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仙俠小說《行路難》第二十三章 祁連雨
甫一入內(nèi),封居胥便跑到畫卷前。
畫中果然是個美人,一襲雜裾垂髾服,圍裳中伸出來六條飄帶,飄帶略長,走起路來,如燕飛舞,頭發(fā)上斜插一把紫錦魚梳子和鶚羽頭飾,懷里抱了一只暹羅貓,正調(diào)皮的沖她吐著舌頭,她眉眼彎彎,嘴角帶笑。
畫旁題詞曰:“動高吟楚客秋風(fēng),故國山河,水落江空。斷送離愁,江南煙雨,杳杳孤鴻。依舊向邯鄲道中,問居胥今有誰封?何日論文,渭北春天,日暮江東?!?/p>
這女孩一看便是名門千金,發(fā)出的感慨都跟窮門小戶的女孩不一樣啊,他讀過沈既濟的《枕中記》,主人公盧生在邯鄲的客店中晝寢入夢,歷盡榮華富貴,夢醒時,店家的黃粱尚未煮熟。
“依舊向邯鄲道中,問居胥今有誰封?”這句話絕對不是說她自己的吧,她都已經(jīng)富貴了啊,肯定是自己的心上人落拓江湖一直不得富貴,才會發(fā)出這種牢騷,盼望他能夠封狼居胥,建不世之功。
唉,落寞感重又籠上心頭,能入大小姐法眼的男人肯定不是我這種,他兀自垂頭,不再看這幅畫。
“阿彌陀佛。”
鳩摩羅什走到封居胥跟前,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
“施主果然回來了”?!?/p>
“法師,前日多有冒犯,還請寬恕?!?/p>
“阿彌陀佛,施主不必放在心上,”鳩摩羅什順勢跏趺而坐,“萬丈紅塵川流不息,人處其中難免癡迷,施主是證道之人,不經(jīng)一番夢幻,怎能悟出超脫之道,往歸西方極樂呢?要說冒犯,也是老僧冒犯到施主,想讓施主跳出火坑、擺脫輪回不能只靠一番說教,在成仙、美色、權(quán)勢面前說教起不到任何作用,任老僧如何苦口婆心,沒有經(jīng)歷過世事之艱難,‘人生如寄,好比骷髏借肉身,錦衣夜行不自知’只能是一句招人厭煩的空話?!?/p>
“法師,這畫中人的結(jié)局為何都如此悲苦,”封居胥吐出了憋在心中好久的疑問,“怎樣才能把他們救出苦海?還有,我沒有看到自己的結(jié)局,也像這三人一樣橫死嗎?法師您能告訴我嗎?”
“不可說,不可說?!兵F摩羅什緩緩搖頭,“施主,如今世道不太平,一路多有虎豹豺狼,怕還沒到紹興施主已經(jīng)羊入虎口了,老僧送你一程?!?/p>
“法師,我現(xiàn)在只想知道我們未來的命運······”
“阿彌陀佛,施主不必再問,”鳩摩羅什一揚手,墻壁上現(xiàn)出一張畫,“施主,這副《蘭亭修禊圖》你可認得?”
好吧,既然鳩摩羅什不肯說,再糾纏下去也是徒勞,他順著鳩摩羅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畫里的人竟然在動。
畫的是王羲之與友人"蘭亭修褉"的故事,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紅薇綻放華彩,影子照在綠波之上。王羲之摘下一朵牡丹,浸入水流,花瓣紛紛揚揚四散開去,謝安拿起石桌上的琥珀杯,倒?jié)M葡萄酒,置于流水中,這一番曲水流觴的雅致,感染到畫外愁腸滿腹的封居胥。
“法師,這幅跟文徵明的《蘭亭修禊圖》不大一樣啊。”
“此畫出自老僧之手。”
“法師真是丹青妙筆啊,畫出的畫都能動彈,在下真是心服口服?!?/p>
“施主若朝畫中走去,”鳩摩羅什手放在膝蓋上敲著骨頭,“立馬便到紹興了。”
“???”封居胥驚呼一聲,“這也太方便了吧!”
