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林旅館》『Ⅰ』
老實說,我這一生都在奔走。小時候想當(dāng)淘金者,又被騎士小說所吸引,整天擺弄從野地里撿來的銹鐵,跑著,追逐同村的孩子;少年時正逢海盜小說流行,幻想著在海洋上劫富濟貧;成年后參加北上的軍隊,學(xué)會了打槍,也落下了病根;中年賣掉了田地,換了一套獵鹿裝備,鉆到大森林里碰運氣。直到我的手開始發(fā)顫,眼花了,渾身上下的力氣都不足以拖不動倒下的大野鹿時,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老了。那時我還想奔走,但一個人的力氣是有限的,他在年輕時揮灑的汗水會透支年老能支配的體力,很明顯,我不再能夠自由奔行,這使我感到傷感與無奈。
我的父親才是旅館的主人,這間小旅館的一切都是其心血,就連名字也取自家族的姓氏:戈林培金。在我退役之后,父親便想將旅館托付,但年輕人不想被束縛手腳,我和絕大多數(shù)人一樣追求自由,所以我的選擇并不是那串鑰匙而是一桿獵槍和狗。老人并沒有說什么,就像往常一樣,擺弄著他的小小旅館,忙著招待客人,等待著他輕浮的兒子回心轉(zhuǎn)意。
父親沒能等到那一天,一場傷寒讓他臥床不起,在我趕回前的第三天夜里便見了仁慈的主,那封通知是房客寫的,附件是一串鑰匙,被擦的反光,就像剛從模子里倒出來。
葬禮來的大多是房客和街坊,親戚很少記得這個家庭,把遺體放進黑橡木棺材里,晃晃悠悠地抬到墓地,沒有什么祈禱,人群來得快,散得也快,最后只剩下尤尼金還呆在那,扶正大十字架,撥平碎土。
"尤尼金"我說,一邊踢著碎石子,望著天,那天空陰沉的要命。"少爺,老爺走了。"他是我們家的家仆,從小叫慣了,不再改口了。"是啊,走了,你也走吧,我很快就會離開這兒,再去找一份差事。"他不再說什么,只是轉(zhuǎn)過身,我能看到他在揩淚水。
"保重"是我聽到的最后一個詞,環(huán)顧四周,確定誰都沒留下后,我愣在那兒,看看天,又看看翻起的土,半晌緩不過神來。
我知道自己不會停留太久,在料理完事物后便會回歸無拘無束的生活。我也曾想過,一輩子待在森林里,直到爛在樹下,或埋在灌木下。但事與愿違,我最終意識到了一切,在不算太晚之前。
狗,鹿皮,各種大大小小山珍被換成腰包里的票子,捏在手里的感覺太輕,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去。這些票子被用來購置回鄉(xiāng)的馬車,以及整修房舍,僅剩的獵槍被擦得光亮,等著蒙塵。順著門羅伊爾河一路搖搖晃晃,我仿佛看到了小鎮(zhèn)的麥田,一壟壟麥子長勢正好,我想我大概不再會回到森林,棲居野跡。
按照父親的說法,買一只土貓,養(yǎng)它從幼崽到健碩的大貓,就能保證一年四季不生老鼠,但我沒能從那些農(nóng)戶新生的貓仔中挑到心儀的,此事也就不了了之。直到一天雷雨,一只半大的臟貓趴在未修繕完的旅社前避雨,我一眼相中了它,并借熱奶和面包塊拉進關(guān)系,雨停后它留了下來,成了我的馬鈴薯(我取的名字,它金黃的皮毛摻著一點白斑,很容易使我想到炸馬鈴薯球)。
旅社的修繕期間,我曾去尋過尤尼金,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亂葬崗里添過幾處墳塋,或許就有他的一座,只是我認(rèn)不出。
旅社里的一切都是舊模樣,我也沒必要去改變什么,院子里種的還是豌豆和馬鈴薯,三個租客房間,一個客廳,一個廚房,配套的洗漱間,以及我的臥室。戈林旅館的牌子依舊立在那兒,用牛油擦了,散發(fā)著松木料的味道。