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人類社會的,是腦子還是肚子?(上)| 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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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
你有沒有過這種經歷——早晨看著鏡中熟悉的自己,卻感受到一絲絲陌生,于是你對著自己問:“你,還是我嗎?”
… …不知不覺中,你可能已經不是你自己了。
本周的主題是【改變】,來看看究竟是什么改變著你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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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赫 | 未來局簽約科幻作家,擅長在熟悉的世界中發(fā)現全新的設定,以縝密的思路展開全新的世界。代表作品《精靈》《不可控制》《葬禮》《完美入侵》《飛躍緯度的冒險》等?!锻昝廊肭帧帆@2015年豆瓣閱讀征文科幻分類優(yōu)秀獎。
變卻故人心
(全文20000字,預計閱讀時間50分鐘。)
一
杏林觀察 2015-5-3010:35
#每日新聞##大腦消失#近日《柳葉刀》披露:法國一名男子大腦50%至75%的部分神秘消失。對其腦部檢查后發(fā)現,因后天腦積水,左右半腦的額葉、頂葉、顳葉及枕葉都已萎縮,而這些是控制人類運動、感覺、語言、視聽覺、情感和認知的部分??赡凶硬粌H存活,且一切生理功能正常,并任職于一家政府機構??茖W家認為,人類的大腦其實有自我重組功能,即部分腦組織死亡,其他部分會接替其能力和功能,并維持正常活動。#神奇大腦#更多信息,見如下鏈接……
陳蕾滑動手機,從微博中切了出去。自從車禍后,就總能收到這些莫名其妙的推送。那些躲藏在后臺里的關鍵詞捕抓算法,似乎分辨不出大腦損傷和腦震蕩的區(qū)別。
她確實曾懷疑過大腦是否也受了嚴重的創(chuàng)傷。因為她能明顯感覺到與外界的隔閡,仿佛隔鏡視物,又好像車禍時被撞進了一個異度空間,或者被某種巨大的泡泡包裹著。用母親的話講,她就如同丟了魂。不過大夫說這只是腦震蕩引起的短期功能性障礙,開了一大堆安神補腦的中成藥后,便僅是囑咐好好休息。
可父母仍不放心,拉著她做了一大圈的檢查。許是后遺癥的關系,她沒有像從前那般不耐煩,甚至覺得被過度干涉,在大吵之后不歡而散。那種與世界莫名的剝離感,讓她任由老兩口來回指揮折騰。這多少緩和了兩代人間的關系,彼此都找回些曾經相近相親的感覺。她也因此漸漸地重新融回世界。
其實相對腹部的傷,頭部的算不上什么。在甩離摩托時,不知哪個部位的車身碎片橫著劃開了肚子。腸子露出大半,并在地上拖行了好遠。無數碎屑、污物縱橫期間,血和泄露的油液混合在一起。這使得她截掉了一段小腸以及闌尾,并在ICU里躺了三天,留下來一條丑陋的傷疤像只粉紅色的爬蟲,歪歪扭扭地橫亙于下腹。
陳蕾無法接受,一度覺得這是生活對她的懲罰。
然而身上殘損的印記卻始終在那,如同長在心口,壓迫得全身神經緊張,還不時竄到腦海中攪亂思緒,甚至化作噩夢。在夢里,疤痕不是再度裂開,就是變成一張大嘴,將所有的一切吞食。她涂掉家里所有可以照見全身的鏡子,處理了全部的短衫、低腰褲、比基尼泳衣,以及一切能讓人看見、想起這道傷疤的東西。哪怕洗澡、擦拭身體時,也都閉著眼,不愿看,不想碰。那傷痕讓她惡心,她覺得已不再是自己了。
可東子卻認為她過于敏感,認為這只是對那場車禍的應激反應,并一再發(fā)誓自己不在乎,不管怎樣,對她的愛都不會損傷一毫?!安恍校€可以去做激光美容修復。”他說得很隨意。
陳蕾發(fā)現很難讓男友理解自己的感受。可能是脛骨骨折帶來的震撼遠比不上切腹。東子對車禍始終不以為意,覺得只是一場失誤,甚至自信滿滿地總結經驗,認為如果有下次,便能完美地轉彎躲避。這讓她暗升憤怒,一種生命尊嚴被蔑視的憤怒。
出院后,她一直想找個時間和對方好好談談,重新規(guī)劃下未來,可卻不知該如何說起。曾經有過暗示,或許過于隱晦,東子并沒在意。她發(fā)現兩人已沒了從前的那般默契,隱隱多了份生疏。許是醫(yī)院住得久了,暫別后的親熱也已激情不在??赡苁前毯圩屗挪婚_,要么是因為她打開攀撫在身體上想去觸碰傷痕的手,又或者之前那種與世界的隔閡還殘留在彼此之間。
但她并不想結束這段不被父母好看的戀情。他們在一起有六七年了,父母也嘮叨抱怨了六七年。嚴重時,還去燒香拜佛,求過“浪女回頭”的簽。而她與東子父母的關系,和男友與她父母的關系一樣。好在幾次磨合后,大家找到了勉強相處的距離。不過在陳蕾的記憶里,這段時光充滿了風與激情,是不羈的青春,彌漫著機油味的浪漫,酷酷的。她希望能將感情繼續(xù)下去,也算是對青春負責。所以出院后不久,她就搬回了兩人共租的小屋。
東子提議出去玩幾天,作為慶祝??伤幌朐傧駨那澳前銦o所事事,便借口摩托損毀,否掉了。何況兩人的錢也不多,盡管各花各的,卻都離不開父母的接濟。趁此,她提出想去找份正經工作,可惜東子并不看好。
“你能堅持幾周?再說,現在這樣不挺好嗎?”
