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的少年》(30)
第三節(jié) 男人的離別
接下來的一切如此平靜,日子漸漸過去,考試越來越緊,令狐沖像一條懶了一個學期的老狗,被鞭子趕著要完成整整一個學期的任務。好在他不是孤獨的,至少還有楊康老狗跟他堅強地站在同一戰(zhàn)線上。
“嗯嗯,這個這個,”令狐沖清了清嗓子問,“大宋當前三十年經(jīng)濟建設的三個中心環(huán)節(jié)是什么?”
“簡單?!睏羁荡?,“首先是提高絲綢制品的產(chǎn)量和金銀的開采,保證我們可以履行對金朝納幣輸絹的硬性指標;其次是大力發(fā)展畜牧養(yǎng)殖業(yè),爭取早日改進我們大宋的戰(zhàn)馬素質(zhì),以便在和金朝的沖突中能保證戰(zhàn)略轉(zhuǎn)移的速度;最后是拓展和蒙古的經(jīng)濟合作來促進我們和蒙古的軍事合作讓蒙古去打金朝?!?/p>
“靠,你牛?!绷詈鼪_說,“怎么盡是蒙古去打不是我們自己去打?”
楊康歪了歪嘴:“你要想及格就少廢話,剩下的估計弄不完了,只好祭法寶出來了!”
“你又做小條?”
“小條?”楊康哼了一聲,“小看我,這次的有一張桌面那么大!”
“你腦子沒問題吧?”
“廢話,我都刻在桌面上了,明天早晨占那張桌子就行了。嘿嘿嘿嘿。”楊康一臉狡詐的笑,“服了吧?”
“那算什么?阿朱說去年有一門考試我們班阿紫把紙條貼在腿上,翻開裙子來看就可以了,老師也不敢查她,你這差遠了……好幾天沒看見阿朱了……”
楊康嘆息一聲:“我也想過把紙條藏在短褲里,可是褲腿太窄,翻起來看也太艱難了……”
“鐺鐺鐺”,有人敲門。
令狐沖抬頭,看見喬峰抱著胳膊靠在門上幸災樂禍地笑。
“走走走,喝酒喝酒?!眴谭逭f。
“你請客啊?”令狐沖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我請客,”喬峰笑,“你小子真是個窮光蛋,我明天就走你還要我請客。”
“明天要走?”令狐沖心里咯噔了一下。已經(jīng)是七月初了,到了老生離校的時候。
楊康本來準備熬夜再背一晚上提綱,不過這個時候沒說什么,扣了書說:“走吧。”
郭靖拎著開水回來,半路上被拉住,四個人一路推搡著去了。
已經(jīng)快半夜了,又是夏天。令狐沖想起自己小的時候躺在星空下的涼椅上,把光光的小肚皮對著天空,老爹在他的涼椅下面灑了水,水汽慢慢地揮發(fā)就有一股涼意。令狐沖看著月亮打盹,小腦袋里就有亂七八糟的念頭跑來跑去。
四個人一路晃去,有人一路晃回來,大家擦肩而過不說什么話,路上有些不同尋常的安靜。微微的夜風吹來,令狐沖雖然空著肚子也舒服得想打個嗝。
女生樓的葡萄架下倒是人頭攢動,一片黑壓壓的腦袋,各種荒腔走板的歌聲此起彼伏。
只見重重黑影中一個兄弟“唰”地跳上一個水泥臺,拼足了力氣大喊一聲:“香香我愛你,可是明天我就要走了。”
楊康看看郭靖,郭靖看看令狐沖,令狐沖再看喬峰,喬峰把臉遮上了:“真不敢想象這小子還是我們系我們級的……”
楊康本來想笑的,可是大家都沒笑,他也就沒笑。而且走著走著,他也覺得其實并不好笑。楊康認識那個放聲高呼的兄弟,平日是個很木訥也很老實的人。
“我們這有套菜,‘群英會’怎么樣?比點菜實惠多了?!崩习逭f。
喬峰搖頭:“我們這狗熊多,沒什么英雄,您給上桌熊掌席算了?!?/p>
老板愣了一下,喬峰揮手笑笑:“土豆絲先上兩個,其他我們再點,啤酒半箱,您這里晚上不關門吧?”
“不關,喝到明天早上也沒關系?!?/p>
“明兒還得趕火車呢。”喬峰說。
“這個,”楊康抓了抓腦袋說,“先敬你一杯意思一下?”
