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谷早苗的消失 第十五章 名人傳
我還是叫原來的司機把我送回了人里,我回來時他仍在睡覺。歸途中,我問他關于報紙上的事。
“果然你就是新來的嘛!”他做出主人翁的姿態(tài)笑道:“彌生小姐可是整個幻想鄉(xiāng)聞名的全才大人物。用你們外界的英語怎么說來著...super star!對!只要是幻想鄉(xiāng)的人都知道她!”
我看向報紙,這是我不得不訂購了一年份的文文新聞?chuàng)Q來的情報,實際上只要肯耐心回去,當晚去鈴奈庵買份報紙就能知道。我跟個傻子似的,在這方面被這老道的家伙玩的團團轉。
報紙上射命丸文圓圓的手寫著碩大的標語:
“首映禮在即,彌生親故人里劇院!
今日傍晚,我幻想鄉(xiāng)人盡皆知的巨星東風谷彌生小姐將于今夜于人間之里守矢大道的電影劇場舉行新電影《幻想假日》的首映禮。經本報社記者的獨家探訪,前來參加盛大首映禮的將不止主演彌生小姐,與其一直以來的搭檔的神奈子小姐和諏訪子小姐也將一同到場為其祝賀,與其陪同的還有.....”
看到這,我放下報紙望向窗外,一幅巨大的海報略過眼眸,那是東風谷彌生新電影的海報,占據海報大片的是彌生巨大的油彩畫臉,果然還是上世界五十年代手繪畫的風格。
我略過大量的工作人員名單,反正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幻想鄉(xiāng)大人物皆在此處。當然沒有八云紫。
“幻想鄉(xiāng)所有忠實粉絲連同本記者無不滿心期待,這部由彌生小姐自編自導自演的新電影在宣傳之初就已引起現象級轟動。為了維護現場秩序,彌生小姐特地推出道歉信,為了保障自己親愛粉絲的安全情況,屆時開幕式只允許持有電影票者參加。不過,為了確保其所有的粉絲雨露均沾,電影首映式將于電影院內連播五場,直至凌晨!”
她到底在做什么?我把報紙按在身下,連連嘆氣。
看來河童等妖怪要進入人里的話,還是要喬裝打扮一番的,這點從司機開始摘下帽子,換上人里人類的便服便可看出。途中我問了我相當在意的問題:“幻想鄉(xiāng)妖怪的存在,不是基于人間之里人類的恐懼與崇拜嗎?你們妖怪現在淪為這般境地,果然是因為人類科技水平的上升嗎?”
“哦?哈哈哈哈,你懂的還挺多,不過不用擔心?!彼緳C說,“對于人類來說,我們妖怪的地位仍與以前相等,地位甚至更甚,只有那些需要香火崇拜的神明換了個新形勢,諾,就是這般?!?/p>
忘了說,這輛車連同路面上其他的車都是與上世紀四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美國電影里的大車燈,長車身的那種車完全一致的。之前我能認出來這輛車是出租車是因為我看過那個時期的老電影。
整個人里的科技水平大致也在那個階段。除了我的房間。
“地位甚至更上一層樓嗎?抱歉,我不是很能理解,明明隨著生產力,科技水平和文化水平的提高,人類所謂的理性和對科學的理解也隨之上升,為什么還會忌憚于你們?”
“是這么說沒錯,不過,那人類得要有這些才行。”
我愣了幾秒,“我不明白,難道在人里的那些,不是人類自己自行發(fā)展出來的嗎?”
“當然不是!這樣一來,人類自己那么強了,哪有我們這些妖怪的立足之地?這些你在外界都司空見慣的玩意,可都是我們妖怪和那些神明玩剩下的。為了能讓那些人類心服口服的繼續(xù)恐懼,神明和妖怪賢者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比如七年前曾成心聯合河童制造了場大洪水,好家伙,當初我也在場,那氣勢十足啊,整個人里變成一灘汪洋,就咱們現在坐著的這塊地,當時都被水泡著呢!”他越說越來勁,一場災難讓他說成了了不得的功績:
“天狗也摻了一手,讓剩下的人類上了妖怪之山上避難。就算在山上人類也不得安寧,那些天狗一天到晚就在天上鬼叫,不時從人類頭頂滑翔而過。就在人類絕望之際降臨,那些妖怪賢者們,怎么說?從天而降!真會玩啊她們,可沒法,人類還真吃這一套!
“就這么,這些東西就被當做神的施舍,用來重建家鄉(xiāng)。不光如此,以后確實有人類覺得人類有了這些便了不起,于是妖怪就當著他們的面把這些砸得粉碎以示自身強大??偠灾褪鞘裁凑袩o所不出,無所不用!”
我想了一會兒,恐怕,還有當著人類的面用電電死人的場景也有,然后自己再把電流控制在手中。跟當初洛克菲勒妨礙愛迪生和摩根推行電燈泡的手法如出一轍,都是為了向公眾展示電力的恐怖之處。
“費了那么大勁是為何?”我問。
“那些大妖怪們的腦子里想什么,像荷取這樣的領導都想不通,更別說我了!”