“可我們不可能一直這樣。就像摩托車,早晚有一天會騎不動。”
男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沒發(fā)燒?這可不像你。你不是說這輩子都不要像豬一樣在生活的泥潭里打滾嗎?這會兒咋了?”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那你想做什么?”
“至少現在模特沒戲了,沒人會找肚皮能嚇死人的模特。”陳蕾拍打著小腹說:“我準備再翻翻以前上學的書,可能還會想起一些,興許能在行業(yè)里找一個?!?/p>
“要不我們像輪滑小子們學,湊幾個孩子,在廣場上教花式摩托?”
“你是認真的?”
“估計本兒不太好考?!睎|子輕笑了一聲,“開玩笑的,開心點,想想以前。你還是被那場事故嚇到了。那不是我們的責任。放寬心……我得想辦法幫你調整過來的?!?/p>
之后幾天,東子像是有意無意地躲著她。而陳蕾也忙于在各大招聘網站上刷新,期望找個合適的工作??蓪嶋H上她并不清楚自己能干什么,或者是想干什么。那些羅列出的招聘要求似乎都在對她說no,投出去的幾份也沒有回音。平臺基于大數據篩選后,推薦過來的不是保險銷售,就是房產中介。一種力不從心的無奈,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積越多。續(xù)而都化作對青春荒廢的懊悔,如在心頭點了把火。但她不會放棄,不想看見男友那副早已猜透一切的樣子,也好讓對方知道這決定絕非一時的頭腦發(fā)熱。
然而東子并未如想象般冷嘲熱諷,而是在一個下午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樓下。還沒出單元門,她就瞧見了那件禮物。
那是輛嶄新的機車。全身是金屬質感的暗紅色,有銀亮色的閃電條紋裝飾在上面,在陽光的照耀下尤為閃亮。后輪右側高高翹起的排氣管,顯得野性十足。
“你哪兒來的錢?”她走上前,手指輕觸,緩緩地繞了兩圈。這和原來那輛一模一樣,記憶漸漸蘇醒:各種配置參數幾乎能脫口而出,排量、扭矩、前叉傾角等等。還有騎行時的各種技巧,如何入彎,如何翹頭,如何短距離提速……
“賠償的錢,還有一份新掙的?!睎|子有些洋洋得意。“你肯定猜不出我發(fā)現了個啥掙錢的道。賣屎——”他哈哈大笑起來,隨后見陳蕾并沒有回應,才停下來說:“其實是個正經活兒,一家新成立的醫(yī)藥公司,說是開發(fā)啥微生物減肥藥……真的,網上有招聘信息,他們還免費給做體檢,就是要的東西有點惡心?!?/p>
陳蕾還沉在記憶里。那些并不久遠的事情,此時卻仿佛像是另一段人生??吹蕉Y物的剎那,她還有些小激動,但也僅僅是這樣,很快便沉寂下來。那感覺就像是又看到了童年時某種熟悉的小玩具,有欣喜,有懷念,卻再沒有玩的欲望。
“騎一圈?”東子說著模仿起引擎的轟鳴聲。
“不了?!彼龘u搖頭。隨即被下意識的拒絕嚇了一跳,急忙尋了個理由彌補說:“因為頭盔,我的頭盔壞了,還沒來得及買個新的?!?/p>
“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搞一個?!睂Ψ脚d致不減?!拔腋艺f只要騎上一圈,你就能重新找回自己……”
找回自己?這就是他又買了輛完全一樣的摩托的原因?她沒想到男友會這么說,剛剛的內疚瞬間化作烏有。她感到一陣委屈,不過還是壓抑住情緒,輕笑了下說:“時間不夠,我還有個面試。一會兒就得走,不然遲到了。但……謝謝!我愛死它了。”
她突然發(fā)現自己變得虛偽了。這種話放在從前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二
五、閱讀理解
請仔細閱讀下面這篇科技專欄,然后回答后面的問題:
神奇的腸道細菌(節(jié)選)
原載于《中國科學報道》18年6月刊
