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率的人生,其實不值得
接到LJP電話的時候,心里其實挺忐忑的。
他想來學編程,但只有初中學歷。其實初中也都沒怎么好好讀,然后就進社會了。農(nóng)村出來的,只能進城打零工,裝空調(diào),上流水線……啥都做過。關鍵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28了,孩子都能叫爸爸了。他問我,他還能不能來學編程?
其實我都已經(jīng)忘了我是怎么和他說的,但我記得我當時的心情:真心不踏實。
后來他老婆不同意,他給我說,他老婆和他鬧:“剛攢了兩個錢,你就要拿去‘禍禍’了,是吧?”我們的學費并不便宜,吃住一起,半年下來小3萬的樣子,他和他老婆倆,攢的錢也就剛剛夠。
我當時拿著電話,感覺有點燙手啊。
但他的一句話,我一直記得:“我琢磨著,我不能一輩子就這樣待廠子里吧?怎么也得再博這一把!輸了,我也就死心,我也就認了?!?/p>
也不知道他怎么說服的他老婆,最后還是過來了。不是我想象中的河北大漢,反而精瘦精瘦的,剃一個平頭。他人并不陰郁,但不知為啥現(xiàn)在想來,總是皺著眉頭的樣子。
然后就開始學唄。他好像也是來源棧才買的電腦,日常操作沒問題,但編程基礎等于0。從變量賦值開始就懵;分支能懂循環(huán)也懂,但分支循環(huán)合在一起就又懵;函數(shù)聲明了之后不調(diào)用,問我為什么它不跑;分不清Console.WriteLine()和函數(shù)返回……
我們的課程,6個月就要把前端后端數(shù)據(jù)庫全部學會,理論上學完就能做出一個仿一起幫的網(wǎng)站出來。每周7天,每天從早上8點到晚上10點,時間都排得滿滿的,也就是說,你想“利用別人玩的時間努把力”都不行,因為別人也沒有玩的時間。
那時候我們還是隨堂學,每天我都要講新內(nèi)容,他不是“跟不跟得走”的問題,他是只能被拖著走——寫到這里,我眼前就仿佛能浮現(xiàn)出他那迷茫而無辜的眼神,蠢萌蠢萌的。
咋整?現(xiàn)在……
我也不知道啊,只能在他問的時候給他再講細點。想著實在不行,他就和阿泰一樣,以后再學一遍唄——但他和阿泰不一樣,都28馬上29歲了呀!
但他終究是和阿泰不一樣的。有一次我訓阿泰:“你和LJP,兩個都基礎差,兩個上課都聽不懂,這我就不說了。但是,你看看現(xiàn)在LJP每天的英語單詞聽寫,你的單詞聽寫?”
也就差不多兩三周的樣子,LJP就從單詞聽寫完全懵圈到基本上都能寫對:被社會毒打過的人是不一樣的。
但學編程終究不是背單詞啊,很多東西得去理解,我的感覺,LJP就像腦子多年沒用,銹在一起了,現(xiàn)在才開始緩慢地“咔咔咔”的轉(zhuǎn)起來……
隔三差五的,晚上七八點鐘,我就能看見LJP蹲在教室外面,拿著個手機,用家鄉(xiāng)話和他兒子視頻聊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飛哥我當年在上海,也是拋妻別子,小孩正是可愛的時候,隔著屏幕多想抱一抱多想親一口……于是,就被風吹迷了眼。
知道LJP最慘的是啥吧?拉了差不多半年的肚子,來重慶沒多久就開始拉,拉了就停不下來。他北方人,可能是水土不服,不能吃辣的。重慶的菜,是又麻又辣又咸又油,把他給吃的喲!我們本來每個月都要聚個餐,下個館子,他去了一次推了一次,最后終于給我說:“你確實想讓我吃頓好的呢,不麻煩的話,要不給我煮盤餃子?”

行吧!那時候疫情剛過,教室也沒幾個人,超市速凍的水餃買幾包,一鍋煮了就端到教室,他吃了之后高興得像個孩子。
最后他也沒有再學一遍,一遍學完了就回老家找工作了。學得怎么樣?呵呵,在我看來,真不怎么樣。問他要不要再學段時間(因為包學會,所以不再額外收學費),他說:“腸胃受不了啦!離家也太久,想家了。最后就是真沒錢了,生活費都沒了!”
那一期出去的幾個同學,我最擔心的就是他。但他跌跌撞撞的,最后也把工作給找到了!知道這個消息,我心里真的就像一塊石頭落地了一樣,一身輕松。
去年元旦的時候,他突然給我發(fā)了個紅包: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感覺:黑律師/包工頭/創(chuàng)業(yè)狗/老碼農(nóng)……我做了這么多職業(yè),最后教書匠這工作,我大概是要做到老了。

