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豬妖與天蓬
真君隨口而答的一句話叫我呆住半晌,腦中空空一點思緒也無,只往復(fù)默念著,高大小姐,高翠蘭……
“真君……”
“施主,貧僧已由道入佛,不再是個仙人了?!闭婢驍辔业脑賳?,指了指僧帽上的佛字。
由道入佛?真君莫不是連他所珍視的大道也放下了?
我怔怔的看著眼前人,只覺得自己術(shù)法虛像掩映下的喉骨滾動了幾番,卻終沒能說出什么。
“施主可是想聽貧僧與高大小姐的往事?”
我猛地抬頭,先是搖頭又再點頭。
“說起來施主既稱我為元帥,則應(yīng)知我原有天蓬玉真壽元真君之名。畢竟昔日我曾位及北斗九宸之首輔,居天外銀河,主四時八節(jié)、陰陽造化之政?!?/p>
真君未曾失憶!我有些后知后覺,忙走進一步問道:“既如此,真君是因何下界,又怎成了這般模樣?”
“一切因緣際會?!闭婢χ疽庾屛乙沧跇涫a里,“其實我看得出施主非是凡人,且應(yīng)出身太極境。只是障眼術(shù)法實在高深,叫我也見不得本相?!?/p>
真君見我微微頷首又輕聲接著道:“有些話若讓師父師弟聽了,反易多生事端,所以先請道友布下一層迷障?!?/p>
我揮手一個起落,在樹下另開了一方小世界?!按藶楹洱埥?,獨立于彼界之外,非專精目力之仙圣極難窺破,僅能看到些虛假幻象而已?!?/p>
“道友朧月術(shù)法高深,貧僧嘆服。前塵往事我或記得不準,便姑且說著,也請道友姑且聽著?!?/p>
“所謂神仙者,代天而行。所謂墮神者,逆天而行。凡有神仙墮墜則亦必有天罰?!?/p>
真君說的這些我自是明白,縱使我曾為蟾宮之主太陰星君,墜仙后也被削去了血肉,只留一身白骨。至今生離血肉之痛仍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不過,”真君忽然輕笑一聲,“呵,以我昔日修為就算硬抗了天罰,保個原身下界本不算難事。只可惜我的墮神地,高老莊,竟出了兩道天罰!一者出自太極境,一道出自極樂境;一者罰我真君之身臨凡,一者卻罰高老莊高老太公一家!”
我雖心中一時充滿疑惑,倒也沒再打斷真君,只是接著聽下去。
“那時我才方知,原來此行艱險從不在西方路上的魑魅魍魎,而是頭頂上的兩片天?!?/p>
“太極境天罰不由分說將我修為壓制大半,極樂境天罰反給了我一個選擇,是冷眼旁觀高老太公一家蒙難還是再舍了另一半修為施以援手?!?/p>
“似是選擇,可哪有選擇?我沒有猶豫,唯嘆息一聲,將極樂境畜生道天罰轉(zhuǎn)嫁幾身。這才使高老太公一家幸免于人畜不分之厄。”
原是如此。我也想不通區(qū)區(qū)越境天罰怎會將真君化作豬身。
“想必道友是覺得貧僧正是那時本相不存?!?/p>
“莫不是如此?”
“非也,非也。因緣造化?!闭婢俣壬焓种噶酥干鄙系姆鹱郑翱v是兩界天罰加身我仍守住了本相,只可惜那一日恰巧乃是高大小姐出世之日。原本高老太公一家的極樂境畜生道天罰已是我能承受極限,卻不想高大小姐此時出世,且生下來就已是半個豬胎?!?/p>
“所以真君本相不存是為了救已被天罰的高大小姐?”
真君沒再說話,只是點點頭。
“真君究竟是如何看高大小姐的,可有所謂情愛?”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舊時做真君,今時做和尚,為的從來都是眾生,蕓蕓眾生?!闭婢従徠鹕硐蚝洱埥缤庾呷?,“高大小姐,故人而已,蕓蕓眾生中的故人而已?!?/p>
眾生?只看得見眾生既是真君的道?
她僅是故人而已,那我呢?
我想追過去再問,可剛邁出憾龍界就見一棒千鈞,澄清玉宇而來。
“該死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