那不就一團漿糊嗎?這個世界觀設定有太多漏洞了吧,仔細想想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了,做這些的目的是什么?人類真的會發(fā)自心里的比以前更加恐懼崇拜妖怪嗎?看報紙,難道強大的神明已經可以通過成為偶像而獲得信仰了嗎?這設定太離譜了!
然而我最討厭思考,這些BUG就留給制造它的人吧。反正人類現在是在用恐懼的心用著這些科技的,而促成這一切的妖怪賢者們目的不明,over.
我看向窗外,路面上車很少,我問司機是不是這里的路況是不是就沒擁擠過,司機做肯定回答。
好在這不都不是我該操心的問題。我問司機既然妖怪地位沒變,那何苦做出租車司機的工作。他說:“間諜啊,還能是什么?得隨時把人類的想法和動向全部盡數掌握啊?!?/p>
“那為什么中午來接我的時候不把人類的偽裝戴上,還主動跟我說自己是河童?這豈不暴露了嗎?”
司機被這個簡單的問題問倒,他皺起眉頭,沉默下來,以致腳上的油門都漸漸放松,幸虧身后無車。沉默時間不長。
“你剛才不是問我報紙上的事嗎?”他轉頭說,“上面說了,只有有電影票的人才能入場啊,你打算怎么辦?”
“我能怎么辦?又不是非去不可,與其見到她,在這個肯定高中學歷都不到的家伙設立的世界觀下活下去才是首要任務?!?/p>
“是這樣啊,果然,對你這個外界人來說,刺激還是太大了?!?/p>
“是啊,太大了?!蔽一叵胫稚焦龋呒壢宋锏睦硐塍w面之家。三層高的別墅,兩層高的車庫,房間大的汽車,吃不完的佳肴。但這和我沒有關系,就像所謂“溫暖人心”的雞湯里所說的人間溫暖,世界美好一樣在人身邊,但與當事者毫無關系,這里只有一個不思進取的青少年想要快點離開。
之前見過的福特野馬從隔壁路上疾馳而過,引起司機驚呼。

放外界我早就躲回家了,可在幻想鄉(xiāng)我卻還有這般閑情出來喝咖啡,和服務員搭話的勇氣。
趁著客人稀少,一位身穿普通青色和服的調酒師正在吧臺上教導年輕的弟子怎么調酒?!凹由闲┍?....然后搖晃到重量變輕為止?!泵慨數茏臃噶隋e,如加錯了料,計算錯了時間,青色師傅就會訓斥道:“這些可都是妖怪大人欽定的要求,不得有一絲誤差!”
乖乖,就連人類喝什么都管的這么嚴,《1984》嗎?不對,這里比大洋國倫敦強多了,雖然不排除人的房間里會有像隙間那樣的電屏,對面還有一群“人類學家”對你各種指手畫腳,要是一個表情不對就讓你“二度神隱”“消失”這樣的嚴重后果,但“蓋世太?!边€是確確實實的在街上逛的。
我把自己代入到和早苗第一次約會的時候,那是高中一年級,兩年前的秋天,我十五,她十六。我們互相說了一個星期的話,她便帶我去她喜歡的一家咖啡廳,她喜歡那里的拿鐵,是因上大學而離開的姐姐才知道的??Х瑞^主打復古風,可以看到模仿上世紀風格的座椅和人物貼畫。瑪麗蓮夢露,約翰列儂,鮑勃迪倫。
她不是很喜歡坐靠窗的位置上,因為她難以應付路過人哪怕是偶然才經過她的視線。我們來這里很多次,我為了省下零用錢買書,經常喝相對便宜的美式。那個時候她最喜歡和我說話,喋喋不休,我想,在生活里憋了那么久,哪怕像我這樣的人她也不會嫌棄。這是自夸。
“把自己的神經和機體連接起來的設定,總感覺既殘酷又美麗呢。”她說。
“這樣的話,機體受傷,人也會感覺到痛苦,很有吸引力,從哪里來的靈感????!?/p>
“高達Z吧,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先驅了。”
“二號機被貫穿時是什么感覺呢?”