……隨著人類微生物組計劃(HMP)和人類腸道宏基因組學(MHIT)的研究進展,人們對寄居于體內的微生物有了進一步的了解。這些從人類歷史開始時,就主要寄居在腸道內的微生物數量有數萬億之多,是人體自身細胞的10倍以上,種類共有一千到兩千種……具有調節(jié)代謝、免疫和保護機體等功能。除了已明確的對糖尿病的預防、治療作用,最近研究發(fā)現,腸道細菌叢還有助于抗癌。小鼠實驗表明,腸道細菌可以配合化療藥物(環(huán)磷酰胺、奧沙利鉑)增強人體免疫系統(tǒng),有效殺死癌細胞。而當使用抗生素殺滅腸道細菌后,化療藥效就大打折扣……
另外,最近發(fā)表于專業(yè)期刊上的研究有了新的發(fā)現——腸道細菌叢可以通過迷走神經影響人類的進食模式。它們能修改迷走神經信號,改變味覺接受器,通過釋放化學獎懲操控行為和目的……也就是說,除了內分泌系統(tǒng)和免疫系統(tǒng),腸道細菌們還綁架了神經系統(tǒng),以此操縱大腦……所以我們喜歡吃什么,并不是我們決定的……
……而我們現在對元基因組(微生物組)還知之甚少,了解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蛘吣c道細菌叢對人類的影響遠超于我們的想象……
周媛媛扔下筆,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頸部。
此時辦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人。抬起頭,掃了眼墻上的鐘,她才意識到已經很晚了,囫圇地吞下傍晚份的藥,便急急忙忙地站起身,將還未批改完的卷子和減肥藥一起塞進包里,快步離開。父親還在家里等著她。
她這輩子都無法原諒父親,卻不得不照顧他。這是母親的遺愿。她永遠無法忘記那天的情景:母親從破碎車窗里伸出的手,像是鐵箍般緊緊攥著她。由于車子翻了個,她不得不趴在地上,奮力地想把人拉出來。不知是血,還是油的液體順著手臂流淌下來,熱得燙人。然而母親最終沒能挺到救援過來。有時,她也會想當時的記憶有多少是真實的。因為在被甩出車后,同樣受了不輕的傷,腦袋一直暈沉沉的,像是被罩了個魚缸。也許母親只是讓她照顧好自己。但即使如此,她也不可能放任一個殘廢老頭不管。那樣若被他人知曉,還有何資格去教書育人?
走出教學樓時,她遠遠望到幾個學生,有些鬼祟地聚在綠化花園的一處偏僻角落。她了解這幫壞小子的把戲,不是吸煙,就是看從某個不負責任的家長處流出的成人視頻(也可能是他們自己找的),再不就是欺負別的同學,就像她清楚他們在背后叫她“肥周”、“周壇子”一樣。同樣,她也知道這不過是青春的躁動,但還是不能無視那些不無惡意的外號,卻也無可奈何。
她嘆了口氣,出于責任,走過去。“你們干嘛呢?這么晚了,還不回家?”
學生們聞聲如被驚起的鳥,頭也沒回,便四散地跑掉了。如果換做是年級主任張老師的話,估計他們一個也跑不了。周媛媛搖了搖頭,匆忙一瞥間似乎還有兩個女生。她決定明天上班把問題反映一下,現在的女孩太缺乏自我保護意識。還有個男孩沒走,渾身臟兮兮地跪在地上。那伙兒人剛才在干什么已一目了然。“你是哪個班的?”她問。
然而不等她走近,那男孩也不顧狼狽,爬起來就跑。
以她體質很難追上這些精力無限的學生,她更不愿大喊大叫——她又不是教導主任,那雖能喚來保安協助阻攔,但心理上總覺得有違師容。不過受欺凌的男孩,她有印象,二年級三班的,成績不是很好,沒什么突出點,所以對他名字有些含糊。她聽三班班主任提起過有同學不合群、被孤立,一直是頭疼的大問題。好像和那孩子家庭也有關系,一個強勢單親母親。
是啊,家庭永遠是你無法邁過去的坎兒!周媛媛突然意識到自己并不比那男孩好多少。有時她會想如果死的是父親,是否早就原諒他了,甚至記憶里有的只會是些美好的過往。那她和母親的關系又會怎樣?兩個相依為命的女人是否會更加地瘋狂?
