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
我腦子有病。
小學(xué)的時候,有一個叫小明的同學(xué),它是班級的中心人物。
有一天,小明和二班的二狗打架,輸了。回到教室以后,小伙伴圍到小明的課桌旁,商討報復(fù)計劃。后面還有一個我。
第二天中午,我沉浸在那篇《一碗清湯蕎麥面》中,出來的時候教室里已經(jīng)只剩三個人。我抄起飯卡準(zhǔn)備沖刺;那三個人注意到我,堵在門中間。
“你,跟我們走?!?/p>
其中一個高個子說。
于是我跟著那三個人走到了二班教室門口。教室里只有一個學(xué)生,端著碗盒飯在那吃,桌子上還攤著一本書。眼前的三個好像松了一口氣,其中一個胖子沖過去一腳踢飛了盒飯,高個子和另外一個放倒那個學(xué)生,然后三個合力對著那個人的衣服狂踩?;覊m彌漫起來,那三個被嗆得有些受不了了,扔下幾句我沒聽懂的廣東話往門口走。
撞到我以后,它們好像想起來什么,讓我也過去踩一腳。
“為什么?”
我想要一個理由。
“因為小明是我們的兄弟。”
高個子有些不耐煩地解釋。
我......我們。對了,我們。我們是兄弟。那個瞬間,我感覺自己被關(guān)到一個盒子里,我不再是一個人。我走到那個學(xué)生面前,原來桌子上是一本漫畫——《緋色安娜》
每天省一塊飯錢,甚至偶爾謊稱學(xué)校收錢,都是為了在知音漫客上看《緋色安娜》的連載。所以單行本出現(xiàn)的瞬間,我忘記了剛剛發(fā)生的一切,說:
“我也喜歡這部漫畫欸,能借我看看嗎,同......學(xué)?”
同學(xué)沒有理我,只顧拍身上的灰。
我等了幾秒,轉(zhuǎn)身準(zhǔn)備去吃飯,但是那三個堵在門口,用手指著那個學(xué)生的方向。
我想盡快吃飯,但是我沒有打他的理由,只能愣在原地。
“因為小明是我們的兄弟?!?/p>
剛剛的話回響起來,我突然充滿了一種奇怪而輕盈的勇氣,沒有任何道理的認(rèn)為這個人該打。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腳已經(jīng)踢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緩緩抬起頭,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盯著我。我似乎感覺到了些許恐懼,本能地把腳收回來,跑出了教室。
很久以后,我在電視上看到同樣表情的時候才明白,當(dāng)時那張臉的含義是“我要殺了你”。
后來我成為了小明的兄弟,和那三個一起為了小明而戰(zhàn),只要有任何人敢和小明作對,哪怕只是說小明的壞話,我們就都會沖上去戰(zhàn)斗。
某一天,三班的屎蛋說小明是吃米飯長大的,我和兄弟們聽到后頓時怒火中燒,耳鳴也停不下來,就這樣沖上去把屎蛋按在地上打了十幾分鐘。
第二天的第一節(jié)課,屎蛋手上纏著繃帶從門口走了進(jìn)來,接著是一個油膩的小眼睛禿頭,然后是我們的班主任。班主任先是痛斥了“兇手”,然后希望打人的人自己站出來。
我朝著兄弟們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的在玩橡皮,有的在睡覺,于是我也假裝沒聽到繼續(xù)看書。
差不多半分鐘以后,班主任終于垮起了那張更年期的臉,說:
“那好,現(xiàn)在開始匿名檢舉,每個人用一張紙寫名字,三分種后班長來收。”
說罷又把臉垮的更長,對著禿頭說些什么。
我從美術(shù)本上撕下一張白紙,寫下:“宇智波佐助 卡卡羅特?趙日天” 然后交給了班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班主任突然喊出我的名字,我本能地站起來,看到它垮起的臉終于變得面目可憎,然后開始質(zhì)問:“是你把屎蛋打成這樣的?用什么打的這么狠骨頭都打斷了......”
“不是我?!?/p>
我委屈巴巴地打斷了它。于是它又問屎蛋是不是這個人,但屎蛋說自己突然被放倒,不知道是哪些人打的,接著又突然改口,說:“對,就是這個人,昨天就是他用鋼棍打得我!嗚嗚嗚嗚嗚~”
班主任安慰了屎蛋,接著開始逼供:
“我這里有一半的人都寫了你的名字,你還想抵賴?”
我似乎想張口說點什么,但班主任馬上又接著說:
“你打人家干嘛?他哪里惹到你了,你有???”
“它......它罵了小明?!?/p>
我小聲說。
“???你說什么?”
班主任像是沒聽到,于是我放大了聲音解釋:
“因為它罵了小明,我們就過去打了它一頓,因為小明是我們的兄弟。”
我剛說完,小明就舉起了手,站起來說:
“老師我根本不認(rèn)識這個人。”
班主任示意小明坐下,又把那張垮起的臉對準(zhǔn)了我:
“你爸媽怎么教你的?打人就算了還想拉同學(xué)下水,你真的是有病?!?/p>
我好像感覺很委屈,因為兄弟們都是這么做的,然后眼淚就慢慢溢了出來......
班主任又看了一眼屎蛋,問我:“就你一個人?還有其它幫手嗎?”
于是我說出兄弟們的名字,它們也跟著站了起來。
“為什么打人?”
班主任淡淡地說。
那三個像是機(jī)器人一樣,開始輪流描述當(dāng)時的情況:
“我站在教室門口放風(fēng),是**打的人。”
“我也是跟著**去的,還讓他別打了但他不聽還要連我一起打,我只能......”
“我攔**了,但是沒攔住?!?/p>
我好像感覺到哪里有什么不對,好像這個世界的哪里壞掉了,于是不受控制地開始說話:
“那一天我們四個是一起沖上去的,我只是踢了兩腳它們用凳子......”
但是那三個馬上又打斷了我:
“你有病啊,自己打人還想嫁禍到別人頭上?”
“我也感覺他有病,別人說什么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上來就打?!?/p>
“你是真的有病。”
我有病。它們說我有病,可我明明是一個正常人,我明明是和它們一樣的正常人。
它們好像還在說些什么,但我感覺有些頭暈,世界似乎顛倒了過來。
班主任說事情已經(jīng)清楚了,讓我先去道歉別的事后面再說。可我感覺眼前漆黑一片,有點找不到講臺的方向......哪里出了問題,世界,我,哪里開始出問題了。
“小明是傻逼?!?/p>
我說。
它們好像沒聽到,于是又說了一遍:
“小明就是一個傻逼!”
漆黑中,似乎有幾道視線對準(zhǔn)了我。我又吸了一口氣,扯起嗓子大喊:
“小明就它馬的是一個傻逼!”
先是同桌把我放倒,然后數(shù)不清的拳頭和鞋底重重落在我的臉上,肩膀上,肚子上,頭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它們終于被老師拉開。我躺在地上,摸了摸臉上的傷口,笑了:
“太好了,我是正常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