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青年電影展首日,紀錄片提問比回答更重要
FIRST青年電影展今天于西寧正式拉開帷幕。紀錄片競賽單元共入圍五部作品,分別是《長生》《人間旅途》《風起前的蒲公英》《金雞冠的公雞》《巢》。今日共放映兩部紀錄片。分別是余紅苗導演的《金雞冠的公雞》和張杰導演的《人間旅途》。作為展映的第一部紀錄片《金雞冠的公雞》無疑給遠道而來的影迷朋友們貢獻了一份生猛的真實影像大餐。影片簡介的最后一句讓人唏噓:“命運仿佛就像故事中的狐貍一樣兇險……”喪女再育的故事也讓人想到同在FIRST青年電影展入圍過的范儉導演作品《兩個星球》。女性導演如何處理這樣一部女性為主要拍攝對象的作品呢?相信《金雞冠的公雞》會給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答卷。

關于導演”
余紅苗是一名獨立紀錄片導演及制片人,在新聞及紀錄片領域工作超過20年。2000年到2014年,在CCTV任記者、紀錄片導演、“東方時空”新聞欄目主編。2015年加入優(yōu)酷任資訊中心總經(jīng)理,負責制作和經(jīng)營真實類內容產(chǎn)品。2018年后成立工作室,為電視臺及網(wǎng)絡策劃制作系列紀錄片及影像節(jié)目 . 導演作品:2013年-2015年,優(yōu)酷紀實系列《侶行》第一二季(65集)總導演;2014年,央視社會醫(yī)療紀實片《心血》導演;2015年,優(yōu)酷紀實系列《遇見你》(10集)總導演;2019年,工業(yè)科技紀錄系列《中國工夫》(6集)總導演;2023年,央視親子關系紀錄系列《你聽見了嗎》(7集)總導演;制片人作品:2016年,紀錄電影《搖搖晃晃的人間》制片人;2023年,歷史劇情類紀錄系列《惟有香如故》總監(jiān)制。
金雞冠的公雞——
提問比回答更重要
作者:violin
編輯:裴嫣柔
我與余紅苗導演相識是在2017年,當時我正在策劃并執(zhí)行一個以紀錄片的展映與討論切入社會、人文和公益議題的活動。《搖搖晃晃的人間》是這個系列活動的第二場,我邀請該片的制片人余紅苗映做為后談嘉賓。五年后,在新冠疫情防控十分嚴峻的2022年4月,紅苗姐邀請我觀看她剛剛獨立制作完成的紀錄片《金雞冠的公雞》。我們在看片前后還聊及了很多話題,從下午2點開始直到吃過晚飯才散,兩天之后,我們各自的小區(qū)都遭遇了封控。得知《金雞冠的公雞》入圍今年的FIRST影展,我十分欣喜。時隔一年,有機會采訪余紅苗導演,把這部作品的創(chuàng)作過程還有余紅苗導演的創(chuàng)作用心分享給更多關注和熱愛紀錄片的人,也令我覺得非常榮幸和有價值。
以下是經(jīng)我整理的導演自述。
“偶然與必然
認識《金雞冠的公雞》中的主人公吳軍,出于一個偶然的機緣。2017年,我們?yōu)槟臣移脚_制作系列紀錄片時,發(fā)現(xiàn)了一段關于“吳軍為逝去女兒朗讀童話故事”的影像。在這段影像里,吳軍優(yōu)雅的舉止和哽咽的神情深深吸引了我。我感受到了一種“痛”,一種令人牽掛的痛。于是,她成為了我們的拍攝對象。在拍攝中,吳軍面向鏡頭講述了與女兒之間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傷心事。其中,有一幕特別令我心動,更準確地說,是心疼。講起失去女兒的那個片刻,她的眼神迷離起來,看起來失焦的樣子,仿佛她的面前已無他人,進入了另外一個遙遠的時空。那個時候,我們在場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情不自禁,淚流滿面。其實,吳軍最不能釋懷的,就是“為什么”——為什么女兒有什么話不跟我說?為什么遺言中一句不提父母?父母究竟做錯了什么?
這套紀錄片因為各種原因沒有播出,被鎖進了抽屜。第二年,我再次去看望吳軍,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變化很大。她顯得很精神很美的樣子,仿佛已經(jīng)極大地從舊事中走出來了。她告訴我,恰是因為我的那次采訪,讓她有機會把自己多年的積郁抒發(fā)出來,她感謝我的傾聽與記錄。同時,她也提出了自己深思熟慮的一個愿望:希望自己的經(jīng)歷能做成一個故事,幫助到那些像她一樣深處困境中的母親,以防止發(fā)生類似的悲劇。更進一步,她也想告訴那些失獨的父母——“我們是可以走出來的,是可以走出來的”。