“你一邊歇著吃去吧,沒事敬來敬去不煩???”喬峰說。
楊康笑笑,吃菜喝酒。令狐沖說以前聽說每到畢業(yè)就有人發(fā)神經(jīng),這幾天總算見識了。郭靖說怎么了?喬峰說昨天一個離校的兄弟臨走時候激動,在墻上拿毛筆瘋狂寫詩,最后被樓長抓了,報到系里記了一個處分。楊康說牛啊,我要是臨走能跟他這么猛,也不枉我在汴大混了幾年。喬峰說這還不算最牛,一個兄弟喝多了啤酒坐在二樓窗臺上彈吉他,不小心一個跟頭翻了下去,居然什么事沒有撣撣灰自己又跑上來了。楊康說這個倒一般,我們老二喝醉了能從上鋪一腳走下來。大家一起笑。
這么七嘴八舌地說著話,令狐沖明顯感覺到喬峰心不在焉。喬峰漫不經(jīng)心地講別人的事情,但笑起來的時候明顯有些疲倦。
令狐沖看著窗外,是一條小路,據(jù)說前朝的官府駐在這里。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布滿了小飯店,除了家常菜和便宜啤酒,這里什么也沒有,不過總是學生扎堆的地方。(作者按:該細節(jié)取材自北京大學南門外的軍機處小巷,曾是清朝官家重地,如今只剩下半條巷子,多川味酒家。)這里的好處是可以打折,可以還價,如果錢沒帶夠,還可以拿飯票充數(shù)??傊菚r候令狐沖吃得自由自在,很多年以后令狐沖拿純銀的叉子叉了片三文魚,卻不得不停在嘴邊去陪客戶說話,就會在肚子里罵他媽的,還不如在學校后面吃日本豆腐。
過去令狐沖也不覺得朋友有多寶貴。令狐沖對喬峰說女人是手足兄弟是衣裳。喬峰瞪著眼說,什么?令狐沖說廢話,你能有一大堆衣裳,你應付得了一大堆手足么?
那么喬峰是一件衣裳。
令狐沖有一次喝多了酒點多了菜,兜里差出二十塊錢,正在那里目瞪口呆的時候,這件衣裳跑進來喝酒,摸了二十塊錢拍在令狐沖腦袋上。而從今以后,衣裳是不會及時出現(xiàn)借錢給他了。令狐沖想了很久,惟有這條理由讓他為喬峰的離開惋惜,不過僅僅這一條理由,已經(jīng)讓令狐沖覺得蕭索莫名。
沒有手足是很麻煩的事情,沒有衣裳也很糟糕,沒有人能赤身裸體的活在人群里,除了去島上做魯濱遜。沒有衣裳,人也許會很寂寞。
令狐沖想到“離別”兩個字,男人的離別,不過就是這么簡單。
第四節(jié) 最后一次?
喬峰給每人塞了一張名片,名片上寫“蘇州丐幫股份有限總公司:總經(jīng)理助理”。
令狐沖愣了一下,覺得這家丐幫總公司以前聽說過。但是他喝得暈了,沒有想出來。
“以后來蘇州找我好了,”喬峰說,“別跟我要房子住,我只管飯?!?/p>
“管幾個人的?”楊康笑。
“你帶老婆我就管兩個,帶兒子我管三個,兒子女兒都帶恐怕就是計生委管你飯了?!眴谭逭f。
楊康愣了一下,噗哧一聲笑著把一口啤酒噴了出去。
“別傻笑了?!眴谭鍛醒笱蟮嘏e了舉杯子,“你小子小心,你那個性子只能做光棍,你要不改將來沒人跟你。”
“什么跟什么呀?”楊康皺了皺眉毛。
“哼,”喬峰冷笑了一聲,“你小子太狂了,別以為自己有點小本事就怎么樣了,在外面沒人忍你,誰看你不順眼暗地里黑你一下,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靠!”楊康最討厭有人指他的錯,一推酒杯猛地站了起來。
“自己長個腦子?!眴谭迮牧伺臈羁档募绨?,硬把他壓了下去,“柳永知道吧?不想跟他一樣,就趁早改。”
喬峰喝了口啤酒:“柳永當年在我們學??墒遣抛?,死的時候連火化的錢都沒有,酒吧坐臺的小姐給湊的錢?!?/p>
喬峰沒有戲謔的意思,楊康繃著臉,沒有說話。
“你呢……”喬峰開始看令狐沖。
令狐沖哆嗦了一下:“老大,我知道錯了……我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不相關的事情少干,真抓實干把平均分弄上去,以后好好學習番話考出國?!?/p>
這次輪到喬峰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喬峰搖頭苦笑,也拍了拍令狐沖:“其實你小子真是太聰明,就是做人太嫩了,說你能說,就怕你改不過來。”
“下來該我了吧?”郭靖有點緊張。
“我不說你了,”喬峰說,“你那個德性一輩子也改不過來,指著黃蓉罩你吧?!?/p>
令狐沖嘿嘿地笑。喬峰搖頭:“就怕不是都跟他一樣運氣好?!?/p>
老板識相地湊上來:“要不要再加幾個菜?”
