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春申君:名列戰(zhàn)國四國公子之一,他會是一位游歷楚國的辯士嗎


本期話題
在戰(zhàn)國四公子中,春申君的出身最為撲朔迷離,司馬遷撰寫的《史記·春申君列傳》說他是一位游歷楚國的博學辯士,而另有部分研究學者則相信這位貴公子應該是楚頃襄王的手足兄弟?春申君的真實出身究竟是什么?他又是怎樣在楚國政壇嶄露頭角的呢?


戰(zhàn)國四公子中,若論身份的撲朔迷離,無如春申君者。按照一般的理解,一個被稱為“公子”的戰(zhàn)國政治家該是某一國的公族成員才對。而與春申君齊名的孟嘗君、平原君和信陵君這三位公子也的確分別出自齊、趙、魏三國公族。這在《史記》為他們各自所立的列傳中都有明確的記載。
唯一的例外是春申君。在《春申君列傳》的一開篇,司馬遷是這樣交代傳主身份的: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黃氏。游學博聞,事楚頃襄王。
——《史記·春申君列傳》
其他三位戰(zhàn)國公子所以登上政壇,都是因為與國君有血緣之親,可到了春申君這兒,司馬遷卻說他是憑借“游學博聞”才贏得了楚頃襄王的賞識,這自然很容易讓人以為,春申君該是一個異姓的辯才游士而非楚王的同姓親屬。
對于這一點,司馬遷似乎也有意要證明它,因此在接下來的行文中他又寫道:
頃襄王以歇為辯,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韓、魏,敗之于華陽,禽魏將芒卯。韓、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與韓、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黃歇適至于秦,聞秦之計。
——《史記·春申君列傳》

因為成功地破壞了秦、韓、魏三國聯(lián)軍伐楚的計劃,甚至還反客為主,與秦國結成了同盟,辯才無礙的春申君奠定了在楚國政壇和頃襄王的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更聯(lián)想到司馬遷說春申君“姓黃氏”,于是便引來了歷史學家對春申君真實身份的這種一種猜測:
春申君疑為黃國之后,《左傳》所謂“漢陽諸姬,楚實盡之”。滅國以后歸于楚,故稱楚人。
——陳直《史記新證》
仔細推敲這種猜測,不得不說其中有些疑點。
且不論司馬遷為春申君出使秦國設定的那一段背景敘述中存在若干史實的舛誤——華陽之戰(zhàn)發(fā)生在公元前273年,而應侯范睢要遲至公元前266年才會出任秦相;這場戰(zhàn)役的起因?qū)嵤勤w、魏聯(lián)軍攻韓,秦國不過應韓國的求援而與趙、魏交兵,并非主動攻韓;至于戰(zhàn)爭的結果,則是魏將芒卯雖然敗走,卻也未被秦軍俘獲——單說春申君見秦昭王時下的那一番說辭,其中就有非常明顯的破綻:
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棊是也。今大國之地,徧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已來,萬乗之地未嘗有也。先帝文王、莊王之身,三世不忘接地于齊,以絶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于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
——《史記·春申君列傳》
疑似春申君對秦昭王的這段陳詞,始見于《戰(zhàn)國策·秦策四》。陳詞中所提到的“文王”、“莊王”,東漢學者高誘解釋說:
文王,始皇祖;莊王,始皇父,故曰“三世”。今之王,古之帝,故咸言“先帝”。
——《戰(zhàn)國策箋證》

“文王”與“莊王”既然分別指秦始皇的祖父秦孝文王和父親秦莊襄王,那等于向我們證明,這篇文字應該是另一位時代晚于春申君的縱橫家對秦王嬴政所作的陳詞。
但因為這篇陳詞被司馬遷收入了《史記》,誤判為春申君對秦昭王的所言,故而便有后來學者削足適履,硬改“莊王”為“武王”,以牽合秦昭王時期的史事:
《秦策》作“文王武王(案:《戰(zhàn)國策·秦策》本作“莊王”,作“武王”者,據(jù)范祥雍《戰(zhàn)國策箋證》說,始見于南宋學者鮑彪改本)之身三世”,此言“莊王”,誤。秦無莊王。若莊襄則昭王孫也。(中略)文、武二王未嘗稱帝,而曰“先帝”者,特尊稱之爾。蓋以昭王曾為西帝,故并呼其先為帝。然稱帝即去之,在春申上書十年之前。
——《史記志疑》
雖然梁玉繩在《史記志疑》中極力申述原文應作“文王、武王”的理由,并以秦惠文王、秦武王兩位執(zhí)政于秦昭王之前的君主來比附陳詞的內(nèi)容,但原文的破綻仍是難以彌縫。
因為陳詞的下文中又說道“今王使盛橋守事于韓,盛橋以其地入秦”。這里提到的“盛橋”,乃是秦王嬴政的弟弟,長安君盛蟜。關于這一點,連梁玉繩自己也不得不承認:
盛橋,《策》作“成橋”。當依《始皇紀》作“盛蟜”。慶長本標記云“始皇八年王弟長安君成蟜將軍擊趙,反死屯留。”然則盛蟜,始皇弟也。非昭王時也。
——《史記志疑》