“阿彌陀佛?!?/p>
封居胥心中生出無限歡喜,“跟做夢一樣,”突然想到一件事,“法師,我去把呂瑤兒喚醒,順便跟周桐告別,您等我一下。”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要走。
“非也,非也,”鳩摩羅什說話總是不緊不慢的,“施主請留步,這畫只能你一人進去?!?/p>
正說著,《蘭亭修禊圖》卷軸的下端如沙塵般消散了起來。
“施主不必擔心,緣起緣滅,你與他二人緣分未盡,他日自會相見,你······”
鳩摩羅什語速實在是慢,那畫已經(jīng)消失了一半了,封居胥顧不上那許多,如跳入水池般,一個猛子扎入畫中。
他掉落在一片草坡上,順帶滾了幾圈,肚子撞到一塊石碑的棱角,疼得他捂緊小腹,跌跌撞撞站起來,那塊碑上刻著一行字,“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
封居胥手撐著石碑,剛撞到的那一下太疼,他嘴巴嘶嘶的吸著氣,皺著眉頭打量著眼前的景色。
方才還熱熱鬧鬧的修禊盛事,如今一個人影都沒了,王羲之、謝安這些名士也不知哪兒去了,封居胥捂著肚子瘸著腿往前走,拐著走到鵝池亭,氣喘吁吁的停下入內(nèi)休息,亭外一池春水,四周綠意盎然,池內(nèi)鵝只成群,悠游自在。
他頭往后仰抵在石柱上,眼睛盯著天空,白云蒼狗斯須變幻,這下好了,本來還有個呂瑤兒能說說話,雖然沒給過他好眼色,可終歸有個伴兒啊,兩個人一起走,路上也不會覺得那么孤獨。
現(xiàn)在徹底成了孤家寡人,平時做夢都想轉(zhuǎn)眼飛到紹興,這下真到紹興了卻悵然若失,他猛地搖晃腦袋,不行,求仙之道,訣在于志,怎么能被兒女情長牽纏得裹足不前,既然已經(jīng)到了紹興,那就趕緊去會稽山找任公子,取了兵器,那離成仙豈不又近了一步!
想到這兒,他重新打起精神,剛才撞疼的地方結(jié)出一片淤青,他用手握成小錘子敲著小腿肚兒,再揉揉肚子,約摸有個一盞茶的功夫,他感覺不是那么疼了,就試著走了兩步,沒有剛才那么瘸,又過了會兒,走路徹底恢復(fù)了正常,估計是剛才滾下來的時候抽到了筋,休息了一會兒就好了。
遠處傳來洞簫的聲音。
他循聲望去,在流觴亭那里。
他不由自主朝那里走去。
一女孩雙眼大而明亮,朱唇煞是誘人,輕含在簫管吹口上,一曲清音隨風(fēng)散入封居胥耳中,他不覺哀傷,胸口像是凝結(jié)了一股憤郁之氣在身體里四處沖撞。
她吻吮著簫管,奏出宮商之音,那聲音先是紛繁四散,伴著山澗淙淙流水低徊成旖旎婉轉(zhuǎn),緊接著音聲一轉(zhuǎn),封居胥見她鼓腮作氣,狀如嗔怒,伴著一只飛馳而過的鷹隼,簫聲激昂憤怒,他胸中的那團無名之火也跟著飛了出去,頓覺一陣舒暢。
她氣息糾纏交錯,聲聲飛射在天地蒼黃之間,剎那間氣息分散開去,簫聲緩緩而出如泣如訴,封居胥被這簫聲攝住,怔怔的看著她,陡然間聲音急促如如飛電過隙、雨珠翻荷,猶如隱士一聲長嘯流暢無礙,可沒多時簫聲轉(zhuǎn)急,紛繁雜沓、音色怪異,一會兒聲色混沌如平緩而過的溪水,一會兒清脆似折斷枝條,一會兒像是金瓶炸裂,一會兒又像是潭水溢出。
音聲變幻莫測,封居胥渾身震顫不已,癱坐在石凳上,靜待她吹完收起簫管,他才如夢初醒。
“喜歡這首曲子嗎?”
