在他潤澤的黑發(fā)后面,一望無垠的油菜花翩翩起舞。
“嗯,寫小說的時候的確經常是這樣,但是好像都沒有這次這么痛苦,老爸,你沒感覺么,你最近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是么?說了些什么?”
“說什么不行,不行,真的不行之類的?!?/p>
耕平無言以對。一般人的話,每天聽著家人說些這樣奇奇怪怪的話,一定也很崩潰吧,何況他還只是個小學生。
一陣海風吹來,吹彎了油菜花,也吹亂了小馳的頭發(fā)。
耕平說道:“對不起,小馳?!?/p>
小馳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宛如大人般說道:“沒事啦。寫小說很辛苦嘛,所以老師們,還有班上同學的爸爸媽媽都說老爸很厲害呢?!?/p>
真的么?自己真有什么地方很厲害么?難道不是因為做不來其他工作,才緊緊抱住作家這個飯碗不放么?耕平愣愣地想著,然后說道:“前不久,一個作家朋友送給我一本書,寫的是一個父親和兒子相依為命的故事,就跟我們一樣?!?/p>
小馳面朝著盛開的油菜花問道:“青友會的朋友?”
“嗯,是啊,比老爸年輕,又有才華,寫的書又受歡迎,還非常有錢?!?/p>
或許是頭一次從自己的父親嘴里聽到這樣的話吧,小馳嘶啞著聲音附和道:“哦,是么……”
“是的,所以老爸很嫉妒他。這樣的書我覺得自己也能寫出來,但我知道,真正下筆的時候一定寫不了他這么好。老爸寫了十年書,接下來要出版的已經是第十五本了,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寫小說的天分,你說老爸能不痛苦么?同時,我也瞧不起我自己,憎恨我自己,居然去嫉妒自己的朋友,所以根本沒心情工作?!?/p>
這才是真正的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值得人家羨慕或稱贊的地方。
“老爸,你也真是太狹隘了。不過你下一本書不出的話,我們倆可就生活不下去啦?!?/p>
小馳的最后一句話讓耕平慚愧到無地自容,他笑了笑,只是笑里摻雜著幾分自嘲。小馳慢慢轉過身來,看著耕平。父子倆面對面站在油菜花叢中,隔著半步。小馳激動得雙手握著拳,說道:“可老爸還是老爸,就算不寫小說,就算有點狹隘,老爸還是老爸啊。要是你不能工作了,我也可以工作的嘛,只要不丟下我一個人就行了!”他一邊動情地說著,一邊竭力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可以工作?一個十歲的小屁孩可以做什么工作?小馳歇斯底里地喊道:“做服務員也好,打下手也好,去飯?zhí)飿虻臅昵蟠蠹屹I老爸的書也好,我都愿意做。老媽死了,要是老爸也不在了,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那誰來保護我呢?我一個人也活不下去啊……”
他說完,便再也忍不下去,放聲大哭了起來。耕平用力咬住嘴唇,強忍著淚水,一把緊緊地抱住雙拳緊握哭泣不已的兒子。
寫小說不是自己愿意終身為之奮斗的理想職業(yè)么?為了兒子,也為了自己,就算沒有絲毫寫作才華,無論如何也必須堅持下去。如果連小說也失去了,那自己還剩下什么?有時間去嫉妒自己的同行,去哀嘆自己的悲慘,還不如拿起手中的筆多寫一句一行。一個沒有才華沒有靈感的人有資格輕言放棄么?被抱在懷里的那個小小的身體,雖然弱小,卻驚人地火熱。
“小馳,對不起,老爸錯了,今天回去就馬上開始工作,以后再也不說不行不行了,也絕不輕言放棄。”
“嗯,嗯。”小馳慢慢地松開拳頭,緊緊地抱住耕平,“老爸,我擔心死你了,我看你這段時間跟老媽去世之前一模一樣,還想你是不是也要死了呢,真的擔心死我了。”
久榮從出事之前半年開始,行為就有點古古怪怪,這一點耕平比誰都清楚??赡菆鍪鹿?,究竟是不可避免的宿命還是久榮的自殺,耕平心里也不甚清楚。
“好啦,老爸不會死,也不會古古怪怪了,工作也會好好加油。椿小姐還在等著我們呢,擦擦眼淚,我們回去吧?!彼f完話,抽出幾張紙巾遞給小馳。小馳接過紙巾破涕為笑,使勁擤了擤鼻涕。
父子倆走在油菜花叢中,看到椿正站在土堤上向他們揮手。田埂上星星點點盛開著蒲公英可愛的毛茸茸花朵,有的卻被踩踏得沾滿了泥土。
“老爸,花田里的花不能摘,田壟上的蒲公英總可以的吧?”
“摘來干什么呢?”
“當作送給椿小姐的禮物呀!”
耕平突然覺得,小馳似乎比自己更懂得女人心。他蹲在田埂上,看著小馳起勁地采摘著一朵又一朵蒲公英。這是長大后第一次湊這么近地看蒲公英的花朵,嫩綠的莖稈上,昂揚著一朵驕傲自得的小黃花。在這個油菜花群生的田圃里,誰會注意到腳下這默默無聞的蒲公英呢?和高大的油菜花相比,這匍匐于地的蒲公英或許得不到多少太陽的眷顧吧??杉幢闳绱?,它們還是努力地驕傲地開放著,它的美,其他任何花都不可企及。
伸手欲摘一朵在手,耕平突然想到,這朵蒲公英不就是自己么?即使無人欣賞,也可以驕傲地綻放。如果說,所有的花都有各自的美麗,那作家不也是一樣么?自己的創(chuàng)作之花已經無法改變了,就像蒲公英想變成油菜花,那最多也只能是像而已,到最后反而失去了蒲公英原有的美麗。耕平一朵一朵地數(shù)著蒲公英的花球,堅定著自己的決心,然后懷著無盡虔誠摘下了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