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壩
凌晨在大壩上吹風(fēng),吃刨冰。舀半杯碎冰,花生碎、瓜子仁、切成小塊的山楂糕、紅絲綠絲,每樣幾小撮;紅豆煮成糊狀,拌果醬和砂糖,兩大勺。最后澆上香精味刺鼻的廉價果汁。紅綠絲太黏,會粘到牙齒上,只能用嘴唇嘬牙齦,很不雅觀。但沒人在意。有人脫了鞋和背心,在身上到處瘙癢,也是沒人在意。遠(yuǎn)處有釣魚的人,每隔三五米蹲著一個。很多情侶靠在一起,在黑暗中小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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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五歲時帶她來過,以吃刨冰為借口。我騎自行車,她坐后座,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處,我停下車來轉(zhuǎn)身抱她,將臉頰貼在她額頭上。她揪著我的襯衫下擺,呼吸噴在我的脖頸處。我記得我說了些什么,可能是些幼稚的情話,她相信了。遠(yuǎn)處有一座燈塔,那種比黑暗更可怕的微光,并不能真正照亮什么,只能讓一個人對一幅場景的記憶更加昏聵。也可能這一切從未發(fā)生過,是記憶造了假,或者夢和現(xiàn)實(shí)的邊界模糊了。想起一個叔叔轉(zhuǎn)述別人的奇遇,幾次之后主人公就改成了他自己。也許我和他一樣,在一廂情愿的自我暗示中,將別人的羅曼史換個主角,安插在自己頭上。我知道,我的青春大半在背書中度過,其實(shí)是很無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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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口中的奇遇也和大壩有關(guān)。那是多年前的一夜,他失眠至凌晨,于是摸黑拿獵槍去大壩打野鴨。在河邊走著,用手電四下照射 ,忽然在光柱中發(fā)現(xiàn)一個人影。那人穿一身黑色衣服,肢體僵硬,面朝下躺在路旁草叢中,額角有凝固的深紅色血塊——是一具尸體。他在驚恐中跑回家去,沒膽量報(bào)警,因?yàn)樗麩o法解釋自己為什么深夜帶槍在那里出現(xiàn)。其實(shí)那只是一個青年毫無來由的沖動而已,這種沖動是很難琢磨的。就像在我的記憶中,她有時是某個女孩,有時是另一個,我們有時吃了刨冰,有時沒吃到,我有時親了她,有時沒有。除了大壩是確定的,其他的一切都搖擺不定?;蛘哌@一切都壓根沒發(fā)生過,只不過是編造、是虛構(gòu)、是一場欺騙了記憶的白日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