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果的葫蘆】第十三章 冬青館長
一架床,一個木柜,一個書案,一只巨大的風箏骨架,鋪在地上,房屋一角有一個大大的池子,里面沒有水。
空落落的。
離姐走進這間屋子,心中泛起一股冷意。
她小心地走向俯在書案上的女子,女子似在沉睡,案邊攤著一卷古籍,手中拿著一本書。離姐湊近些,看著那張姣好的側(cè)臉,溫潤如玉,柳眉微蹙,睫毛濕潤,似有淚痕。
離姐不由地嘆了口氣,將女子手中的書取下,書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青遙錄。
女子醒來,看到離姐,眼中有些迷惘。
“青兒,你又在想那個人?”離姐問道。
“想或不想,他都不會回來了?!?/span>
“為什么不去找他,依你的性格,不會不去找他的?!?/span>
“找到他,看著他夫妻和睦,兒孫繞膝,然后讓自己死心嗎?”女子使勁地搖了搖頭。
“死了心也要比現(xiàn)在的你好的多,你看你現(xiàn)在,整日把自己鎖在青遙崖上,魂不守舍,形神憔悴……”
“離姐,你別再說了?!迸哟驍嗟?。
離姐將女子摟入懷中,憐惜道,“他帶走了他的子石,還有影書,既是這樣,你們之間便斷不了聯(lián)系,你心中明明有諸多疑惑,為什么不問個明白?”
“我想寫封信問問他的,可我下不了筆,我怕……”
“你與他已有二十年的情誼,他是什么樣的人,你應該清楚。”
“就是因為我清楚,我才不明白,他為什么要不辭而別,他不應該不辭而別,除非,是因為我最怕的那個原因?!?/span>
“聽周壘說,從混元回來后,他的頭發(fā)全白了,也許是他在混元遇到了什么事,有不得已的苦衷?!?/span>
“你也是這樣想的嗎?”女子臉上閃過喜色,隨即卻又暗淡下來,“派蕪正他們?nèi)セ煸冶阌写怂叫?,誰知五人同去,只回來了蕪正一人,作為館長,我自覺有愧?!?/span>
離姐端直身子,雙手抓住女子的肩膀,嚴肅道,“看眼所能看,聽耳所能聽,感手所能感,走腳所能走,這是浮人的使命,作為冬青館的館長,你,駱青染,應該振作起來,解開混元的秘密,接回我們的浮人。”
女子目光躲閃,直到肩膀被抓得有些疼痛,才堅定地看向離姐。
“蕪正請你過去?!彪x姐說道。
“你去外面等我吧。”
離姐退出屋子,屋旁還有一小屋,她輕輕推一下門,門便開了。里面各式案幾椅柜,各種擺設陳列,一應俱全,溫馨明亮,與旁邊的大屋子截然不同。
此屋為冬青館另一位館長所居,該館長離開冬青館已有一年,此屋現(xiàn)無人居住,卻不見一絲塵埃。
離姐合上門,輕輕地嘆了口氣。
駱青染從大屋中出來,此時,她已戴上一副青銅面具,面目如刀削劍刻,棱角分明,表情威嚴,泛著冷光。
“館主?!彪x姐合手為拳道。
“走吧。”駱青染的聲音從面具中傳出,變得渾厚嚴厲。
整個屋子位于一片溫泉之上,泉水綠瑩瑩的,白色水汽裊裊升起,人行走在霧中,吸入熱氣,疲憊立消,神清氣爽。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小橋走出白霧。橋的盡頭連著一條小徑,小徑兩旁種著花草,這些花草被刻意選擇精心搭配,不同時節(jié)不同花開,一年四季花開不敗?;◤街校豢酶叽蟮淖游鐦?,已是酉時,花朵顏色,青白分明,各占一半。一間土屋,屋旁一塊竹籬圍起來的園圃,園圃旁一棵木禾,垂下幾十條稻穗,還有一個石磨,落滿了杏花。
花徑蜿蜒向上,來到一處高地。有一五角涼亭,亭中立著一塊石碑,碑有五面,每一面上都刻有“冬青館”三個大字,下方各刻一行小字:看眼所能看 聽耳所能聽 感手所能感 走腳所能走。石碑的五面對著五個方向,每個方向都有一個懸空的鐵橋,五座鐵橋,通向下方五座巨大的石蘑菇。石面上,亭臺樓閣,高木飛禽。石面下,一根粗壯的石柱,拔地而起,撐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五根石柱上,分別建有五館:石館,書館,藝館,藥館和居館。五館之間也有鐵橋相連,,以中間最高的青遙崖為心,合為冬青館,與外世隔絕,難進難處。
冬青館建于沛豐2968年,不過十二年時間,已有千人聚于此處,分別來自沛豐國,蓬錦國和前邛祁國,多能人異士,有看厭俗塵之人,有不聞世事之人,有了無牽掛之人,有不容于世之人……眾人聚集于此,斷絕前塵,皆以冬青館館訓為使命:看眼所能看,聽耳所能聽,感手所能感,走腳所能走。
千人居于五館之中,各有所長,各司其職,以致五館皆為三國之最,信息傳遞以石館最快,文字記載以書館最全,奇技神力以藝館最強,救病有方以藥館最靈,巧工能匠以居館最多。
冬青館雖在沛豐,卻獨立于國家之外,雖彈丸之小,卻成一大圣地。
離姐二人來到藥館,早有一大群人圍在房內(nèi),見到館主駱青染,紛紛退讓到一邊。床上躺著一名女子,她的一只手臂被綁在床頭,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蕪正,感覺怎么樣?”駱青染問道。
“館主,這條手臂已經(jīng)不是我的了,你快讓小藥王幫我斬了它吧?!迸拥臏I水涌落。
“決定了?”