她居住的小區(qū)離學院不遠,是母親留下的單位房,所以左鄰右舍都不陌生。只要進入小區(qū),遇到的大部分人都不免寒暄幾句。她知道待打過招呼、等她走遠,他們還會嘆著氣談起她家的境遇,或感慨,或同情,他們會說起她的孝順、她的不容易和她的胖。這種窺視八卦后的補償善良是支撐她下去的最大動力。
她剛走到樓下,便聽身后有人喊她。是小區(qū)便民賣點的老板,邊跑過來邊說:“周老師,周老師。今兒有點酒錢,還得麻煩您結一下。”他完美地詮釋了什么叫笑容可掬。
然而這是她最不想遇到的情況!對方那張笑臉能把所有的正面情緒碾碎干凈。這也是她無法原諒父親的原因之一。懦弱得只會躲到酒精后面,似乎以為用更多的酒水就能洗刷掉他酒駕帶來的悲劇。
她深吸了兩口氣,才說:“我們之前說好了,沒錢就別賣給他?!?/p>
“周老師,你得體諒下。我比不了你們這些學問大的,就是個做小本買賣的……”
“可沒人會做賒賬的買賣。”
“這還不是您信譽好么?!彼ξ卣f:“再說您家老爺子那脾氣、那身子骨兒,我哪兒敢不賣??!就算倒我那兒也無所謂,街坊鄰居這么多年,大家都清楚。但老爺子他罵人,還罵您,說你虐待他,連酒都不給。我一想對您的影響也不好啊……”
“行了,多少錢?”她擺了下手。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而賣點老板噴出的口氣帶著酸臭和酒味,也讓人厭惡。
給了錢、打發(fā)掉對方后,她整個人被濃濃地無力感包裹著,甚至無力憤怒。堅持進了電梯,才穩(wěn)住身體??缮仙募铀俣葏s讓重力成倍增加,差點使她跪到地上。等推開房門,入眼的則是一片狼藉。屋子像是剛剛經歷過地震,父親的假肢和拐被胡亂地扔在地上,假肢上還纏著褲子。父親癱在沙發(fā)上,像一條半死不活的魚。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來問:“晚上吃啥?”
“您不是已經吃完了嗎?”她掃了眼灑在地上的盤子和酒瓶。然而賭氣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父親和預料的一樣,如同只炸了毛的貓,若不是腿腳不便,恐怕已躍起來了。他先是說自己多么地不容易,接著敘說每天的孤獨無趣,最后大罵養(yǎng)了個白眼狼,把自己吃得頭肥體胖,卻一點都不孝順他。
周媛媛在父親罵得更難聽前,把那些垃圾話鎖在自己的房間之外。然后就像被抽掉了脊椎一般,順著門滑坐下來。腦子里一片空白。直到父親累了,罵聲漸小,她才吐出口氣,再度活了過來。
她推開窗。夕陽的余暉正投射進來,樓下不時飄來孩子們的玩耍聲。可她卻覺得此時屋子又黑又冷,像個沒有出口的地窖。她在窗邊坐下來,點了顆煙。醫(yī)生建議服藥期間杜絕煙酒,尤其是她這種做過闌尾切除術的,否則不利于引入的腸道菌群的培育,影響減肥效果。但如果不吸上一口的話,她絕對會瘋掉的。已記不得是何時染上煙癮的了,這個壞毛病卻成了她唯一能放松下來的手段。
她曾想過死亡,或是斬卻紅塵,但母親的話就像個套在頭上的金箍。她不知這算不算是為懦弱找的借口。也曾暗自祈求,可最終發(fā)現除了忍受,她毫無辦法。
她一直坐到天黑,才點起臺燈,將剩下的試卷批改完,之后摸黑收拾起客廳里。她沒去叫醒父親,只是在他身上蓋了層薄被,又把雙拐放在旁邊。假肢她拿到屋子里,做完日常保養(yǎng),放在門口的架子上。褲子泡在盆里后,她實在不想動了。
第二天起床,父親表現的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她也習慣如此,至少不需要再次費神。沉默地做完早飯并預留出午飯后,便急匆匆地趕往學校了。
其實今天的教學任務十分輕松,只有一節(jié)二年三班的課。她還記得昨天的事,所以課堂重點關注了一下。那男孩坐在中間偏后的位置,全程神游天外,佝僂著身子看起來不像是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直到下半節(jié)課,他的注意力才回來,還舉了兩次手。第三次舉手時,她點了對方。結果男孩剛站起來,后面幾排就轟然大笑。
“有什么可笑的?”她努力地維持課堂秩序,可笑聲卻越來越大,仿佛要將棚頂掀開。她快步走過去,一個后排的學生突然伸手從那男孩背后撕下一張紙?!澳鞘鞘裁??”她只從孩子手里搶下來大半張,不過仍能看出上面畫著個與她上衣花紋一樣壇子!
