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甘泉之安南別序,陽明子。明 正德六年,1511年。
? ? ? ?陽明子作此文時,大約四十歲。在政敵垮臺之后,從龍場離開,職務也被晉升。與原先的同事,經(jīng)常一起交流。同樣是在這一年,甘泉子,時約四十六歲,受皇帝的命令,準備出使安南。臨行之前,陽明子擔心圣學不清不明,人生又容易分離,所以寫了這文章,敬贈甘泉子。
?送甘泉之安南別序,陽明子。明 正德六年,1511年。南風
顏子沒,而圣人之學亡。曾子唯一貫之旨,傳之孟軻絕。
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續(xù),自是而后,言益詳,道益晦。
析理益精,學益支離。無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難。
蓋孟氏患楊墨,周程之際,釋老大行。
先儒顏回過世了,天心隱晦,不能傳續(xù)。曾子接續(xù)了仁愛的腳步,傳到了孟子,之后又被遺忘了。再過了兩千余年,周敦頤和二程接續(xù)了。從這里之后,傳述的文字越來越多。道里的光亮卻越來越弱。分析的很精細,能學得卻越支離。不能觸碰根本,卻光在外圍從事的,多到令人難過。這是因為,孟子的時代有楊、墨兩家異端。周子與二程的時候,有釋氏、老子的宗教流行。
今世學者,皆知宗孔孟,賤楊墨,擯釋老。
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從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見之矣,
其能有若墨氏之兼愛者乎?其能有若楊氏之為我者乎?
其能有若老氏之清凈自守,釋氏之究心性命者乎?
吾何以楊墨老釋之思哉?彼于圣人之道,異然。猶有自得也,
現(xiàn)在學習國學的人,都知道孔孟是宗旨,吹走了楊、墨的見解,排去了釋、老的教術。圣人的道理,若是大明于世間,我去追循探求祂,圣人會看不到嗎。他能夠像墨氏說的兼愛嗎?他能夠像楊氏說的自利嗎?能夠如老氏的清凈守真,釋氏的探究身心性命嗎?為什么用楊墨、老釋的想法呢?那些來比對圣學,是不一樣的,也是有它的自得之處。
而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夸俗,詭心色取相飾以偽,
謂圣人之道,勞苦無功,非復人之所可為,而徒取辯于言詞之間。
古之人有終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為若是亦足矣。
而圣人之學遂廢,則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詞章之習?
而弊之所從來,無亦言之太詳,析之太精者之過歟?
而當時的學者,以形式的作樣,添加了色彩,雕琢的字句,來諂媚俗態(tài)。詭異的心思,用色相吸引,裝飾了虛構的東西。說那些圣人的學問,會勞苦無功,并不符合大多數(shù)人,所能做的行為!就編造了,很多黑白顛倒的說辭。古代的人,有花了一輩子,都還探究不明白的狀況。今天陽明能夠說個大概,是自以為正確,自以為豐盈真實的而已。圣學被模糊,今天常見的錯誤,不就是以死背、吟誦為禍首的嗎?圣學被誤解,沒有說得太多,拆得太小,所導致的錯誤嗎?
夫楊墨老釋,學仁義、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
固非若今之學者以仁義為不可學,性命之為無益也,
居今之時,而有學仁義求性命,外記誦詞章而不為者,
雖其陷于楊墨老釋之偏,吾猶且以為賢,彼其心猶求以自得也。
這楊、墨、老、釋的,學仁義、求性命,摸不著道,而且偏差。并不是因為,今天的學者,以為學仁義會徒費力氣,探索性命沒有益處呀?,F(xiàn)在明朝的時刻,有想學仁義,求性命的學者,而沒有作死背、吟誦文章的部分人士,雖然沉迷在楊、墨、老、釋等等的偏門中,我還是覺得,比較可取。因為他是有志愿的,想要自得的呀!
夫求以自得而后可與之言,學圣人之道,
某幼不問學,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釋,賴天之靈,因有所覺,
始乃沿周程之說,求之而若有得焉,顧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
岌岌乎,仆而復興,晚得友于甘泉,湛氏子而后,吾之志益堅毅然,
若不可遏則予之資于甘泉多矣。
這樣說吧,有志愿"求自得"之后,可以相互交流,向學圣賢的道理。陽明年輕的時候,對這圣賢什么的不聞不問,陷落沉溺在歪斜的旁門左道上,二十年間都在用心于老、釋的東西。幸好上天眷顧,陽明有所覺悟,調整了道路,沿著周子與二程的說法,探索了許多,好像有個獲得??匆豢?,除了一兩個同事之外,其它的,也沒什么能呼應的,那可真是非常寂寞呀!陽明再次有一番興起,后來認識甘泉這個友人了,與湛氏兄長交往之后,陽明的志向愈來越堅定,越來越有恒心了,停不下來的,多是來自于甘泉子的滋養(yǎng)啊。
甘泉之學務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為禪。
誠禪也,吾猶未得而見,而況其所志卓爾。
若此,則如甘泉者,非圣人之徒歟?
多言又烏足病也,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與甘泉之不為多言病也。
吾信之。
甘泉的學問之路,是必定要有所自得的。一般是不能夠知道甘泉子的奧義,而且會有所懷疑,說這是禪學。說真的,那禪的,陽明是沒看到。而且甘泉子志趣高遠。這樣,就以為甘泉不是圣賢的學徒嗎?有些懷疑的話,是根本傷不了他。又多少外行話,不在道上的,根本不需要和甘泉子說。陽明認識到的就是這樣。
吾與甘泉友,意之所在不言而會,論之所及不約而同,
期于斯道,斃而后已者。
今日之別,吾容無言,夫惟圣人之學,難明而易惑,習俗之降,愈下而益不可回,任重道遠,雖已無俟于言,顧復于吾心,若有不容己也,則甘泉亦豈以予言為綴乎?
陽明與甘泉交好,是不經(jīng)言語,而心意相通的。說法的路徑,不約而同。共同追復圣賢的道路,到了身命終了之后也不停止。今天的離別宴,我不曉得該說什么。那些圣人的學問,是不太好懂,而且容易犯疑惑的。被自身囚禁的,被環(huán)境束縛的,會越來越強烈,那是再也回不去的。背上了重物,路途卻有好遠。雖然沒有再多的話,請再看看我的真心,若是有不清晰的話語,甘泉子又哪里會認為,我是假裝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