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第十六、十七回合原、譯文對照(地廣第十六 、貧富第十七)
?地廣第十六
???(注:標紅處省略未譯)
? ? 大夫曰:“王者包含幷覆,普愛無私,不為近重施,不為遠遺恩。今俱是民也,俱是臣也,安危勞佚不齊,獨不當調邪?不念彼而獨計此,斯亦好議矣?緣邊之民,處寒苦之地,距強胡之難,烽燧一動,有沒身之累。故邊民百戰(zhàn),而中國恬臥者,以邊郡為蔽捍也。詩云:‘莫非王事,而我獨勞。’刺不均也。是以圣王懷四方獨苦,興師推卻胡、越,遠寇安災,散中國肥饒之余,以調邊境,邊境強,則中國安,中國安則晏然無事。何求而不默也?”
? ? 桑弘羊說:君主兼容并包,博愛無私,不因為是親近的人就多施恩惠,也不因為是疏遠的人就忘記給恩德?,F(xiàn)在都是國家的人民,都是國家的臣子,安危勞逸不均,難道不應當調節(jié)嗎?不考慮邊區(qū)的軍民,只考慮內地的百姓,這也算在好好議論?邊境的人民居住在寒冷艱苦的地方,抵御強敵匈奴的侵擾,烽火一起,就有喪命的危險。因此,邊境百姓身經(jīng)百戰(zhàn),才能使內地歲月靜好、安然入睡,這是由于有邊郡作為抵抗匈奴的屏障??!《詩經(jīng)》上說:“哪件不是國家的事情,偏偏要我一人承擔。”就是諷刺這種勞逸不均的現(xiàn)象。因此圣王(武帝)關懷四方邊境百姓的苦難,出兵擊退胡越的侵擾,趕走敵寇,平息戰(zhàn)亂,散發(fā)內地多余的物資來調節(jié)邊境的用度不足。邊境強大了,內地就會安全。內地安全了,整個國家才能安然無事。這樣做,你們還有什么要求而如此喋喋不休呢?
? ? 文學曰:“古者,天子之立于天下之中,縣內方不過千里,諸侯列國,不及不食之地,禹貢至于五千里;民各供其君,諸侯各保其國,是以百姓均調,而繇役不勞也。今推胡、越數(shù)千里,道路回避,士卒勞罷。故邊民有刎頸之禍,而中國有死亡之患,此百姓所以囂囂而不默也。夫治國之道,由中及外,自近者始。近者親附,然后來遠;百姓內足,然后恤外。故群臣論或欲田輪臺,明主不許,以為先救近務及時本業(yè)也。故下詔曰:‘當今之務,在于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nóng)?!湟顺幸猓垳p除不任,以佐百姓之急。今中國弊落不憂,務在邊境。意者地廣而不耕,多種而不耨,費力而無功,詩云:‘無田甫田,維莠驕驕。’其斯之謂歟。”
? ? 文學說:古時候,天子在天下的中央建立國家,轄地不過千里,諸侯列國,也未到不能耕種的地方?!队碡暋酚涊d(夏初國土面積)達到了五千里;百姓各自供給他們的君主,諸侯各自保衛(wèi)他們的國家。因此,百姓勞逸平均,徭役也不繁重?,F(xiàn)在到千里之外的邊境,把匈奴、越人推出國門之外,道路遙遠,地方荒僻,士卒精疲力盡。邊民因此有殺身之禍,而內地人民也有死亡之患,這就是百姓們叫苦連天而不能沉默的緣故啊。治理國家的辦法,是由內到外,從近的開始。近的歸順了,然后再招撫遠的。內地百姓豐衣足食,然后撫恤邊遠地區(qū)。所以當群臣(主要是桑弘羊)提出“輪臺屯田”的建議時,英明的武帝沒有同意,認為當務之急,首先要搞好農(nóng)業(yè)。因而下詔書說:“當今首要的任務是,禁止苛捐暴政,停止擅加賦稅,大力搞好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惫鋫儜摻邮芑噬现家?,請求減免不稱職的官吏,來幫助解決百姓的困難。如今,內地一片衰敗不去憂慮,卻致力于邊境事務。就好比地域廣闊而不去耕種,就算種了又不去除草,費力而無功?!对娊?jīng)》上說:“大田寬廣不可耕,野草高高長勢旺”。說的就是這個啊!