先稱“文王、莊王”,后稱“盛橋”云云,已經(jīng)確鑿無疑地揭示出,司馬遷將一篇秦王嬴政時期的辯士作品誤歸在了春申君的名下。而這篇作品一旦被證明并非春申君所為,那么《史記》說春申君是因為游學博聞而贏得楚王青睞也就失去了依據(jù)。
其實,說春申君是異姓游士,司馬遷自己恐怕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因為在《史記·游俠列傳》中,心存游疑的太史公用互見法向我們透露了春申君身份的另一種可能:
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
——《史記·游俠列傳》
在這里,司馬遷將春申君與平原、信陵等三位公子等列齊觀,統(tǒng)稱為“王者親屬”,照這樣說來,春申君又該是楚國的公族成員了。究竟是異姓游士還是楚國公族,連司馬遷都不能自堅其說,那我們該何去何從呢?
倘若能夠找到一位距離歷史事件的發(fā)生年代較司馬遷更近的人,最好是同時代的親歷者的記述,那應該是一個有力的旁證。巧的是,韓非正為我們提供了這樣一條旁證:
楚莊王之弟春申君有愛妾曰余。
——《韓非子·奸劫弒臣》

韓非口中的“楚莊王”,并非問鼎洛邑的那位春秋霸主,而是戰(zhàn)國時代的楚頃襄王(詳參錢穆《先秦諸子系年·楚頃襄王又稱莊王考》)。鑒于韓非是荀卿的學生,而荀卿晚年南下楚國,又被春申君任命為楚國的蘭陵令。
有了這一層淵源,韓非說春申君黃歇是頃襄王的弟弟,可信度也就相對比較高了。在我看來,只有在春申君是頃襄王之弟的前提下,《史記·春申君列傳》記載兩件后續(xù)史實才能獲得合理的解釋。其一:
黃歇受約歸楚,楚使歇與太子完入質(zhì)于秦。秦留之數(shù)年。
——《史記·春申君列傳》
(楚頃襄王)二十七年,使三萬人助三晉伐燕。復與秦平,而入太子為質(zhì)于秦。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
——《史記·楚世家》
頃襄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72年),春申君黃歇與楚太子完前往秦國為質(zhì),以信秦、楚盟好。此番出質(zhì),春申君擔任的職務是“左徒”。這是一個類似于中原諸國的“大行人”的官職(詳參趙逵夫《“左徒”新考》一文)。
曾經(jīng),屈原輔佐楚懷王的時候就曾出任過左徒。而后來太子完返國即位,成了考烈王,春申君又由左徒直升令尹。對這樣一個重要的外交職務,楚國一般不會輕易任用外姓。錢穆《先秦諸子系年》因此說:
如屈原以楚宗姓,為懷王左徒之例,春申以游學博聞事頃襄王,為左徒,蓋不以游士躋要職。且七國多用宗戚主政,四君并稱,如信陵、平原、孟嘗皆貴戚,知春申正亦以王弟當朝。太史公不得其說,以為春申必有大功奇跡,始獲信任,而考實無從,因以或人之說始皇者,誤以屬之春申也。
——《先秦諸子系年·春申君乃頃襄王弟不以游士致顯辨》

其二,公元前238年,楚考烈王病危,門客朱英對楚相春申君提出了一個非常大膽的建議:
君相楚二十余年矣。雖名相國,實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而有楚國,此所謂毋望之福也。
——《史記·春申君列傳》
朱英的建議是,一旦考烈王駕崩,春申君以相國之尊輔佐少主,應該仿效伊尹、周公的故事稱制當國,替新君主宰國政。甚至進一步廢黜新君、取而代之也未嘗不可作為備選項。
在戰(zhàn)國時代,異姓大臣要廢黜國君、篡權奪位是一件難以想象的事。但如果春申君原是頃襄王之弟,楚考烈王之叔,那么他以王族疏屬的身份覬覦大位就是一件很有可能的事情了。
參考文獻:
陳其猷《韓非子新校注》;
陳直《史記新證》;
范祥雍《戰(zhàn)國策箋證》;
何琳儀《楚我阝陵君三器考辨》;
梁玉繩《史記志疑》;
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
錢穆《先秦諸子系年》;
楊寬《戰(zhàn)國史》;
楊寬《戰(zhàn)國史料編年輯證》;
趙逵夫《“左徒”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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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晉公子
排版|奶油小肚肚
圖片|網(wǎng)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