一股羞辱感猛地將她擊穿,續(xù)而是難以抑制的憤怒,仿佛整個人生都在嘲笑她!
那嘲笑聲在教室里回蕩,震耳欲聾。
隨后又一下子安靜下來。
三
……可以說我們對意識一無所知。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意識的產生絕非想象的那般簡單,遠遠不止是神經元網絡的產物。前面我們提到的幾項實驗,無論是PET,還是MGE的掃描結果都表明很多時候人類身體反應要先于大腦。而后面的一個實驗則補充說明,那也非是我們常認為的潛意識的表現,因為期間未見任何EEG(腦電波)的變化。當然,這種例子還有很多,如異手綜合征。(原書注:異手綜合征的不同在于手并非在我們沒有意識下自己動起來了,而是其行為方式與我們的意識不符——我們想要讓手停下一些無意識動作時,卻停不下來。)但掃描的結果顯示我們大腦發(fā)出的信號和手上的動作是一致的。那么我們的意識由誰決定?
所以經過了長久的研究,意識對我們來說仍然是個迷——有時預測自己的下一個行為就和預測陌生人嘴里吐出的下一句話一樣難。那么不妨去想想那些科幻小說里對意識的猜想:大腦量子效應、某種集合體(類似螞蟻或者蜜蜂)……我們的意識并不是大腦創(chuàng)造出來的,它可能只是某種載體……
——《大腦神經與心理學(第二版)》序
李艷一頭砸在書頁上。里面那些專有名詞、英文縮寫和完全讀不通的長句子就仿佛一柄大勺子,攪得腦袋渾漿漿的。越是努力地強迫自己看下去,書里催眠的魔力就越大。她洗了把臉,可沒讀幾行,便再次被瞌睡捕獲。驚醒后,腦袋愈發(fā)地昏沉,之前看過的內容幾乎全無印象,不得不往回翻找熟悉的段落,重讀一遍。
盡管如此,為了兒子,她近乎自虐的堅持著,還報了幾門心理學網課,逼迫自己學習下去。她需要讀懂兒子,疏導他,讓他回歸正常!
她想不通為什么兒子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成績下滑不說,完全沒了曾經的乖巧。她現在最怕就是接到學校老師的電話,每一次都覺得分外丟人。反倒老師寬慰說這是青春期的叛逆,建議她們要多交流。然而現實是兒子在她們之間建了一堵墻,并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厚。她曾試著去打破,但哪怕歇斯底里地硬碰,也無法撼動一分,卻把自己撞得傷痕累累。她在兒子眼里已完全成了透明人,往往問十句才能有所回應,全加起來還不到一句。也從不和她對視,眼神飄忽。除了吃飯,基本都鎖在自己的小屋里。起初她氣得發(fā)瘋,言辭激烈,甚至動過幾次手??勺詈蟀l(fā)現除了把兒子推得更遠外,毫無幫助。
而兒子的轉變是從何時開始的,則完全沒有印象,仿佛一夜之間突然發(fā)生的。她曾不止一次地假想是否有個天大的陰謀,外星人、政府或者那個不負責的前夫偷偷地把兒子換掉了。她試著找出秘密,為此特意休了天工,來撬鎖,偷看兒子的日記。
兒子寫日記的事還是他主動說的,那時他們的關系還很正常。她覺得這是好事,因為大家都說寫日記可以提高作文水平,卻沒想到如今還能讓人探究秘密。日記藏得很隱蔽,她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才在床板下找到。
日記里內容更讓她震驚:她從不知道兒子在學校受過欺凌;也不清楚他對大部分老師都心存怨念;更無法相信里面提及她時,也幾乎都是負面的詞語。她覺得一定是有什么人把兒子洗了腦,可惜這在日記里并沒提到。她突然意識到問題比想象的要嚴峻,所以打算明天偷偷跟蹤,看看都有哪些人在和兒子接觸。如果是那個已被她拒絕卻還不時來騷擾的前夫,她絕對會讓他好看!