吳軍提出的這個愿望,引發(fā)了我的一番思索。其實,早在2003年,也就是20年前我剛進央視工作時,我很投入地拍過一個北京親子故事的紀錄片系列。那個故事可謂跌宕起伏——媽媽為了禁絕讀高中的兒子早戀,不僅將對方女孩的父母告上了法庭,甚至起了一個說起來有點不可思議的念頭:如果兒子再不聽話,不與女孩斷絕來往,她可能會讓孩子去精神病院呆些日子,因為那里與世隔絕?!盀槭裁??——為什么媽媽一定要控制小孩?為什么媽媽不能放手?”我的腦子里滿是這些問題,但在當時我沒有答案。因為那個時的我二十來歲,更多時候是站在孩子立場去看母親,覺得母親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物種”。而當年那個故事,也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呈現(xiàn)給公眾,也還在抽屜里呢。
吳軍提出的愿望讓我也意識到,我可以續(xù)拍之前的這個故事呀。從那時到現(xiàn)在時隔十八年,當年那個高中男孩,已是34歲的中年男子了。呈現(xiàn)男孩的今天,或許可以回答當年的問題。于是我就打算把這一南一北的兩個故事,串在一起做個新故事。兩條線索,一個故事從過去講到現(xiàn)在,另一個故事從現(xiàn)在講到過去。兩個故事互相呼應,互相提出問題,互相尋找答案。然后觀眾會發(fā)現(xiàn),這個故事的答案,或許就在另外一個故事里。這種故事在結構上,以及時間跨度帶來的張力,非常令我著迷。后來我真的把這個故事做出來了,但是它又鎖在了抽屜里。因為,這個北京的家庭最終反悔了,不愿意把自家的故事呈現(xiàn)給公眾。后來,我就決定專注在吳軍的故事,繼續(xù)進行拍攝。

今天回想,我之所以愿意幫助吳軍一起實現(xiàn)愿望,或許正是因為當年的那些“為什么”,那些問題一直留在我心中,從未離開。這使我愿意繼續(xù)尋找親子之間的那個問題的答案。而這個問題,也極有可能就是藏在女性身上的一個問題。
所以,偶然遇見的背后,其實早有必然。
“小糖人”對于問題的回答”
《金雞冠的公雞》得以繼續(xù)拍攝是要感謝“小糖人”的。我不想避諱,小糖人其實是我的外甥女,我姐姐的女兒。
事情是這樣的:當我把第一版“兩個家庭”的故事定剪后,為了省經(jīng)費,讓我的外甥女(她在英國留學)來協(xié)助翻譯和校對中英字幕。結果她看了片子以后說,她想給吳軍寫一封信??吹狡械膮擒娨恢痹谙蛞咽诺呐畠哼M行追問,她說,她想告訴吳軍,作為孩子是怎么想這些問題的。我外甥女也是一位非常優(yōu)秀的好學生,從來就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她幫我揪字幕里的小錯誤和BUG,那是永遠揪不完的。外甥女雖然優(yōu)秀,但是她和她母親之間,也曾經(jīng)有過種種情況,是我不太知道的。因為女兒太優(yōu)秀了,我的姐姐和姐夫極少去談論女兒的不足之處。后來我明白,我姐姐的女兒的問題就在于不能錯,不能輸,這點對于一個正常人來說,其實是非常辛苦的。另外,她們母女之間,還夾著另一個女孩的故事。那是一個像吳軍的大女兒一樣令人心痛的女孩。

小糖人有一個發(fā)小,是我姐姐同事的女兒。這兩個女孩幾乎在同一個時期出生。因為她們的媽媽是閨蜜,她們碰巧在同時期一起懷孕,同一階段養(yǎng)育同年齡的孩子,兩個家庭也經(jīng)?;?。但是那個女孩最后沒了,在初中時的某次成績糟糕的考試后,她從樓頂縱身一躍。女孩的不幸,使得小糖人母女重新開始思考她們之間的問題。
所以,小糖人有很多話,想跟吳軍說。她讓我轉給吳軍的信,令我有了新的拍攝契機,也使得這個故事有了一個新的視角。也可以說,這封信救了這部片子,不然,這個拍攝難以結束,也不知道終點在哪里。那封信,就像從另外一個時空傳遞給吳軍的傾訴與回答。從某種程度上,這封信給了吳軍一個意味深長的安慰,也許也能夠給觀眾一些慰藉。因為觀眾恐怕無法接受只提出問題,而完全沒有回答的故事。但實際上,對我而言,提出問題,一定是比回答本身更為重要的。如果沒有20年前留存至今的那個問題,也不會有今天這個片子的出現(xiàn)。如果沒有這個片子提出的問題,我們也很難覺得日常的生活中能有什么問題。雖然很多問題是沒有標準答案的,但提問可以驅動我們去尋找各種各樣可能的方法與答案。