“小黑死了,咪咪也死了,還差點傷害了離姐,”蕪正望向站在一旁的離姐,“都是我的錯,我不能再傷害別人了?!?/span>
“小藥王,那就開始吧。”駱青染對身旁一位佝僂的老婦人說道。
“小藥王領命便是?!崩蠇D人聲音沙啞地回道。
小藥王拿出一條黑色的布帶,蒙上蕪正的眼睛。她的弟子永包端著一個小木桌放到床前。桌上放著一瓶藥酒,一些刀具和一盞燈。
小藥王拿起藥瓶,里面泡著一條灰蛇,她倒了一小杯藥酒,給蕪正喝下。不過片刻,蕪正便昏睡過去。她將蕪正左臂上的衣服剪開,雪白光滑的肌膚,看不出任何異常之處,卻時常不聽主人控制,會抓蟲蟻,會捏動物,甚至傷人,好像有自主意識一樣。
兩個月前,蕪正一行五人深入混元,來到一座古塔之中。塔內(nèi)兇險,四人失去蹤跡,蕪正僥幸脫險。離開塔時,她的手臂被黑色的像猴子一樣的東西,狠狠地咬了一口。她揮劍去劈,那猴子樣的東西卻像霧一樣散開了。雖親眼見猴子咬她,也感覺到疼痛,可手上卻沒有傷口。所以蕪正一直不以為意,直到最近接二連三的怪事發(fā)生。
她在逗小黑時,突然手臂掐住了小黑的脖子,她另一只手使勁去掰去拉都沒有作用,小黑圓溜溜的眼睛因為窒息張的更大,眼里是深深恐懼,蕪正哭著大聲叫喊,等到人來時,小黑的身體已經(jīng)軟了下去,沒了呼吸。
小藥王拿起一把利刃,在燈上燒過,一手按住蕪正的手掌,一手拿著刀劃了一下,一道傷口出現(xiàn),滲出幾滴鮮血。她用刀尖撥開傷口,傷口下不見血肉,只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她輕輕刺了一下那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竟然動了,蕪正的手掌也不安地扭動起來。
小藥王看了一眼昏睡著的蕪正,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手腕處游動。她快速抓住蕪正的手腕,手掌能感受到手腕下的東西在掙扎,原來被刀劃開手掌竟像泄氣一樣萎縮一團,隱隱可見白骨。見到此景,小藥王另一只手上的刀便立刻朝著蕪正手肘處削去,手肘立斷,卻一樣沒有血肉,只有幾根白骨。她扯下腰間袋里,丟給弟子永包。又抓起女子斷肘處,果然還見有黑色東西蠕動。她揮動利刃,朝著蕪正肩膀砍去,上臂斷開,肩膀下部可見血肉,卻如被啃噬過一般,坑坑洼洼,血肉模糊。
永包早已打開帶子,小藥王抓著斷掉的上臂和手臂,扔進袋子中。斷臂撕扯著抓撓著想要出來,永包拉起帶繩,緊緊地捆在一起。
小藥王查看創(chuàng)口,換了一把小刀,從肩膀的位置向上輕輕劃去,劃到一寸處,有鮮血流出。她拿回利刃,在那一寸處的地方齊齊切下,鮮血如注,噴到她的胸前。她一手按住傷口,接過早已碾碎的藥草,使勁按壓在傷口上。
眾人反應各異,神色不同。有人承受不住,早已背過身去。有人惋惜地看著床上的蕪正。有人敬佩地看著小藥王。有人對著永包手中跳動的帶子,驚疑不定。也有人看向戴著面具的駱青染,等著她的決斷。
過了一會兒,鮮血凝固了,小藥王松開手,旁邊的人立馬為蕪正包扎傷口。
“這東西兇險未知,先拿去封在小水棺中。”駱青染對離姐道。
離姐領了命,和永包一起離開了。
“小藥王去換身衣服,再來看護蕪正?!?/span>
小藥王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血,笑呵呵道,“我不用換衣裳,我喜歡這血的味道,館長不用擔心,我要在這兒等著蕪正小姑娘醒過來?!?/span>
“請五館掌事于石館議事,其他人散了?!瘪樓嗳久畹馈?/span>
眾人散去,只有周壘站在門口,在等駱青染。
兩人來到屋外,杏花紛紛揚揚,被風吹落一地。
“駱館長,明日我便要啟程去霍海七島。”周壘說道。
“路上小心?!瘪樓嗳旧焓纸幼∫欢湫踊ā?/span>
“如果我遇到遙館長,駱館長可有話要說……”
“明早出發(fā)前,先來見我?!瘪樓嗳揪o握住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