? ? 大夫曰:“湯、武之伐,非好用兵也;周宣王辟國千里,非貪侵也;所以除寇賊而安百姓也。故無功之師,君子不行;無用之地,圣王不貪。先帝舉湯、武之師,定三垂之難,一面而制敵,匈奴遁逃,因河、山以為防,故去砂石咸鹵不食之地,故割斗辟之縣,棄造陽之地以與胡,省曲塞,據(jù)河險,守要害,以寬徭役,保士民。由此觀之:圣主用心,非務廣地以勞眾而已矣。”
? ? 桑弘羊說:湯、武之征伐,并非喜好用兵;周宣王開辟國土千里,并非貪圖侵占(他國土地),都是為了除滅寇賊以安百姓。所以,君子不打無功之仗,圣王不貪無用之地。先帝(武帝)舉湯、武之師,平定了東南西三邊的動亂,然后向北制服強敵,匈奴遁逃。于是,依據(jù)高山大河作為防線,所以放棄沙漠咸鹵不能耕種的土地,讓出窮遠偏僻的地方,放棄造陽一帶地方給予胡人,減少一些僻遠的邊塞,憑據(jù)大河天險,守著要害之地,以便減輕徭役,保衛(wèi)百姓。由此觀之:圣主(武帝)的用心,并不是為了追求擴大領土而勞役百姓啊!
? ? 文學曰:“秦之用兵,可謂極矣,蒙恬斥境,可謂遠矣。今踰蒙恬之塞,立郡縣寇虜之地,地彌遠而民滋勞。朔方以西,長安以北,新郡之功,外城之費,不可勝計。非徒是也,司馬、唐蒙鑿西南夷之涂,巴、蜀弊于邛、筰;橫海征南夷,樓船戍東越,荊、楚罷于甌、駱;左將伐朝鮮,開臨屯,燕、齊困于穢貉,張騫通殊遠,納無用,府庫之藏,流于外國;非特斗辟之費,造陽之役也。由此觀之:非人主用心,好事之臣為縣官計過也?!?/strong>
? ? 文學說:秦之用兵,可以說用到了極致,蒙恬開拓邊境,可以說非常遠了?,F(xiàn)在還要超越蒙恬興修的邊塞,在寇虜之地設立郡縣,距內地越遠,百姓就越發(fā)勞苦。朔方以西,長安以北,設立新郡所花的人力物力以及建造長城的費用高到無法計算。不僅如此,司馬相如、唐蒙開辟了通往西南少數(shù)民族的道路,巴蜀兩郡就因為開辟通往邛、筰(qióng zé)(漢時對西南地區(qū)的稱謂)的道路而弄得疲敝不堪;……張騫出使西域,搞來一些無用的東西,而使國家府庫之藏流到國外;這些費用,已遠遠不止秦朝拓邊打仗的費用。由此觀之:這并非君主的用意,而是好事之臣對朝廷的財政收支沒算好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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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夫曰:“挾管仲之智者,非為廝役之使也。懷陶朱之慮者,不居貧困之處。文學能言而不能行,居下而訕上,處貧而非富,大言而不從,高厲而行卑,誹譽訾議,以要名采善于當世。夫祿不過秉握者,不足以言治,家不滿檐石者,不足以計事。儒皆貧羸,衣冠不完,安知國家之政,縣官之事乎?何斗辟造陽也!”
? ? 桑弘羊說:具有管仲那樣智慧的人,不會被使喚去干雜事勞役。懷藏陶朱公那樣謀略的人,不會陷入貧困的境地。文學能說而不會做,地位低下而譏笑朝廷,處于貧困而非議富國之道,滿口大話而實際做不到,表面清高而行為卻卑鄙,誹謗、非議他人,采取這樣的手法來沽名釣譽,以博取當世人對自己的稱道。俸祿不過一把米的人,不配談論治國之道,家里糧食還不到一石的人沒有資格計劃大事。你們這些儒生都是些貧窮的人,衣帽都不整齊,哪里懂得國家的政策、政府的事情?何況拓邊打仗之事呢?
? ? 文學曰:“夫賤不害智,貧不妨行。顏淵屢空,不為不賢??鬃硬蝗?,不為不圣。必將以貌舉人,以才進士,則太公終身鼓刀,寧戚不離飯牛矣。古之君子,守道以立名,修身以俟時,不為窮變節(jié),不為賤易志,惟仁之處,惟義之行。臨財茍得,見利反義,不義而富,無名而貴,仁者不為也。故曾參、閔子,不以其仁易晉、楚之富。伯夷不以其行易諸侯之位,是以齊景公有馬千駟,而不能與之爭名。孔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于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span>故惟仁者能處約、樂,小人富斯暴,貧斯濫矣。楊子曰:‘為仁不富,為富不仁?!埾壤罅x,取奪不厭。公卿積億萬,大夫積千金,士積百金,利己幷財以聚;百姓寒苦,流離于路,儒獨何以完其衣冠也?”
