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同姓的親人

岑寂的空山,沒在猗郁的植物里,沉入單鵠寡鳧的境。
蓊蓊郁郁的樹互相親熱,飄動的柳枝又在一串一串地編織著思念。細柔的雨絲密密地斜織著,雨聲便如春蠶咀嚼桑葉一般,嘈嘈切切地將白晝的余光啃噬殆盡。
風(fēng)一如既往,像空山的有害垃圾,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拂來。
我仔細嗅聞著風(fēng)的味道,感受到毒辣的日煮熟空山的決心,又隱隱斂藏著水秘密的流動。水想必在極遠處什么地方流淌著,從地底涌出,一路向東,最終匯入某條大河。風(fēng)截取的是它中間那一段,那同時遠離源流和洪浪,只顧著在大石頭陰影下細細緩流的一段。
我的余光打量到遠遠走來一個人,我將視線轉(zhuǎn)向他。隨著他的靠近,深色禮帽同灰色風(fēng)衣映入眼簾。那是我的偵探。他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里。起碼,在我看來,他的馬靴堅定而有力地踏在路上、風(fēng)衣下擺隨風(fēng)擺動,跟這個位于城郊破落的村子的氛圍極不相稱。
他走到我的身邊,咧嘴笑了。我蹙了蹙眉,他本應(yīng)該是個面無表情的冷酷硬漢,這樣的笑容不屬于我的偵探。他把視線轉(zhuǎn)向幾近干涸的池塘中,隨后努了努嘴。我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去,一只鞋出現(xiàn)在視野中。鞋的一半埋在泥中,露出的一半也幾乎沾滿泥漿。
神氣的角色不襯這里的氛圍,我想。
「皮鞋。」他說。
我把目光從鞋收回,轉(zhuǎn)而投向他,臉上現(xiàn)出一些疑惑。
隨后他伸手指了指,我沿著他的指尖望去。在離那只皮鞋稍遠的地方,一個人面朝下臥在泥濘中,身體的三分之一幾乎陷入其中??床怀鲆路念伾?,因為上面全是泥,一只腳光著,另一只腳上皮鞋還在,隱約能看出款式。鞋子的搭扣在不太明亮的陽光下發(fā)出暗淡的光。我猛然站了起來,穿這樣鞋子的,村子里除了父親沒有其他人。那是我第一篇小說發(fā)表后用稿費買給他的。我記得他高興了很久。對于從未受過系統(tǒng)教育、不會開口說話的我來說,沒有可能找到一份工作,所以當(dāng)父親發(fā)現(xiàn)我可以用寫字來賺錢的時候,興奮得理所當(dāng)然。
「你殺了他。」他笑了笑說。
我雙目圓睜,怒氣沖沖地瞪著他。這不可能。
「你可以說話?!顾靡环N幾乎是挑釁的語氣說道。
我當(dāng)然可以說話,我清楚地知道這點,可我為什么要說?在十幾年沒有開口說話之后,這沉默已經(jīng)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飛翔之于鳥兒,甚至像活著之于生者。
「這沒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恨他,打心底恨他?!顾f。我無需開口,他能看穿我的心思。
不,我愛他。我愛跟我相依為命的父親,唯一的親人。
「并不是他是你唯一擁有的親人你就愛他。你渴望去愛他,我不懷疑。但那不等于是愛。你努力去維持愛他的假象,因為你心里清楚,如果沒有這種愛的假象,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他?!?/p>
不,不是這樣的。
他又笑了。對于我的故事中從不露笑容的偵探來說,他笑得太過多了點。
「你想想看,對于這十幾年中的無數(shù)次毒打,你心里沒有半點恨意?」
我痛苦地閉上眼。仿佛父親的拳頭、手中的皮帶、棍棒,以及過去無數(shù)次讓我疼痛的東西全部一次性地降落在我身上。我渾身顫抖,握緊雙拳。
「那種感覺從來沒有消失過吧?身體的疼痛,心里的痛楚、怨恨?!?/p>
的確如此,不過,我已經(jīng)原諒了父親,并且準(zhǔn)備在今后的歲月里無數(shù)次地原諒他,一直原諒下去。因為……
「因為你愛他?」
對,因為我愛他。
「不,因為你恨他。就像我說過的,你必須用愛來擊退這刻骨的恨意。但似乎愛的力量不夠了,所以你殺了他?!拐f著他指了指池塘中的尸體。
你為什么從來不說話??我知道你不是啞巴,你聽得懂?。。∧愎室獠徽f話,因為你知道那樣會讓我難受,你恨我,你是個魔鬼?。?!
父親的話涌上腦海,我痛苦地閉上眼。
是你害死了你媽媽?。?!
