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貨膨脹和幸?;糜X管理
前幾天的文章《不能倒在黎明前》,和一個醫(yī)療人探討干細胞、免疫療法和生意節(jié)奏,包括投資。
回上海的時候,中途在無錫停了下,見一個醫(yī)療的潛在合作者——他是做醫(yī)院后勤整體打包業(yè)務的(方便起見,下文都簡稱這位朋友為“后勤”),想轉型。以下是達叔和他的對話內容,只代表個人觀點,不一定對,隨便看看。
一
達叔問:你原來是做什么的?
后勤說:我做人力外包業(yè)務,別人看到的都是高大上的獵頭,我干的是最基層的勞動力外包。那些農民工的社保、工資代發(fā)等,都是我干的。
達叔問:這個東西,有技術含量么?
后勤說:沒技術含量,有關系含量。
他把其中的邏輯,給達叔講了一遍,在文章中,不方便展開寫,說明任何一個細分的市場里,都有特殊的生意。
達叔問:怎么又轉到醫(yī)療領域了?
后勤說:這種人力外包,其中一批客戶,就是物業(yè)公司。說到物業(yè),一般都想到小區(qū)物業(yè),而事實上,有很多國企、銀行、醫(yī)院等形式的物業(yè)公司,里面都有大量農民工,都有這種服務需求。
我找到一個醫(yī)療后勤服務集團,去談業(yè)務,本來是甲方、乙方的關系。
突然甲方老板,聽懂之后,話鋒一轉,說我把你給并購了吧——就變成了合作的關系。
達叔問:你們這些業(yè)務,包括什么?
后勤說:醫(yī)療市場,在我眼中,分為三大塊:
臨床業(yè)務:醫(yī)生、護士對患者的救治、科研等服務;
供應鏈業(yè)務:你們這些藥品、器械、設備,生產廠家和經銷商們干的業(yè)務;
后勤業(yè)務:清潔、食堂、洗護、園林、停車、導醫(yī)、摁電梯的、護工、院內送藥等,都屬于我的板塊。
達叔問:你在一家三級醫(yī)院,大概能管多少人?
后勤說:在三級醫(yī)院,我沒法全部吃下后勤板塊。以上海的一家三甲醫(yī)院為例,我在里面,有300~400人的后勤團隊。
達叔問:一年營收,能有多少?
后勤說:2500~3000萬。
達叔問:利潤率能做到多少?
后勤說:我們這個行業(yè),沒有啥技術含量,主要是關系型生意,整體利潤率都不高,在10%~20%之間。為了這點生意,還有打架斗毆的。
達叔說:一般地方的滲透,絕大部分都是沒有技術含量,只要牌照或壟斷即可的生意。
太有技術含量,他們看不明白,需要投資,他們又摻和不進去。比如,山西煤礦,就是典型的壟斷生意,也必然催生利益輸送和暴力。
你們全國的業(yè)務,都能做么?
后勤說:可以,我在這行,已經干了20年了,形成了穩(wěn)定的團隊,目前主要服務長三角領域。也有其他省份的單子。
如果是新醫(yī)院,我們派指導團隊過去,最基層的后勤人員,都在醫(yī)院本地招。如果是老醫(yī)院,有老團隊,我們就派管理人員,對既有人員進行培訓、篩選、重新管理。
二
達叔問:你這個生意,最大的問題是什么?
后勤說:人格分裂。我的上下兩頭,對接的人,區(qū)別太大了。
上頭,對接的是醫(yī)院院長、博士、甚至是博導、院士級別的文化人,懂管理、懂技術。和他們聊天,感覺自己都升華了。
下頭對接的,每天要面對的,都是農民工,為了搶一個掃把、一個水桶,都能打起來的人。
我們卡在這兩者之間,一會在天堂,一會掉地獄。每天要面對的,都是同事、經銷商老板,社會等級有差異,但兩極分化,并不明顯。
而我,在同一個屋檐下,要同時面對,社會層級里最有文化、和最沒文化的人。
達叔問:既然能拿到醫(yī)院的后勤生意,說明也有部分關系,沒想過把生意,做得稍微高級點么?
比如,你剛才談到的醫(yī)院,管理三四百人,營收才做到兩三千萬,換到我們的生意里,可能5個人,就能做到這個規(guī)模了。而且,利潤率比你的業(yè)務,要高很多。
后勤說:這次見你,其中一個目的,就是這樣。如何能把生意,做得越來越高級,同樣的關系,能用更好的漁網,去撈更大的魚。
隔行如隔山。就如同,你做醫(yī)療業(yè)務,我也做醫(yī)療業(yè)務。你不懂后勤,我不懂醫(yī)療供應鏈。
人的認知、這輩子玩的游戲,如果沒有其他人帶你一把,即使就在隔壁的領域,你一輩子也無法觸及。
我看到你寫房產投資。我公司的護工里,有一個護工主管,做得非常好,人也很勤快,從20年前就跟著我。他在上海,有賺到錢么?