“不加了,話都說得差不多了?!眴谭灏咽O碌钠【苿虻綆讉€酒杯里,對所有人揚了揚酒杯,自己喝干了。
四個人起身的時候,旁邊的包廂開了,歷史系一幫兄弟醉醺醺地殺了出來。當先的居然是段譽,段譽一步搶到老板面前,滿面紅光地喊了一聲:“老板,打折吧?我們這一桌吃得那么多,不打七折么?”
老板看著他那副流氓無產(chǎn)者的模樣,只好點頭:“七折,七折……”
一幫人鬧哄哄地去了。喬峰拿了根牙簽剔牙:“段譽現(xiàn)在怎么這樣了?”
“王語嫣那事……”令狐沖說,“兩個月前都這樣了?!?/p>
“還是孩子……”喬峰說。
風吹到身上是涼的,喬峰沒有招呼他們自己走了。
楊康心里不痛快,冷著臉往巷子另一邊走了,郭靖只好去追他。令狐沖跟在喬峰旁邊,兩個人默不作聲地走著。
“這兩天沒看見阿朱?!绷詈鼪_說。
喬峰一愣,說:“是啊?!?/p>
“怎么了?”
靜了許久,喬峰轉(zhuǎn)過臉對令狐沖笑了一下:“跟阿朱吵了一架,她好像退了一門考試提前回家了?!?/p>
“不會吧?”
“有什么不會的?”喬峰點了一根煙,轉(zhuǎn)身坐在旁邊的臺階上。后面是研究生宿舍樓,樓門上的燈照在他們背后。喬峰半邊身子隱在黑暗里,只有吸煙時短暫的火光明滅在他的臉上,那張臉上沒什么表情。
“阿朱想讓我留在學校保研,我不想,跟丐幫簽了三年合同,都吵了好長時間了,上個星期吵得太厲害,她就訂火車票回家了?!?/p>
“阿朱是怕以后你在蘇州太遠了吧?”
“阿朱說以前去外地工作的一般都斷了,”喬峰說得坦率,“她說要是我真的要去丐幫,那我們就算了?!?/p>
“老大,那是氣話吧?”令狐沖有點著急。
“我知道,”喬峰撣了撣煙,“不過以前去外地工作的,確實基本上都斷了,我又不是神仙,還能每個月往汴梁跑一次么?”
“那你保研好了?!?/p>
“說得容易,”喬峰搖頭,“我們系本科出去還行,研究生根本找不到工作,我以后準備喝西北風混日子么?”
“那你和阿朱怎么辦?”
“走走看了,如果真的斷了……她要有什么事情你多幫著點?!眴谭逭f。
“我……”
“別廢話了,”喬峰拍了拍令狐沖的背,“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哪能我們想怎么樣就怎么樣?所以說你們幾個就是小孩兒?!?/p>
“我那里還有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明天走的時候我送你們宿舍去,以前的卷子筆記什么的,要不要你自己看著辦?!?/p>
說到這里,喬峰愣了一下。令狐沖疑惑地看看他。
“忽然想起以前有人跟我也這么說的?!眴谭逭f,“真他媽的有歷史重演的感覺……”
“你先走吧?!眴谭逭f,“我抽根煙想想還有什么事情沒整好的?!?/p>
猶豫了一下,令狐沖起身走了。走到七八米開外他回過頭來:“你去的那公司我以前聽說過,咱們系以前有個康敏就去的那兒吧?”