然而沒等計劃實施,當天晚上兒子就和她大吵了一架。因為盡管她小心翼翼地(自以為)將一切復原,但還是被發(fā)現了。那是兒子這段時間和她說話最多的一次,可卻是吼出來的。她也是第一次見兒子發(fā)火,那表情看起來想要吃了她。漲紅的臉、緊握的拳頭都和他爸爸一模一樣。每一句爭吵都仿佛往她心窩里扔石頭,直到壓得她喘不上氣來。
而當兒子甩門出去后,這種痛苦又化作憤怒,如炸彈在身體里炸開。泛紅的眼圈再無法抑制住淚水,續(xù)而將理智淹沒。一番宣泄,才清醒過來。眼睛已腫得只剩下一道縫,嗓子也啞了,兩頰被淚水浸得生疼。腦袋里冒出的兒子幼年時可愛聽話的樣子,以及每每生病時對她的依戀。尤其急性闌尾炎那次,連睡覺都要緊緊抓著她。可這些回憶讓心口愈發(fā)地疼痛,只覺得現在的一切都糟糕透頂。
過后幾天,她有意冷落兒子,原以為對方會來道歉,但卻低估了叛逆期孩子的倔強。再結合日記的內容,便越發(fā)覺得兒子的心理出了問題。得益于在醫(yī)院的工作,她不至于陷入自怨自艾而忽視問題。通過工作關系,在病房醫(yī)生的介紹下,她聯系到了心理科主任。然而主任不認為這有多大的問題。即使提供了大量的日記照片,但由于無法面見病人,僅從單方面的復述難以給出準確的判斷。不過就她的表現,主任倒是給了一些建議。
李艷突然間意識到主任并不了解她們家的情況,就算她把兒子騙來,恐怕也不會取得很好的效果,就像主任說的治療是個長期的過程,還要患者的積極配合。所以她決定自學。她比所有的醫(yī)生都要更方便,或許這樣能不知不覺地讓兒子接受治療。
開始她買了幾本書,但如何都不得要領,只好委婉地去請教主任。主任本來想說點什么,但最后只看了她一眼,嘆嘆氣,還是推薦了一些入門級的讀物和比較知名的交流論壇。但對于她來說,依舊過于復雜,而且一旦接了護理的活兒,空閑的大段時間并不多,所以主要學習還是依賴網絡。
網上的東西紛繁復雜,有無數與她一樣的家長在四處求助,還有千奇百怪的醫(yī)師和各式各樣的專利療法,很多都匪夷所思,卻偏偏有人在下面評論效果超群。這樣搜索三四次后,各種平臺都開始推給她類似的信息,不過沒有什么新鮮的東西。唯一的慰藉是加了幾個相同境遇的家長群,似乎這種彼此傾訴苦難后的通感,能緩解各自的壓力。有幾位和她聊得還不錯,每日里相互幫助分析孩子們的表現,出謀劃策。
其中有一名叫做彼岸之舟的,在幾個群里都是活躍分子。資料顯示是個四十來歲的男性,河北人。他很少情緒化,說話到位,分析更是能一陣見血,但對大部分療法都持反對態(tài)度。據他說是自家兒子得了網癮,為此沒少折騰,也直言不諱地講起曾迷信過網癮學校的經歷,那段時間各種科學不科學的方法幾乎都試了個遍。
現在如何?在第一次聽彼岸之舟講述后,她謹慎地問。那時,他們已互加了好友。
等了好久對方才回復,一言難盡……
我不建議亂投醫(yī)的是因為我可以現身說法。后來一次聊天中,他延續(xù)了這個話題。一是有可能造成身體上損傷,二是任何強制都只能起到反作用。我想你們都不想體會那種明知人還活著,可卻已經失去他的那種感受。
我已經這樣了!她在一連串的聊天中插了一句。
彼岸之舟:@守護一生你做了什么
偷看了他的日記。如果不是在網上的話,她可能不會把這件事講出來。
彼岸之舟:那不算糟??梢缘纻€歉,很容易挽回。
可我只是在關心他。她切換到私聊。
這對家長來說確實不容易接受。但對青春期的孩子來說,最不需要的就是家長的關心。他們只覺得那是累贅。
他們永遠不懂我們?yōu)樗麄兏冻隽耸裁矗。?/p>
別對一個正在感受世界的孩子苛求太多。他們過于敏感。逼得太緊,只會加重不正常的心理變化……小心抑郁?。?!
我覺得我可能會先抑郁。。。
相信我這是真的,后面即使吃再多藥也晚了……
至少你還有機會
道歉沒那么難
都是為了孩子!