有!夫妻倆,都在我公司里,十幾年前,就積累了20萬左右。我就和他說,在上海買個房子吧。對方樂呵呵的,拒絕了。一轉頭,就回農村老家,蓋了個小樓,還帶院子,揚眉吐氣。
自己有住么?也沒有。
說是給兒子以后長大結婚用,但兒子也帶在身邊,在上海讀書?,F(xiàn)在兒子長大了,也在我們公司做護工,一家人在上海租房子住,打死不愿意回農村。
當年20萬,在上海能買的房子,現(xiàn)在對于勞動階級,已經徹底高攀不起。
更關鍵的是——兩個老人,勞動能力在下滑,手??谕?,財產性收入卻沒有建立起來,下一代又要重頭開始。
建在老家的房子呢?十幾年沒人住,快變成危房了。沒有流動性,賣不上價,還搖搖欲墜。無論從個人、家庭的角度,還是從國家的角度,都是一種浪費。
但能講明白么?
很難!
為什么?因為最近,他們家這十幾年又積累了一筆錢,又在思考,是回家重新修房子、蓋房子,還是在上海買房子。
兜兜轉轉,又回來了20年前的選擇。
兒子想留上海,兩個老人仍然想回去。一錯,就是一輩子。
我們作為外人,插不上嘴,即使知道正確答案,也插不上嘴。對方可是為了爭搶一個好用的拖把、一個水桶,就能打一架的人。
精力和注意力,都放錯了地方??床坏礁蟮氖隆?/strong>
三
達叔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視野的局限性。你做后勤,管理著幾百、上千人,你會感慨護工搶奪拖把,格局不夠大,賺得不夠多。
站在院長的級別,他就感慨,你怎么愿意干這么辛苦的生意?管好幾百人,營收上千萬,才賺一百萬。他拿起筆,簽一個字,就能賺數百萬。
而站在更高等級的操盤手,會感慨,怎么會有人聰慧過人,卻甘愿做院長,責任巨大、風險極大、收入又低。他們手里,隨便一個項目,都是千萬、過億,甚至十億級別的。
這就是人生,痛苦的地方,不能想得太明白。
比如,我在文章里寫,我們這代人,都有機會賺一個億,對于王健林來說,是很震驚的,你們賺一個億,還要費那么大勁?
王健林,看到我每天寫3000字,估計牙都笑掉了,你這啥玩意,在他眼中,我和搶水桶的護工,沒有太大區(qū)別。
站在更高級別的維度,又會覺得,王健林就是個搬磚的。
所以,賺錢和幸福,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話題,是一個幻覺的管理器。
比如,明天我立馬,就賺了一個億。能給我?guī)淼目鞓?,會持續(xù)多久?
最多半年,就消失了。
人生又會重新陷入空虛,得站在這個級別上,再去找點事做,追求下一個等級,要去干十個億。說不定,干到一半,就把自己干沒了。
而你手里的護工,20年前,他一個月的工資,是多少?
后勤說:四五百塊。
達叔問:他們現(xiàn)在一個月工資,是多少?
后勤說:6000~8000。
達叔說:他們的工資,20年時間,翻了十幾倍,是他們的工作能力、技巧,提升了十幾倍么?
不是。工作內容,幾乎沒變化——就是簡簡單單的經濟現(xiàn)象,通貨膨脹,每年工資漲一點,就能很開心,覺得自己每年賺錢,都比上一年多了。
而實際到手工資的購買力,可能是在下降的。至少在資產端,購買力是嚴重跑輸的。
但是,并不影響他們每年漲工資的快樂,這就是通過溫和通脹,對群眾進行幸福管理。
很多人,通過上漲的工資,認為自己分享了經濟發(fā)展的紅利,更有人,覺得自己每年漲工資,是自己一年比一年厲害。
這種錯覺,就更大了。
你站在這種宏觀經濟的視角,也就沒啥資格,去嘲笑搶拖把和水桶的人了。灰燼和塵埃,是不必相互嘲笑的。
最慘的是誰?中途驚醒的人——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跑偏了,原來相信的東西,是假的,原來是可以選擇更好的。
這就是讀書的好處。
多讀書,多見識外面的世界,多看到自己可以做的選項,在眾多選擇中,選了搶水桶和拖把,自得其樂,也是好的。而不是,一個沒得選,被逼無奈,只能干這個,從來不知道,自己曾經有機會,變成百萬富翁、千萬富翁。
所有正統(tǒng)的學校教育里,教很多知識,就是不教賺錢,就是因為容易打破幻覺,陷入痛苦,不好管理。
你醒了之后,再讓你干一些事,成本就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