喬峰伸出一只手,還沒來得及說什么,令狐沖已經(jīng)扭頭走了。
喬峰像一尊雕像坐在那里,直到煙燒到他的手指。手一抖,煙灰灑灑地飄在燈光里,喬峰咧咧嘴笑:“小子真狡猾?!?/p>
第五節(jié) 走了?
風又吹了過來,夜里的風似乎安靜地走在地面上,經(jīng)過花圃邊小小的灌木,沙沙地吹葉。深夜寂靜,喬峰第一次感覺到汴大校園里有這樣自然的風聲,不過也許已經(jīng)是最后一次。
有些事情喬峰畢竟也瞞了令狐沖,阿朱和他吵架的主要原因不是喬峰和丐幫簽了合同,而是在少林集團和丐幫兩家中,喬峰挑了丐幫。阿朱知道康敏的故事。
喬峰并不準備否認什么,他知道少林那邊開的條件也許更好,可是摸到丐幫的合同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記憶是一種控制不住的事情,喬峰做夢聽見康敏在宿舍對面的樓上唱歌,對面滿是朦朦的霧氣,醒來之后喬峰整整一個下午躺在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喬峰想阿朱是個很好的女孩,阿朱很聰明很漂亮很溫柔,喬峰也確實喜歡阿朱……不過阿朱不是康敏。
想到康敏的時候喬峰的心里是虛的,這個時候他才可以大概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有多深。
而康敏已經(jīng)是一個故事——故事,是一段過去的事。
喬峰明白自己明天確實就要畢業(yè)的時候,他才有一種時間過去的感覺。以往喝多了在這條林蔭道上走,喬峰甚至會有一種錯覺,康敏會忽然出現(xiàn)在他背后拍他的肩膀,一切都會像以前一樣。不過以后他不會在這條路上走,所以這種錯覺也會灰飛煙滅。
喬峰終將離開自己的一切幻想,雖然他可能就快見到康敏。
“他們兩個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吧?”喬峰對自己說。
一股積淤了足足兩年的強烈酸氣從鼻腔一直沖上后腦,迎著風,眼眶里有一種難忍的酸澀。
記憶里浮起那個黑衣服的女孩。她使勁跳起來,狠狠地敲在喬峰腦袋上,說:“你懂個屁!”
然后再敲一下,又是一下……喬峰咧開嘴笑了,輕輕摸著似乎有點疼的腦袋。
風不停地吹,影子終于淡去了,淡去了,直到心里空空如也。
“給阿朱打個電話道歉吧?!眴谭逑?。
研究生樓看門的大爺很驚慌,外面那個五大三粗的家伙門神一樣攔在樓門口,整整抽了一夜的煙。
喬峰要走了。
在國政系整整風光了四年的喬峰走得和別人一樣平淡無奇,不是沒有人愿意送喬峰,是他不要。喬峰訂的火車票比所有人都晚一天,在多出來的一天中,他拍遍了所有熟悉的男生甚至女生的肩膀把他們送出了校門。喬峰走的時候,送他的只有郭靖。
走出汴大的校門,喬峰在微微有些陰暗的天空下點了一根煙。再也不會有樓長打攪他抽煙了。足足用了四年的時間,喬峰才發(fā)現(xiàn),汴大其實是只很大也很多彩的籠子,他則一直是這只籠子里樂不思蜀的大狗熊。現(xiàn)在他徹底自由了。
沒有人希望被關在籠子里——問題是,給你一片沒有邊際的天空,你是不是真的敢要?
“老彭??!”喬峰興頭一起,跑進去和值班室里的彭瑩玉握手。
“喲,你不是那個……那個……”
“喬峰?!眴谭迮呐男乜诤俸俚匦πΓ熬褪侨ツ甓鞄菐蛯O子幫您掃雪的那個?!?/p>
“這怎么?畢業(yè)啦?”
“走了走了,畢業(yè)了?!?/p>
喬峰敬了老彭一根上好的云煙,拎起那只不大的旅行袋,離開了值班室。
他拍了拍郭靖的肩膀,笑笑,走了。
熙熙攘攘的校園里又有了空隙,但很快就有新的郭靖楊康們會從遠處走來。郭靖默默地站在汴大校門口,第一次想到一些深邃難解的問題,在離他不遠處,喬峰的背影消失在一輛出租車里。
嘉佑三年的夏天,一個江西老頭莫大在汴京大學的校門前續(xù)了兩根新弦,繼續(xù)拉他的《鳳求凰》,長音被周圍的喧囂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