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復了,已能猜出彼岸之舟現在家里的狀況。那種痛苦會是她的數百上千倍。正像對方說的,她還不算糟,至少還沒滑向深淵,仍有機會挽回。
所以下工后,她去買了一大堆的菜,都是兒子小時愛吃的。
她決定晚上和兒子好好聊聊,讓一切恢復正常。
四
搞笑諾貝爾獎提名簡報
……
七用糞便治療精神病
人類腸道基因組計劃的成果日益顯著,科學家們發(fā)現腸道菌群越來越多的作用,以及對我們人類身體各個方面的影響。其中圣芭芭拉大學研究人員另辟蹊徑,從精神患者入手,對比他們腸道菌群與正常人之間的異同。
他們從有明確病例并登記在案的患者間尋找志愿者,結果發(fā)現細菌的種類和豐度均有差別。這里面極為有趣的是正常人的菌群豐度,彼此之間會差別極大,但種類相差不多。而相同精神病患之間的菌群卻有趨同點,都缺失某幾種細菌。不過不同病癥之間表現不同。
他們已整理出來抑郁癥、神經衰弱以及癔癥之間的差別。目前還在征集更多的樣本,尤其是一些特種病癥,如人格分裂、露陰癖等。
項目負責人提到他們之所以會去做這方面的研究,是因為發(fā)現一直生活在一起是雙胞胎之間的腸道菌群差別也比較大。那么環(huán)境對菌群的影響就可以忽略不計,于是他們想是否有其他的因素來決定菌群的種類和豐度。目前看精神和菌群之間是有所聯系的。有可能會反過來,菌群決定精神狀態(tài)。
他們設想如果后續(xù)的研究證明猜想是正確的話,便可以為治療精神疾病提供另一種全新的思路。他們還計劃擴大到更多的疾病上,例如:老年癡呆、自閉癥。
陳蕾沒覺得報道的研究有多搞笑,但這是接待室里唯一還算有趣的雜志,其它的都是行業(yè)期刊,里面有一半以上的內容是廣告。對于接下來面試,她有些緊張,尤其和其他等待者坐在一起。她感覺自己就像手里的這本科普雜志,在接待室里顯得格格不入。好在大家都只是低頭刷著各自的手機,又或者她們并不覺得她具有競爭力。
她已面試了幾家公司,但都沒有回音。這對自信心的打擊超乎想象。她從不覺得自己是軟弱之人,可若不是心底對未來莫名的焦慮感,恐怕早就放棄了。而放在出事之前,她也很難想象現在的自己,竟能咬牙堅持這么久。越是這樣,便越對當初荒廢時光感到憤怒和羞愧。她開始憎怨自己。單薄的工作經歷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門檻。不過對問題套路日漸熟悉,她已知道該如何表達,展現優(yōu)勢。
面試期間,東子來了兩次電話。拒絕后,又一連發(fā)來好幾條語音消息。這多少有些影響面試的發(fā)揮。等結束出來,她才知道對方只是問她要不要去兜個風。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只覺得全身的筋骨仿佛被抽掉了一般,疲憊如潮水漫漲上來。她發(fā)現曾經彼此耦合的頻率已被打散,男友不再能理解她所想要的。東子就像個孩子,單純、善良,但不合時宜,曾經的她也是。她現在已能完全理解父母,卻也不想放棄這段感情,但因小心經營而耗費的精力讓人力竭。
就在編排推脫借口時,有人在后面喚她,是住院期間聘請的護工。她沒想到會有這種巧遇,一絲羞恥感染紅了臉頰。畢竟如木偶般的那段時間,個人衛(wèi)生全靠李姐打理。而那時排便極不規(guī)律,盡管吃的主要是流食,仍消化不好。醫(yī)生說是腸道菌群重建的必然過程,但當與世界的隔閡感消退后,她還是感到萬分羞恥。
她再次道謝,并強烈要求請對方吃頓飯,借此也推掉了東子的提議。
李姐對她想找份正經工作很支持,還建議可以到勞動保障局接受失業(yè)培訓,那會能學到不少的實用技能。陳蕾也從未想到她們會如此投緣,似乎原本與東子的默契轉移到了對方的身上。這種一見如故的感覺讓她心情舒暢,恨不得將時光凝結。不過由于李姐下午還有活兒,只好互加通訊,改日再約。
返程路上,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自出院以來始終縈繞于心的焦慮正在漸漸消退。她發(fā)現自己已很久沒有注意外面的世界了:街邊的綠樹、往來的車輛、于公園里散步的老人和幼兒,都仿佛鍍了一層陽光,就連地鐵里也不再讓人感覺陰冷壓抑。她興致勃勃地偷聽旁邊小男孩對同行父母做的有關恐龍的介紹,四五歲孩子的聲音清脆得可愛,像夏季里的冰甜瓜。
“大恐龍的腦袋都特別特別小,所以在屁股上會有第二個腦袋。”小男孩從座位上蹦下來,拍著屁股說。
“你沒有認真聽講解?!彼陌职旨m正道:“那只是個神經球,在肚子上,方便它們控制身體?!?/p>
“我聽了!在屁股,真的!”