“不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啊?!?/p>
“是啊。”
然而就算坐在靠窗位置上,也沒多少行人看一眼我們——這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點嗎?人們連焦慮都懶得了,目中只有大數據推送給自己想要的,越來越自我主義。上限被封鎖,下限在隕落。周圍原本珠光寶氣的金碧輝煌散發(fā)出令人厭惡的銅臭,空氣緊繃的開始影響呼吸,似乎成了固體,等待有人將其撕扯開。
我們喝咖啡,說著有一搭沒一搭話,玩干瞪眼決定誰買單,總是坐在一個位置上,直到緊繃的空氣蕩然無存(還是已經習以為常),她開始說她最親愛的姐姐的事情。

就在這時,一個剛被熨平的訂制西服走了進來。我覺得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我,因為她收起嘆了半口的氣,向我走來。
“好巧啊,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上白澤慧音自然地坐在了我的對面。
我把視線降低了那么點兒,免得直視她尷尬,不看她沒禮貌。
“是啊。”我點了點頭,不顧刺痛還未緩解就喝了一口酒精咖啡,酒精刺得我喉嚨撕裂般疼痛,我忍住沒有咳出來。
上白澤慧音微微站起,我搖手沒事,那個練酒練到一半的新人機敏的趕來,我說要一杯清水,喉嚨里的聲音簡直是被摧殘了數遍才能發(fā)出來的,完全不是自家嗓子。
慧音擅自拿過我的咖啡杯聞了一下,本能排斥的皺了眉,她問我:“你還沒成年吧?怎么能喝酒呢?”然后把咖啡杯握緊。
“抱歉,遇到了不好的事?!蔽乙灿衅砬箨P懷的意思在這句里。
“不好的事,發(fā)生什么了?”在外界,沒人會在意后半句,因為他們知道你在裝可憐,想要得到關注與疼愛??苫孟豚l(xiāng)就是那么“與眾不同”,不管因為什么,你說的任何理由,尤其是眼前的這位“人民教師”,她們都能聽的進去。
不過我并沒有想好那不好的事是什么。
“今天是我生日來著——十一月十一日,過了今天我就成年了,所以沒問題?!蔽乙幌氲竭@個就立刻說出了口。
“是嗎?生日快樂?!必S滿的西服挺了一下,我深呼吸以求鎮(zhèn)定,桌下的腳不小心碰到了慧音的鞋,我說了聲對不起。
“沒關系的。所以是,明明是生日,可這一天太寂寞了,所以來這里嗎?”她問。
“算是,我在這里沒有熟人的?!?/p>
“不想家嗎?”
“不想,這里比家好?!?/p>
“為什么這么說呢,至少家里有你熟悉的.....”
“慧音老師為什么在這里呢?今天是星期三啊?!蔽铱聪蚧垡舻闹品?,應該是教職工服無誤。她撩起額頭上被汗水粘住的頭發(fā),愁眉不展的看著桌面。
新人拿來了溫和的熱水,我對他的評價上升了一些,他問慧音有什么需要的,慧音說一杯冰咖啡就好。新人離開,慧音開始吐露她的難處:
“不夠啊,寺子屋的各種資源遠遠不夠,現在的寺子屋已經不僅是教育孩子們的地方了,還成為了照顧孩子們日常的托管,日常生活用品,被褥,床單,職業(yè)教師等等,都很缺啊,你看我在這工作日來這種地方,其實就是來放松一下的,因為資源緊張,寺子屋暫時閉校了?!彼龂@了口氣,冰咖啡很快就端上來了,她喝了口,用餐巾紙細細擦去嘴角的咖啡,她順勢擦了擦手上的汗。
“家長們都不付學費嗎?”我問,“也沒有什么有錢的人或者妖怪資助什么的?”
慧音溫和的笑了下,看上去有些害羞的點了點頭?!拔疫@人,有點死要面子啊,一直斌乘著什么歷史的半獸這么個稱號,當初辦學的時候就信誓旦旦的發(fā)誓過,學費絕對不會成為人里人家的負擔,結果家里有點余糧,還過意不去的人家就偶爾送來些束脩,實在是有困難的,我都免費招入。果然,后者居多呢,現在隨著外界的規(guī)矩了,可要教給孩子的東西也變多了,不僅是歷史和對妖怪的敬畏,還有很多外界機械的使用方法.....”
“然而你不會,而且,請這方面的師傅,也有困難。”
“不錯。你剛來幻想鄉(xiāng),不知道這里的工作狀況,懂得使用機械的師傅是非常少的,而且人間之里那么大,工作量也大,師傅們基本就是起床就去工作,工作完就睡這種狀態(tài)。到目前為止,真的幫了我的,除了為數不多的雇員,還有小鈴和阿求,多虧她們,資金已經不再緊張,可她們也是有自己要忙的事,難以總是顧及我?!?/p>
“時代變了?!?/p>
“是啊,變得太大了,可我以前從沒想過幻想鄉(xiāng)也會有這么一天?!彼崂碇y色的長發(fā)。
太陽仍然散發(fā)著慵懶,我有些困了,從窗口可以看到有個提著橙色箱子的人正在街的另一頭小跑著?;疑臉欠扛┮曋?,黑洞洞的窗口似乎都在注視著我。
有些變了,有些回來了。我有些害怕,害怕曾在外界體驗過的再次來到我身上,不,已經來了?;孟豚l(xiāng)對我來說難道也不免淪為這種地方嗎?
我已經沒什么可做的事了,什么條件和資本也沒有,兩手空空。
我好想和早苗說話,說什么都行,在乘她還沒像現在這樣不知所蹤之前,讓我多點回憶,多茍延殘喘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