前面不是說我訓阿泰么,“你看看人家LJP……”
那阿泰后來怎么樣呢?
狂拽炫酷吊炸天??!
他找到工作的時候,源棧其他同學都哭了:“早知道我特么讀什么大學???!”
看我錄播的同學應該經(jīng)常聽到:“艸,再搞不出來把阿泰拖出來打一頓……”這其實不能怪我,只怪阿泰天生招打體質(zhì)。
阿泰是他哥介紹過來的,不是這種關系,我肯定也要多考慮一下。因為太小了,入棧的時候才剛過16歲,在一個什么廚師學校已經(jīng)學了兩年廚師了。他媽帶他過來的時候,我反復問了他幾次:“是不是自己想學?”他說是。然后我再告訴他:學這個很苦喲,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寫游戲和打游戲不一樣……他說明白。
他明白個屁!
整個一學期(半年),都在天上飛(搞不懂)。
但他自己沒當回事,放出話來:“我是要在飛哥這里學兩年的!第一遍無所謂?!?/p>
行!你年輕,你牛逼。
所以就是個異類,別人都唉聲嘆氣叫苦連天的時候,他還成天樂哈哈的,你說他不挨打誰挨打?還偷偷摸摸的打游戲,或者B站二次元。我把他課桌安排在我邊上,他都還敢在我上課的時候打游戲。
但是呢,他總還是一直都在學,不管學多學少,學快學慢。
有兩件事印象比較深刻:
一次是大過年的(或者是春節(jié)過后因為疫情沒有開線下班),他突然在網(wǎng)上問我EF里面多對多關系怎么配?!斑??這小子平時貪玩,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還知道學習!”我心里想。他和我說,他都斷斷續(xù)續(xù)搞了一個月了,一直沒搞出來……我心里那個樂呀,哈哈,痛快!
另外一次是疫情差不多過去了,線下班開了,但學生很少。阿泰是重慶的,他最先過來,沒幾天又來了一個新同學,喜歡熱鬧的阿泰很開心有人陪他了。但沒過幾天,這新同學就走了:沒錢,家里不支持?!霸撃阕x書的時候你都不好好讀,你現(xiàn)在去學什么編程?!你也不想想,你是不是那塊料?”他爸媽的理由簡單粗暴無懈可擊。
所以空蕩蕩的教室里,就又只有我和阿泰兩個人了。
我記得對阿泰說了一句話:“有爸爸媽媽支持你學的時候,要珍惜?。 辈恢朗遣皇俏业腻e覺,平時都很開朗的他,罕見的有些沉默。
阿泰最終還是沒有學滿2年,一年半的時候就找到工作了,那時候他還沒滿18歲。他是我們源棧唯二的不編簡歷就找到工作的——因為他的年齡,他也沒法編啊,^_^,只能老老實實地說我就在飛哥那里學的……
但人家就把工作給找到了。而且入職之后,非常輕松,因為沒有負擔,不會的就直接問。不像其他同學,“兩年工作經(jīng)驗”進去的,“這你都不懂,你還來問我?”
所以畢業(yè)同學群里面,其他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只有我泰哥談笑風生。我知道很多同學真的想順著網(wǎng)線過去打死他呀!
同學們感慨,“媽的,等阿泰我們這么大的時候,都已經(jīng)5年工作經(jīng)驗了……都特么泰總了!我們這些年讀的這些書有個屁用啊?!蔽乙簿托πΓ鄙断肷?,或許5年過后阿泰也會想著再弄個學歷吧?
但至少是現(xiàn)在,阿泰是志得意滿的。也就是這時候,阿泰才說,初二的時候,他就不想讀書了。爸媽也曾經(jīng)逼他,以至于他自己割脈,現(xiàn)在手腕上都還有一道傷疤。

有同學會說:“你說的這些都是個例……”
是的,但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大抵是不明白的。就像我在說“學歷不重要”的時候,很多人根本不明白我在說什么。
所以有時候就會很累,心累。
但就是這些學生,他們的故事,他們這些個例,像夜空中的星光,讓我不至于窒息于無盡的黑暗。我不停的大聲疾呼,只是希望:沒有一份沒有好學歷的他們,也能鼓起勇氣,充滿自信,通過努力,活成一個個的“個例”,也能活成別人口中的“故事”——大概率的人生,其實就是庸碌的人生,沒有值得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