陳蕾被小男孩一本正經的表情逗樂了,似乎養(yǎng)個孩子也不錯??呻S后她便被這突來的想法嚇了一跳。以前和東子從沒想過這方面的事情,甚至連結婚都那么地遙遠。也許她也有個大腦在肚子里,才會偶爾冒出些莫名其妙的念頭。
她又想到了肚子上的那道疤。有大腦在那里誕生?她被自己的胡思亂想惡心到了,疤痕處一時間絲絲作痛起來。
之后的日子里與李姐的互動逐漸增多,她發(fā)現兩個人越來越合拍,有時他們能準確地猜出對方下一句要說什么。她關注的也不再僅僅是機車、紋身以及所謂的時尚。相較于雷鬼和搖滾,那些軟綿綿的流行情歌更容易讓她產生哼唱的共鳴。
一次在給李姐的朋友圈點贊后,被東子瞧見了。“你現在開始看這些定向給中老年婦女的雞湯文了?”他一臉的驚訝,“和我媽的愛好一樣了?!?/p>
她現在覺得對方說話愈發(fā)地可氣,但不想就此爭吵,只撇了下嘴說:“這不是很好?”
盡管知道心靈雞湯和大多數鼓勵都虛的,但卻很好地維持住了被現實擊打的信心。她不斷地投遞簡歷,面試,再投遞,再面試?,F在已經不再做篩選,只要是可見的招聘信息,就都會投遞一份。
東子覺得她是陷入了某種魔障,更不相信她能找到所謂的正經工作,甚至打賭以這種狀態(tài)她絕對挺不過一周。
“不管能不能找到,如果我能堅持下來了,怎么辦?”她有些壓不住被激起的怒火,“你跪下來,向我磕頭道歉嗎?”
東子挑了起眉說:“要不要玩這么大?那你輸了呢?”
“我不可能輸!”她瞪起眼睛。
“好吧,你是老大,但也不是活佛,用不到跪拜吧。能不能換個條件?”
她惡狠狠地搖了搖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讓對方徹底服軟,使其最終能坐下來認認真真地考慮下她們的未來。
可東子卻只認為這是個玩笑。當一周后她來兌現賭約時,男友一臉驚恐地看著她。“你竟然是認真的!”
是啊,他除了騎摩托車,就再沒對什么事情認真過。所以陳蕾打定主意,這次要認真到底。何況在人才招聘大會擠了一整天,實在見不得對方這般無所事事的躺著。床上的被子沒疊,幾件衣服隨意地搭在任何可見的地方——沙發(fā)頭、椅子背,吃剩的外賣就堆在桌子上,而東子卻只是窩進沙發(fā)里玩手機。
“你要是男人,就必須向我道歉!”她逼近一步,奪下手機。
東子抗議著站起來,“我為啥要道歉?因為湊錢給你買了輛摩托車嗎?還是因為哄你開心,你不領情?沒有陪你四處去投簡歷?”
“這么說,你還有理了?”她氣極反笑,“聽著,我現在已不奢求你的支持,但請你尊重我的努力!”
“好吧,好吧,我道歉?!睎|子擺了下手說:“把手機還我吧?!?/p>
她嗤了一聲?!澳闶遣皇怯X得我特別可樂,就像個傻子?”
東子抿起嘴唇,緩了口氣說:“沒錯,你現在完全瘋了,要么就是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朋友洗了腦。你在背叛我們的理想!你現在所做的就是在把我們拉入生活的泥潭,然后像兩頭豬一樣在里面打滾。還記得嗎?這話還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又怎么樣?”她的語調一下子被怒氣推升了兩個高度。東子的話就像是潑灑在火焰上的酒,讓憤怒爆燃。她劇烈地喘息,每一句話似乎都要把肺里的空氣吼凈?!拔倚r候還說過要當小仙女呢。人總是要成長的,我們不可能騎一輩子摩托車。未來呢?你以為我做這些是為了什么?你有考慮過一周之后的事情嗎?你想過我們以后要怎么辦嗎?我們的孩子會怎么樣?和我們一樣,從一個出租房搬到另一個出租房?還是躺在摩托車上,喝西北風,讓他從小就感受什么狗屁的風和激情?”
東子漲紅了臉,也大吼道:“你真該去找找鏡子!知道你現在像什么嗎?你現在和你媽簡直一模一樣!”
她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一時間如同有把刀子狠狠地扎進胸口。整個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這一句話,從四面八方向她襲來,又不斷地回蕩、疊加,越來越響。她沒了再繼續(xù)爭辯的欲望,剛剛還不可抑制的憤怒也瞬間平息下來。她后退著走進洗手間,在涂黑了一半的池前鏡前站了好了一會兒,直到鏡像看起來越來越陌生。
或許這就是東子的角度,他早就知道他們已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了。這種頓悟讓她感到一陣輕松,仿佛有把巨斧劈開久困于心的枷鎖。
她輕笑了一下,卻將剛剛堆積在眼眶里的淚水擠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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