? ? 文學說:卑賤不會妨礙智慧,貧窮不會妨礙德行。顏淵經(jīng)常鬧窮,不能說他不是賢人。孔子長得不好看,不能說他不是圣人。如果一定要以貌取人,以才能選擇官吏,那么姜太公只能終生當屠夫,寧戚(出身貧困家庭,后成為齊桓公的大臣)離不開喂牛。古代的君子遵守道義來樹立名望,修身養(yǎng)性來等待時機。不因為貧窮而改變自己的節(jié)操,不因為卑賤而動搖自己的意志,以仁處世,以義行事。見財就起貪心,見利就忘大義,沒有道義而得到財富,沒有名望而變得尊貴,這非仁者所為?!?,只有仁者才能不論好壞都能泰然處之。而小人發(fā)財了就兇惡殘暴,貧窮了就無惡不作。楊子(楊朱學派創(chuàng)始人)曾說:“為仁不富,為富不仁。”如果把利擺在第一位,把義擺在第二位,就會貪得無厭,掠奪不止。公卿們積錢億萬,大夫們積錢千金,士人積錢百金,你們這些人為求利己,兼并(百姓)財物以聚財,而百姓清寒貧苦,流浪在路上,我們儒生又怎么能獨有完整的衣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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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富第十七
? ? 大夫曰:“余結發(fā)束修年十三,幸得宿衛(wèi),給事輦轂之下,以至卿大夫之位,獲祿受賜,六十有余年矣。車馬衣服之用,妻子仆養(yǎng)之費,量入為出,儉節(jié)以居之,奉祿賞賜,一二籌策之,積浸以致富成業(yè)。故分土若一,賢者能守之;分財若一,智者能籌之。夫白圭之廢著,子貢之三至千金,豈必賴之民哉?運之六寸,轉之息耗,取之貴賤之間耳!”
? ? 桑弘羊說:我束發(fā)拜師十三歲時,幸運地得到侍衛(wèi)皇上的職位,在京師供職,后來一直做到公卿大夫的官位,得到俸祿和賞賜,至今已六十多年了。車馬衣服之用,妻子仆養(yǎng)之費,量入為出,節(jié)儉地過日子,把俸祿和賞賜一點一點地籌謀策劃,逐漸以此致富并成就事業(yè)。所以,若分地一樣大小,賢者能守之;若分財一樣多少,智者能籌之。白圭(魏國國相,后棄政從商)賤買貴賣地做生意,子貢三次積財千金,難道一定要取之于民嗎?不過靠運用心計,盤算盈虧,利用物價漲跌來謀取利益而已。
? ? 文學曰:“古者,事業(yè)不二,利祿不兼,然諸業(yè)不相遠,而貧富不相懸也。夫乘爵祿以謙讓者,名不可勝舉也;因權勢以求利者,入不可勝數(shù)也。食湖池,管山海,芻蕘者不能與之爭澤,商賈不能與之爭利。子貢以布衣致之,而孔子非之,況以勢位求之者乎?故古者大夫思其仁義以充其位,不為權利以充其私也?!?/strong>
? ? 文學說:古代人不從事兩種職業(yè),不能既經(jīng)商謀取利益又做官享受俸祿,這樣,各行各業(yè)差別就不大,貧富就不會懸殊。那些高官厚祿又能謙讓的人,名氣不可勝舉;利用權勢去謀利的人,收入不可勝數(shù)。(現(xiàn)在國家)獨占湖池山海,割草打柴的人不能與之爭自然資源,商賈不能與之爭利。子貢以普通人身份經(jīng)商致富,孔子尚且反對他,何況利用權勢地位去追求財利呢?所以,古時候公卿大夫想到用仁義來充實地位,而不會為了權和利來充實自己的私欲。
? ? 大夫曰:“山岳有饒,然后百姓贍焉。河、海有潤,然后民取足焉。夫尋常之污,不能溉陂澤,丘阜之木,不能成宮室。小不能苞大,少不能贍多。未有不能自足而能足人者也。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故善為人者,能自為者也,善治人者,能自治者也。文學不能治內,安能理外乎?”