“太好聽了,”封居胥激動地走到她跟前,“這曲子叫什么名?”
“《行路難》,”女孩把洞簫插入腰間的綠色絲帶束腰里,“聽口音公子是北方人吧?”
“我是從甘肅敦煌那邊過來的,”他方才沉醉在簫聲里,細看這女孩長得可真標致啊,上穿一件白色交領(lǐng)長衫,下著一條粉色長裙,“哦,光顧著聊天了,還沒自報姓名呢,在下封居胥,敢問小姐芳名?”
“祁連雨,”說著朝封居胥道了個萬福,“公子是來這邊做茶葉生意嗎?”
“嗯?”封居胥好奇的問道,“為什么這么說呢?”
“我見過的有數(shù)的幾個北方人不是來這邊買茶就是買絲綢,除了商人,誰愿意不遠千里從西北跑到東南呢?”祁連雨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多了,“呃,不過我看公子也不像個生意人,倒像個讀書人?!?/p>
“這次算你說對了,我是來這邊學(xué)幕的。”
他見祁連雨盯著他看,突然有點羞赧,任何人都能看見他衣服和鞋襪遮掩不住的赤裸裸的寒磣和卑微。
他頭低了下去,手搓著鼻翼,這些天帶著呂瑤兒一路狂奔逃命,都沒來得及買幾件像樣的行頭,在女孩面前丟臉讓他有些難堪,在敦煌的時候他總是低垂眼皮,急匆匆的從街上的女孩旁邊走過——僅僅是為了擺脫畏懼女孩細看自己,他總是被這種心態(tài)糾纏。
“你摔倒了?”祁連雨從腰間取出一個小瓷瓶,“呶,這個是蘇合香丸,你吃點吧?!?/p>
哦,原來人家不是在琢磨他的寒酸,他松了口氣,趕緊接過瓶子,拔出瓶塞,倒了三丸放在掌心,它們呈紫赤色,如紫檀,堅實,氣味極為芳香,重如石頭,他一仰頭把三丸吞下去,把藥還給祁連雨。
她接過瓷瓶,擰上瓶塞,“吃了蘇合香丸,感覺怎樣?”
封居胥只覺渾身上下通體舒暢,眼睛都明亮了很多,“這藥真靈,再給我吃點唄?!?/p>
她將瓷瓶重新塞入束腰里,“蘇合香有祛寒活血、開竅辟穢、行氣止痛的功效,可如果濫用,則會走散真氣,服食之人,輕病致重,重病致死,你剛吃了三丸已經(jīng)夠多了?!?/p>
封居胥吐了下舌頭,“小姐就住在蘭亭嗎?”
此時天上的白云漸漸失去了它們那耀眼的光輝,逐漸從一抹淡淡的紅暈過渡成濃重的絳紅,遠處的群山泛起一層灰白的寒光,在那一直還清晰可見的藍天上,一輪明月露出臉來,封居胥想,該找個地方過夜了,尋思住處的時候總覺得祁連雨在哪兒見過。
“那怎么可能,”祁連雨撇撇嘴,“我是個畫師,呶,”她指了指鵝池亭,“那上面的鵝啊,王羲之啊都是我畫的,你來這邊學(xué)幕,官府在這兒招待你們,耍耍嘴皮子就能在這么好的地方優(yōu)哉游哉,真羨慕呢,我只能畫完畫才有空流連一下蘭亭的景致?!?/p>
她說到這兒眼角低垂了下來,貧窮像一個大漩渦,她馬不停蹄的接活畫畫,最后掙到的錢也只夠自己吃上米飯,寶鈔的數(shù)字越來越大,每一張剛到她手里便立馬化為烏有,她總是疲于奔命,又總是處處晚到一步,貧困不時的鉆出來,瞪著黑洞洞的眼睛,張開血盆大口,將她含在口中吮吸的一干二凈。
“畫師?”封居胥羨慕地看著她,“那你一定很受尊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