有意思的是,“小糖人”的信也幫助我的姐姐與她女兒之間的關系更近了一步。因為我姐姐后來也寫了一篇很長的回應之信。雖然小糖人那封信本來是寫給吳軍的,但其實說到底也是寫給她媽媽的。從某種程度上,這個片子起到了這樣的溝通和交流的作用。這令我很欣慰。我也很希望,未來這個故事也能幫助其他家庭,發(fā)揮這樣的作用。
“《金雞冠的公雞》之后 提問并未結束
在《金雞冠的公雞》之后,其實我的問題是沒有結束的。為什么?因為我想讓觀眾知道,這不只是個案。這個故事背后的問題不只存在于吳軍家庭,而是在我們每一個家庭的日常之中都有可能存在的。故事里的媽媽是每一個媽媽的影子,故事里的孩子的感受也是每一個孩子都似曾相識的感受。而如果我想進一步讓大家看到這一點,我可能需要做更多。于是,就在疫情期間,我又規(guī)劃了一個新的紀錄片項目,是一系列關于父母與孩子的訪談錄。因為我有太多的問題要問他們。
你有沒有覺得奇怪,為什么很多女性在成為媽媽這個身份之后,就逐漸逐漸變成她們最不喜歡的樣子?媽媽們是那么努力地要為孩子們把握人生方向。哪怕失去自己的所有,她們也要讓孩子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這又是為什么呢?
我記得一個匿名的媽媽曾經(jīng)說,她好渴望自己住的這套房子里有哪怕是一角屬于自己的空間,她說她好想化妝,好想跳舞。她覺得這個家是丈夫的家,是孩子的家,甚至是保姆的家,而不是自己的家。這又是為什么?媽媽們付出了那么多,為什么最終還是那么深的挫敗感?這些問題要追問下去,那就太多太多了。我們無法一一回答,但是我們可以問,可以讓更多人注意到這些問題的存在。只要注意到,只要被點到,就有可能得到改變。所有問題的答案,不在別人身上,不是從別人口中獲取的,而可能在于對于自己的發(fā)現(xiàn)。因此,我的紀錄片系列不是答案,它們其實還是在提問,是點醒,或者更像某種呼喚。喂~你聽見了嗎?你看見了嗎?如果你看見了,你聽見了,你注意到了,紀錄片的價值也就有了。
很幸運,這套名為《你聽見了嗎》的紀錄片項目方案被央視紀錄片頻道選中。經(jīng)過將近一年的制作,它們將在今年的暑期檔8月份即將上線。希望能得到大家的關注。其實,我的確很希望我的紀錄片能被看見。這確實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金雞冠的公雞》是一部完全獨立的紀錄影片。它是沒有投資的。為此,我動用了一些自己的積蓄,也發(fā)揮我個人的所有能量來做這件事。很多時候我一個人去拍吳軍,在靜悄悄的深夜,在愜意的湖邊。她一個人說,我一個人拍,一個人傾聽。制作后期的時候正好遇到疫情,也是我一個人制作。疫情令每個人都變成了一座孤島。大家可能都會覺得很難受,而我卻很需要這樣的孤島。它讓我靜靜地去聽,去梳理去,去體會一個母親的愛與痛,去思考背后的問題。最終用我最想表達的方式去給大家傳達這樣一個故事。
對于我們這些做紀錄長片的人來說,最難的往往不是創(chuàng)作的過程,不是拍攝中的困難和后期的反復琢磨,而是創(chuàng)作之后怎么辦?我們最擔憂的就是:作品被塵封,被鎖在抽屜里永不見天日。當初,吳軍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夠幫助到更多的人,才有了《金雞冠的公雞》這部作品?,F(xiàn)在,我也非常希望這個片子能被看到,尤其是媽媽們。這不僅讓這部影片實現(xiàn)了自身的社會價值,也是對創(chuàng)作者莫大的支持和持續(xù)創(chuàng)作的力量。所以,非常感謝這部作品能夠有機會入圍FIRST影展的主競賽和 FIRST FRAME單元。

7.28 12:45 在奧斯卡影城五號廳
7.30 17:00 在奧斯卡影城二號廳
還有兩場放映。歡迎在西寧的小伙伴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