? ? 桑弘羊說:山岳有富饒的資源,這樣百姓就能豐足;河海有豐富的物產(chǎn),這樣人民就能取用充足。小水池的污水不能澆灌湖澤,小山丘的樹苗不能建造宮室。小的東西不能包裹大的物品,收入少的供給不了大的開支。不存在不能自足而能滿足他人的人,不存在不能自治而能治理他人的人。所以善于助人者,首先自己要有能力,善于管理別人的人,首先能管理自己。 你們文學連自己都管理不好,又怎么能談得上治理國家呢?(桑弘羊此處一語雙關,也可以理解為,你們文學連內地都治理不好,又怎么能治理好邊境呢?)
? ? 文學曰:“行遠道者假于車,濟江、海者因于舟。故賢士之立功成名,因于資而假物者也。公輸子能因人主之材木,以構宮室臺榭,而不能自為專屋狹廬,材不足也。歐冶能因國君之銅鐵,以為金爐大鐘,而不能自為壺鼎盤杅,無其用也。君子能因人主之正朝,以和百姓,潤眾庶,而不能自饒其家,勢不便也。故舜耕歷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于朝歌,利不及妻子,及其見用,恩流八荒,德溢四海。故舜假之堯,太公因之周,君子能修身以假道者,不能枉道而假財也。”
? ? 文學說:走遠路要依靠車子,渡江海要利用船只,因此賢士之所以立功成名,是因為有所憑借,善于利用條件?!涌梢孕奚硪詰{借方法,不能違背道義而憑借錢財。
? ? 大夫曰:“道懸于天,物布于地,智者以衍,愚者以困。子貢以著積顯于諸侯、陶朱公以貨殖尊于當世。富者交焉,貧者贍焉。故上自人君,下及布衣之士,莫不戴其德,稱其仁。原憲、孔急,當世被饑寒之患,顏回屢空于窮巷,當此之時,迫于窟穴,拘于缊袍,雖欲假財信奸佞,亦不能也?!?/strong>
? ? 桑弘羊說:方法在天上掛著,物品在地上布著,聰明的人利用了這些因而富足,愚蠢的人不懂得這些所以貧困。子貢搞囤積而馳名于諸侯,陶朱公因增殖財貨而被當世人尊重。富人和他交朋友,窮人得到他的幫助。所以上至君主,下及布衣平民,無不對其感恩戴德,稱頌他們“仁義”。原憲(孔門七十二賢之一)、孔伋(孔子的嫡孫),當年遭受饑寒之患,顏回(孔子最得意的門生)經(jīng)常窮困在陋巷里。當時,他們被迫居住洞穴,拘束于穿破衣袍,即使想憑借錢財聽信奸佞,也是不可能的。
? ? 文學曰:“孔子云:‘富而可求,雖執(zhí)鞭之事,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君子求義,非茍富也。故刺子貢不受命而貨殖焉。君子遭時則富且貴,不遇,退而樂道。不以利累己,故不違義而妄取。隱居修節(jié),不欲妨行,故不毀名而趨勢。雖付之以韓、魏之家,非其志,則不居也。富貴不能榮,謗毀不能傷也。故原憲之缊袍,賢于季孫之狐貉,趙宣孟之魚飧,甘于智伯之芻豢,子思之銀佩,美于虞公之垂棘。魏文侯軾段干木之閭,非以其有勢也;晉文公見韓慶,下車而趨,非以其多財,以其富于仁,充于德也。故貴何必財,亦仁義而已矣!”
? ? 文學說:……君子追求的是仁義,而非富貴。所以孔子責備子貢違背天命,去增長財貨。君子遇到時運則既富且貴,遇不到就退而安貧樂道。不因為利益而勞累自己,因此不會違背仁義而妄加奪取。隱居修養(yǎng)自己的氣節(jié),不以私欲妨礙自己的德行,所以不毀壞自己的名譽而趨炎附勢。就是給他韓、魏這樣的家,如果不是他的志向,則不會居住。富貴不能使他光榮,誹謗也不會傷害他。所以原憲的衣袍,比季孫(魯國權臣)的貂皮大衣還要好,趙宣孟(趙氏孤兒的祖父)的魚羹,要比智伯(春秋末期晉國權臣)家的豬、羊、牛肉更好吃。……所以,一個人尊貴,何必要有許多錢財,只要行“仁義”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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