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中譯:《深度》之安東尼奧·迪·貝內(nèi)代托

譯制 | anita
校對 | Joe Angela Wu
后期 | 野次馬
封面 | 可一
片頭 | petit
策劃 | 掘火字幕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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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前言】安東尼奧·迪·貝內(nèi)代托(Antonio Di Benedetto),1922年出生于阿根廷門多薩,1986年逝于布宜諾斯艾利斯。其作品尚無中譯,但有兩份資料可以供中文讀者對他的文學世界和生平經(jīng)歷稍作了解。一是他最知名的長篇小說《扎馬》,已被阿根廷導演盧奎西亞·馬特爾(Lucrecia Martel)改編為同名電影,于2017年上映;二是羅貝托·波拉尼奧的短篇小說《圣西尼》(收錄進《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其主人公——出生于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阿根廷作家路易斯·安東尼奧·圣西尼——正是以貝內(nèi)代托為原型。[1]
波拉尼奧筆下的圣西尼,有一部名為《烏加特》的代表作,講述一位十八世紀末駐守拉普拉塔總督轄區(qū)的行政長官的故事,根據(jù)情節(jié)概要不難推斷,這部《烏加特》指的就是貝內(nèi)代托的代表作《扎馬》。此外,貝內(nèi)代托和圣西尼一樣,是遭豪爾赫·拉斐爾·魏地拉(Jorge Rafael Videla)統(tǒng)治下的阿根廷軍政府迫害而流亡歐洲。小說人物圣西尼在返回阿根廷一兩年后便去世,現(xiàn)實中的貝內(nèi)代托也是如此。他于1976年魏地拉發(fā)動軍事政變當天被捕(而且自始至終未被告知被捕的確切原因),關(guān)在獄中一年半期間,遭受殘忍虐待,身心飽受摧殘,獲釋后即流亡歐洲,多數(shù)時間生活在西班牙馬德里。在錄制于1978年的本期《深度》訪談中,主持人介紹貝內(nèi)代托“此時正背井離鄉(xiāng),在歐洲過著四處漂泊的生活”,指的正是這段流亡的經(jīng)歷。魏地拉于1983年下臺,1984年貝內(nèi)代托返回阿根廷,兩年后因腦溢血去世。
貝內(nèi)代托一生最重要的作品,都創(chuàng)作于入獄及流亡之前,包括數(shù)本短篇小說集,《動物世界》(1953)、《五邊形》(1955)、《明亮的故事》(1957)、《拒絕與天使》(1958)、《親切的傻子》(1961)等,以及三部長篇小說,《扎馬》(1956)、《沉默者》(1964)和《自殺》(1969)。雖非他創(chuàng)作的初衷,這三部長篇小說被匯編為“等待三部曲”,于2011年在西班牙作為合集一并出版,并由阿根廷作家胡安·何塞·薩爾(Juan José Saer)作序。薩爾是貝內(nèi)代托作品的最大力推介者之一。在他看來,這位出生于偏遠內(nèi)陸省份而非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作家,其重要性長久以來被阿根廷文壇低估。本期《深度》訪談其中一個話題,就是圍繞非布宜諾斯艾利斯作家在阿根廷文學界的邊緣處境展開。
出身邊緣地帶的貝內(nèi)代托,憑借精湛的敘事技巧和獨特的風格,漸漸被主流文壇熟知和認可。本期訪談中提到,博爾赫斯曾于1958年邀請他去阿根廷國家圖書館做一場關(guān)于幻想文學的講座;科塔薩爾也曾贊譽《扎馬》,稱其為阿根廷文學中最優(yōu)秀的四到五部作品之一。在他去世后的一年即1987年,阿根廷一家雜志(Humor)做了一項有名的問卷調(diào)查,評出阿根廷文學史上最重要的小說,《扎馬》排在第九位,前面八位則依次是:科塔薩爾的《跳房子》(1963),羅伯特·阿爾特的《七個瘋子》(1929),萊奧波爾多·馬雷查爾的《亞當·布宜諾斯艾利斯》(1948),比奧伊·卡薩雷斯的《莫雷爾的發(fā)明》(1940),里卡多·吉拉爾德斯的?《堂塞貢多·松布拉》(1926),多明戈·薩米恩托的《法昆多:文明與野蠻》(1845),羅伯特·阿爾特的《憤怒的玩偶》(1926),和埃內(nèi)斯托·薩瓦托的《英雄與墳墓》(1961)。