這句話第一次出現(xiàn)在父親口中時,像是晴天霹靂。即使是現(xiàn)在回想起這句話來,我也依然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我癱坐在地上。母親自縊身亡,因為我。我出生后遲遲不會說話,到三歲時才能勉強發(fā)出幾個一歲孩子都能發(fā)出的聲音。父母本來在城市里,做著體面的工作,為了治好我最終不明原因的病花光了積蓄,然后從市里搬到城郊的這個村子。五歲時,母親再也無法忍受一個啞巴兒子帶來的物質(zhì)上的壓力以及別人的指指點點、異樣的目光。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這是我聽到的母親的最后一句話,那天早上,我終于能勉強發(fā)出‘媽媽’這個音,但沒來得及說給她聽。從那之后我再也沒有發(fā)出過半點聲音,即使是父親的拳頭沉重地落在身上,我都沒有發(fā)出半點聲音,甚至是呻吟。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害死了母親?一直為此自責(zé)?」他開口說道。
對,是我害死了母親。
「母親的死你或許脫不了干系,但并不能說你害死了她。還記得那個你做過好多次的夢么?」
當(dāng)然記得。我站在門口仰望站在凳子上的母親,她頭伸進從房梁上吊下來的繩圈內(nèi),然后轉(zhuǎn)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她說,接著蹬開腳下的凳子。父親正在隔壁的房間里,從門縫里望著母親,眼神熾熱。直到母親停止掙扎后才打開門走出來。
「那不是夢?!?/p>
我震驚地望著他。
「那年你才五歲吧?雖然到了記事的年齡,但畢竟還小,再加上那樣的場景對幼小的你來說難以承受。所以你一直拒絕接受這個事實,但它卻反復(fù)出現(xiàn)在夢中。這個事實就是:你的父親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
這不可能!
「所以你恨他。不只是因為他對你的一次次毒打,更是因為他的見死不救,你從此失去了母親。而那天,你應(yīng)該會喊媽媽了吧?如果他制止了你母親,然后你喊出那聲媽媽,一切或許會不同。你們本可以成為幸福的一家人。你那時還小,沒有能力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zé),況且你也沒有做什么,只不過得了一種不明原因的病而已。但是你的父親——盡管我能理解他因兒子不會說話以及妻子的終日抑郁而承受的壓力與痛苦——卻必須負起責(zé)任。但他卻將責(zé)任推給了你,說是你害死了母親。所以你恨他,恨得理所當(dāng)然?!?/p>
我徹底地迷失在這一切帶來的震驚中,腦海一片混亂,像是地獄之火在燒。我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漸漸恢復(fù)理智,這半個小時里他沉默不語。然后我笑了。
你這個魔鬼,你本應(yīng)該只存在于我的故事當(dāng)中。現(xiàn)在卻跳出來說我殺了我的父親,因為我恨他。你是我創(chuàng)造出來的,卻想來迷惑我。我是父親的兒子,兒子應(yīng)當(dāng)愛父親。
「魔鬼?你這么稱呼我?就像你的父親稱呼你一樣。的確,我是你創(chuàng)造出來的,你可以稱作是我的父親吧?就像你的父親創(chuàng)造了你。不過你認真想想,如果我——作為你的創(chuàng)造物、你的孩子、照你說的該是愛你的孩子——說的是事實,那么你就的確是殺了你的父親;如果我是騙你,想要害你,那么你為什么沒有可能想要害了你的父親呢?」
這是詭辯,我沒有理由去這么想。
「這不是詭辯,這是事實。作為眼前來說唯一的事實就是:你恨你的父親,你殺了他,或者,」說到這他狡黠地笑了笑,「你想殺了他?!?/p>
這是不可能的。況且,你是我創(chuàng)造出來的,我隨時可以殺了你,就在正在寫的這篇故事中讓你死去。想到這我用與他同樣的笑回應(yīng)他。
「你當(dāng)然可以這么做。不過,自從你創(chuàng)造出來我的第一天開始,我就不再是單純屬于你一個人的存在。你并不能完全控制我,就像你的父親不可能完全控制你一樣。我也會反抗,就像你用沉默反抗一樣。不過,你終于想到了更為關(guān)鍵的問題:如果你會因為我不再符合你的心意而讓我死亡,那么你的父親,為何不會同樣想要殺了你?他恨你,跟你恨他一樣恨,忘了他說什么了么?」
是你害死了你母親?。?!
「對。他也恨你,你們因為仇恨而彼此需要。」
這不可能!
這之后他沒有再說半句話,然后他突然消失,周圍的風(fēng)景開始坍塌,池塘也消失了。我睜開雙眼,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對,我正在院子里,思考著第五篇偵探故事該如何繼續(xù)下去。我聽到腳步聲,扭過頭,看到父親正向我走走來。右手拎著一把正滴血的菜刀。
我猛地站起身。
「你……」父親說著繼續(xù)走向我。
你是個魔鬼!我知道他要這么說,他終于要對我下手了么?我摸起放在手邊的剪刀,閉眼迎上前去。我感受到剪刀前端刺進他軟綿綿的身體。
「要喝點……」他繼續(xù)說道。
我睜眼望向他,他痛苦的表情里滿是疑惑。然后父親的頭搭在了我的肩上,一動不動。我聽到一陣撲拉聲,扭頭看到院子的地上,一只公雞正痛苦地扭動著,翅膀拍打地面。我呆呆地望著,幾分鐘后,那只雞停止了掙扎。
大門被推開,我的偵探走了進來。
「把他丟進池塘里吧,趁那里面還有水?!顾馕渡铋L地沖我笑了笑后轉(zhuǎn)身走出去。
一片寂靜,仿佛世界暫停了。這是夢,我閉上眼,等待著周圍的風(fēng)景再次坍塌,就這么一動不動地等待了約半個小時。再次睜開眼,沒有任何變化,父親的鮮血正滴向我的腳面,滲透鞋子,我能感受到它的溫?zé)帷?/p>
「爸…爸…」
我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刺耳。這是能喊出‘媽媽’后十六年以來,我第一次發(fā)出聲音。
———來自豆瓣閱讀《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