身為阿根廷作家,貝內(nèi)代托的小說難以避免地與上述阿根廷文學經(jīng)典產(chǎn)生主題上的互文。比如他最重要的短篇之一、后被阿根廷導演費爾南多·斯皮內(nèi)(Fernando Spiner)改編成同名電影的《阿布雷》(“Aballay”),講的就是一個游蕩在潘帕斯草原上的高喬人的故事。[2]但總體而言,他的作品被普遍認為缺乏地方色彩,更多筆墨花在呈現(xiàn)人物在困頓和危機中的心理掙扎,以凸顯外部世界和人物內(nèi)心的荒誕面,也因此被眾多研究者評價為帶有鮮明的存在主義色彩。這或許與作家年幼時特殊的成長遭遇有關(guān)。本期節(jié)目中談到,貝內(nèi)代托的父姓家族中發(fā)生過一系列自殺或疑似自殺,包括在他11歲時便去世的父親,以及因與祖父爭搶同一個女人而持槍自盡的堂哥。父親的死亡之謎,尤其對貝內(nèi)代托的成長留下了深刻印記。他在本期訪談中說:“始終沒人給我澄清這個謎團”“我有過很多想象”“這些幻想或許已經(jīng)扭曲了我的內(nèi)心……”
不光文學作品缺乏南美地方色彩,貝內(nèi)代托的個人身份認同也更偏向于祖輩的意大利血統(tǒng),而非自己的出生地阿根廷。本期訪談中提到,貝內(nèi)代托的外祖父母來自意大利西西里,祖父母也是意大利人,兩家不約而同遷到美洲,最終定居在阿根廷。1985年接受一家西班牙雜志(Quimera)采訪時,貝內(nèi)代托談起意大利劇作家、小說家路易吉·皮蘭德婁(Luigi Pirandello)給自己留下的深刻影響,這一影響和共鳴不僅體現(xiàn)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他說,皮蘭德婁為他指明了寫作的道路),也體現(xiàn)在二人與西西里共同的淵源上。他說:“皮蘭德婁和我一樣,都是西西里人。他以一個西西里人的情感、以一個農(nóng)民的情感來寫作,帶著對家庭的深情,也帶著家庭內(nèi)部的仇恨。我的家人來自西西里,那么我也來自西西里,我覺得自己就是西西里人。我閱讀所有與西西里有關(guān)的書籍,看完了所有與意大利南部有關(guān)的電影。我深深感覺自己就是意大利南部人?!?/p>
貝內(nèi)代托最后一部長篇小說《影子,僅此而已……》于1985年出版,同年7月接受阿根廷《克拉林》報采訪。此時,距他結(jié)束流亡返回阿根廷布已過去八個月。當被問及歸國后的狀況時,他如此表達了自己的沮喪:“我感到極為挫敗。我感覺自己正慢慢重返流亡的狀態(tài),因為諸事不順。我已無法再次承受又一個荒謬境遇。他們叫我來布宜諾斯艾利斯,卻又不為我在官方文化機構(gòu)中的職位續(xù)約……我只有靠門多薩那份公職的微薄薪水艱難地維持生計。我不知道怎么辦,因為除去文化類工作,我一無所長。”次年10月,貝內(nèi)代托突發(fā)腦溢血離世,西班牙《國家報》這樣報道他的死訊:“貝內(nèi)代托死了,跟他作品的命運一樣,孤獨、貧困,被世人遺棄、遺忘?!? (ani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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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1999年智利圣地亞哥國際書展與克里斯蒂安·沃恩肯(Cristián Warnken)的對談中,波拉尼奧曾對此做過明確回應,承認圣西尼就是貝內(nèi)代托。
[2] 從《深度》對博爾赫斯的那期訪談中我們了解到,以《馬丁·菲耶羅》為代表的高喬文學構(gòu)成了阿根廷一大文學傳統(tǒ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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